【被關進楓露宮的那人多半就是李慎,他應該已經知道庚衍的身份,我很難想像他此刻是怎樣的心情。在長安的那段日子承蒙他照顧良多,我心中難免有愧,或許該早一點告訴他……在未曾接觸他本人前,我曾懷疑過他的立場,畢竟他與庚衍情誼那般深厚,可如今想來,只覺心中愴然。人生一世,最信任的人竟從始至終在欺騙自己,是何等可悲。導師說過,人心叵測,非常理可揣度,我對這話又有了更深的認識。然若因此而封閉內心,不去信任他人,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可悲?捫心自問,我亦始終未曾向人真正徹敞心扉,或許正是潛意識中畏懼遭人欺騙背叛,不知是否當予以改正,心中煩亂,隨筆於此。】
合上了日記本,王真將之鎖進地板下的密格,關掉書房的燈,提著一盞小燈去了榮虎的臥室。仍舊被包成木乃伊的少年靜靜躺在床上,一條薄被被甩到床下,王真將提燈放在桌上,彎腰撿起地上的被子,重新輕輕給人蓋上。
從長安回到帝都後,他忙於事務,疏忽了榮虎的心情,又因為不想對方被扯入自己這灘渾水,只將其安放在導師的舊宅,託管家照看,盡量避免與其接觸,卻沒料因此激走了對方。
榮虎執意要回長安,他攔不住,只能派人暗中照看,得知對方去找了封河,向其學藝。王真本以為封河看在楊火星的面子上,不會為難榮虎,然而他想錯了,榮虎回來時,就成了這副模樣。
這是榮虎自己的選擇,王真並不想責備對方。每個人都要長大,都要做出選擇,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他在床邊靜靜坐了許久,最終沉默的離去。
當他走後,在床上呼吸綿長似乎睡著的榮虎,無聲睜開了眼。那年輕而幽深的眼中,有矛盾與掙扎,更多卻是無可動搖的執念和決心。
這是一座位於帝都城郊的老宅,曾經屬於王真的導師,如今則是王真的隱秘落腳點之一。他提著小燈沿著樓梯走下地窖,打開牆壁上的機關,走進了牆後的另一間密室。
密室正中擺著一張大書桌,後面是六個兩米高的檔案架,書桌上整齊排列著超過十隻固定式通訊器,桌旁是一人高的信號增強器和分流裝置,地面上還立著六根圓柱形的加密與解碼裝置,單這一套設備,價值便要上億,還是一般途徑根本搞不到的非賣品。
桌後坐著個人,肩膀上夾著只聽筒,一邊說話一邊往手上的小本子飛快記錄著:“嗯,路蒼那邊怎麼說?……還要兩天?不行,最遲明天,必須給我運出來……錢不是問題,一億不夠,就給他兩億。”
王真關掉小燈,在書桌旁坐下,等人講完電話,便開口道:“我已經聯絡上海棠夫人,她同意明天上午與你會面,到時你扮作東荒的玉器商人,會面肯定會被監視,你拿去的貨品也要經受檢查……我還是不贊同你親自去,託人帶話比較保險。”
“不,這件事我必須親自見到她。”副官翻著手中的小本子,頭也不抬道,“你還有其他的事情,到此為止就不要插手了。”
王真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擔心我?”副官突然抬起頭,似乎有讀心能力一般,問出了王真的擔憂,他咧嘴笑了笑,漫不經心道:“放心,我還沒到要死的時候,沒有萬全的把握不會去冒險……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庚衍是神壇。”王真用的是陳述的語氣,“你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救人,成功的可能性太低。”
“總比去闖楓露宮來得容易。”副官雖然在笑,表情卻並不輕鬆,“無論如何,只有賭這一次機會了。”
五月十五日,皇帝大婚,這唯一一次機會。
………………
大光明宮,光明會的最高聖地,聳立於帝都東北角,與正中的皇宮遙遙相對。每天都有無數從各地趕來的信徒,在宮門外的廣場上叩首伏拜,除了特殊節日或慶典,正前方的宮門從不開放,無論是內部人員,還是外來的客人,都要由後方的側門進出。
扮作東荒玉器商人的副官提著一箱子玉質首飾,向側門旁的守衛交出自己的請柬,後者打開看了看,見是光明聖女殿下的御批,立馬換了副友善神色,叫副官稍待,自己前去通報。
沒一會兒,便有身著白袍的侍者從內走出,引著副官進入宮內。他被很客氣的引到一間浴室,請他先在此淨身更衣,再行入內拜見聖女。這就是變相的搜身了,副官知道有人在暗處監視自己,當即毫無異色坦坦蕩蕩的脫光了衣服,進內室沐浴,而他留在外面的衣服和箱子自然都被仔細檢查了一通。那內室裡也有侍者,名為服侍,實為檢查他的身體。等副官洗得乾乾淨淨走出來,他的衣服已經被暫時收起,衣筐里放著一套素潔的白袍給他更換。
穿著白袍的副官拎著箱子,被引入一間會客室。房間不大,裝潢十分典雅,但並不奢華。副官在房間中的沙發上坐下,那引他來的白袍侍者沒有離開,而是退到門後一角,安靜的站著。很快,房門被人推開,身著白色素裙的海棠走進來。
她看了眼站在門後的侍者,讓其退下。後者躬身行禮,依言離開了房間。此時房間中只剩海棠與副官二人,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並沒有消散,副官有些拘謹的站起身,衝海棠深深躬身行禮。
“免禮,坐下吧。”海棠壓了壓手,話音是一貫的冷漠,“我聽聞你有幾件舊精靈王庭時期的古玉,拿出來讓我看看。”
副官將箱子小心擺到茶几上,調轉向海棠的方向,打開箱蓋,接著一一打開裡面陳放的玉器的小盒子。海棠隨意的捻起一根玉簪,舉到眼前查看,副官雙手交叉疊在膝蓋上,面色有些緊張的觀察著她的臉色。
海棠頗有耐心的一一查看過箱中的玉飾,副官一言不發,等她全看完,才小心翼翼的開口問:“不知,您滿意嗎?”
“嗯。”海棠又拿起最早看過的那隻玉簪,不甚在意的點了點頭,話音未落,她手中的簪子已經沒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響。
副官眨了眨眼,站起身來,將掉在房間角落的人拖到沙發邊,放在了與他和海棠側面的小沙發上。被玉簪釘入脖頸的男人死死瞪著眼,一動不動癱坐在沙發上,海棠對副官開口道:“他被洗過腦,我的精神暗示只能叫他暫時無法行動,沒辦法抹除他腦子裡已經被種下的印記。”
“沒關係,這個我擅長。”副官微笑道,扭頭看向一副震驚神情的男人,將食指比到嘴前,做了個噓的手勢。
“是這樣,我想跟你談筆生意。”他笑著衝對方道,“同意的話,我就幫你把簪子取出來。”他注視著男人的眼睛,在海棠的暗示下對方連眼皮也無法眨動,只能被他盯著眼睛看。
半晌後,副官衝海棠道:“看來他是同意了,你把他說話的能力解了吧。”
沾著血的簪子被拔了出來,恢復了言語能力的男人果然沒有大吼大叫,而是用質疑的目光在海棠與副官臉上徘徊。
“你喜歡錢嗎?”副官開口問。
男人臉上露出輕蔑的神情,嗓音因為喉嚨上的傷口而有些沙啞:“當然喜歡。”
“我給你錢,你幫我一個忙,然後我會送你離開帝國,去東荒或者南海又或者北地,當然,還會幫你改頭換面,換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你看如何?”
男人露出思索之色,沉吟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副官道:“很簡單,離開這裡,並且不要讓人知道你離開,匯報時也要當作沒發生過異常。”
“可以。”男人答應的異常爽快,“我這就離開。”
副官笑了。
“不,你搞錯了。”他搖著頭笑的有點無奈,“你的精神暗示還沒解除,一出這個房間就會通知人來抓我,你難道以為我不知道嗎?”
男人沉默,因為副官說的一點沒錯,他就是這麼打算的。
“我想沒有人願意連精神都被人控制,一輩子當一個身不由己的傀儡,你覺得呢?”
副官觀察著男人的表情,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一絲隱藏的很深的悸動,哪怕是被灌輸了絕對忠誠於皇帝的深層暗示,但他終究是一個會思考的人類。深層暗示無法靠外力解除,而被洗過腦的這些人自己本身也絕不會興起反叛的念頭,除非是有人能夠挑起他們心中的抗爭意識,逼迫他們與自己腦中的精神暗示爭鬥,主動去掙脫束縛。
這非常困難。
“自由是一個人最寶貴的東西,金錢則是其次。喪失了身體與精神的自由,你就不再是一個人類,而是他人馴養的狗,奴隸,傀儡。而沒有金錢,你無法讓自己體面地活著,衣食住行,最基本的溫飽都保證不了。”
副官的聲音帶著某種令人忍不住用心傾聽的韻律感,一點點滲入男人心底。
“在自由與金錢之下,才是信仰,才能有更多的追求。如今的你,既沒有自由,也沒有金錢,連信仰也是被人強行灌輸,你,甘心嗎?痛苦嗎?”
男人臉上已經現出明顯的掙扎之色,顯然副官的話起了作用。
“我既可以給你自由,也可以給你金錢,讓你自由的過上體面的生活,從而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回答我,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