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即海薇拉·殊恩,她從出生起就被選為光明聖女的候補者,在心智尚未成型時,就被依照最適合擔當光明聖女的方向去引導。她應當是美貌的,尊貴的,令人敬仰的,也應當是神秘的,冷漠的,令人難以靠近的。大光明宮,或者說光明帝國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擺在檯面上,擺給那些愚信的民眾看的傀儡娃娃。她本身不應有任何意志,當然,更不能有任何慾望。
她一直都做得很好,符合所有人的期望,直到她離開大光明宮,遇到了李慎。
監視者離開後,不大的會客室又恢復成一片寂靜。如願得到與海棠單獨相處的機會,副官卻並不急著說話,他打量著面前的女人,而她也在打量他。
這不是海棠離開長安後兩人的第一次會面,早在幾個月前,副官就來過西陸,想辦法求見過她。更早些時候,在長安,哪怕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們也並不是多麼友好的關係。
“李慎,出了什麼事?”
海棠面無表情問,然而她的眼中卻有著細小的波瀾,副官看得清清楚楚,面上帶了幾分感慨,低聲道:“夫人,慎爺他一直很掛念您,您給他做的衣服,他都親手洗了,收在箱子裡……”
海棠冷然打斷他:“我問你,他出了什麼事?會讓你如此著急來找我?”
“慎爺與庚衍反目。”副官語氣平靜道,“庚衍的真實身份是光明帝國皇帝。”
這句話裡透露出的信息叫海棠陷入沉默,那雙冰藍色的眼瞳漸漸染上了一層冰雪似的冷光。她自幼生活在大光明宮,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當時還是三皇子的庚衍一面,但也沒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這之後老皇帝猝死,她被捲入皇子間的內鬥,不得已逃離西陸,新皇登基時她還遠在長安,更不可能見過對方。回憶著當初她與李慎結婚時,所見過的庚衍的相貌,與腦海中已經模糊的年幼時記憶比照,確實依稀有幾絲相似之處……片刻後,她抬起頭看向副官:“然後呢?”
“庚衍對外宣稱慎爺已死,實際將他囚禁在楓露宮,六天后的皇帝大婚,庚衍要娶慎爺做皇后。”
滑稽。海棠冷冷的翹起唇角,她就算被困在這座大光明宮,對於皇帝大婚的消息也有所耳聞。倘若副官沒有說謊,那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楓露宮隱於皇宮內部,戒備森嚴,我無法可想。”副官陳述道,“唯一的機會,只有在六天后的婚禮上,封後儀式會在大光明宮舉行,我需要你的幫助。”
海棠沉思片刻,搖頭道:“不可能。”
無論是皇帝的登基儀式還是婚禮,都是在大光明宮的大光明殿舉行,那裡歷來是舉辦大型典禮的場所,平時絕不開放,連她也不可能進去。而且在舉辦典禮前,殿內的每一絲角落都會經過仔細檢查,確認絕不會在典禮上出現問題,這道程序同樣不是她能插手的範圍。另外,就算副官能在婚禮上安插人手,面對庚衍這個神壇,以及包括六大聖騎在內的至少十名半步神壇,還有全員皆是仙路九步的皇帝親衛,想要救人?不可能的。
“就算您說不可能,我也不可能放棄。”副官平靜道,“只要將生死置之度外,有些事情,看起來並不像想像中那麼難。夫人,您…會幫助我嗎?”
海棠沉默片刻,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上次讓你帶話給李慎,叫他寫的休書,他寫了嗎?”
副官露齒微微一笑。
“回禀夫人,沒有呢。”
………………
靜夜如水。
李慎站在寢殿外的廊柱下,眺望夜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思緒如輕煙般,回到了同一片夜空下,千萬里之外的長安。
在南海時,他也會像這樣一個人看著天,想長安,想那些人與事,想過往歲月,想那座深深刻入生命中的古老城池。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也沒想,一片空與茫。
他並不是愛熱鬧的人,卻也不喜歡像這般孤寂。
一雙帶著溫熱水氣的手臂從身後摟住了他,剛剛沐浴回來的庚衍將下巴抵在李慎肩頭,與其一同看著外面沉靜的夜色。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明天就是他們的婚禮,庚衍愜意的瞇起眼,緩緩收緊了手臂。
兩世為人,這一刻,他那顆貪婪的不知饜足的心臟,竟是前所未有的滿足。那種心中每一處縫隙都被填滿的充實感覺,叫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放開手,放開懷中的這個人。
李慎捻起一綹垂落在頰側的金發,舉到眼前,纖細而柔韌的髮絲在月光下泛著透亮的光,隱約的不真切。他閉著眼睛也能勾繪出庚衍的容貌,哪怕只有一個背影,他也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對方,只要聽見對方的聲音,他就能感覺出那裡面真實的情緒……在戰場上,看見了庚衍,他就能安心的閉上眼,把身家性命連同一切交付給對方。
就算這樣的感情不能稱之為愛,它的份量,也不會比所謂的愛情更輕。
可庚衍毀了它,徹徹底底的。他毀掉的並不僅僅是李慎的信任,還有更多的,將李慎記憶中的美好變成了不堪回首,把李慎這十多年來的一切都顛覆。
這已經不是殘忍,是全無人性。庚衍毫無悔意,因為他深信李慎不會被摧垮,而他還有足夠的時間重新來過。
“你會後悔,庚衍。”李慎鬆開了手中的金發,按住庚衍在小腹上交疊的手掌,輕輕摩挲著那骨骼分明的掌背,月夜之下,他漆黑的獨眼熠熠生輝。
“你一定會後悔。”
庚衍的下巴離開了李慎肩頭,側過臉,注視著李慎的眼睛,良久,無聲笑了。
“嗯,我很期待。”
………………
大唐歷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西陸光明城。
從皇宮到大光明宮之間的道路被鋪上長長的紅毯,從帝都近衛軍中選拔出的一萬名士兵穿著嶄新的軍裝,手持禮儀劍站立在道路兩側。為了保護皇帝與皇后的安全,道路周邊的房屋全部被清空,沿著道路拉出一片狹長的警戒區。經過審查的民眾集中在一路上十數個專門的等候區裡,抱著花籃與帽子,激動的等待著皇帝親臨。更多人則只能收聽廣播,而無緣親眼瞻仰皇帝的婚車。
上午十點整,婚車從皇宮出發,駛上紅毯。
身著皇后婚禮服的李慎坐在被紗帳牢牢遮蔽的奢華婚車內,身邊是同樣身著盛裝的庚衍。雖然已經見過了庚衍恢復成冰藍色眼眸的樣子,但此時此刻,對方穿著一身酷似軍裝的白色禮服,胸前佩滿了各式各樣的綬帶和勳章,領扣整整齊齊係到最頂端,腳下蹬著珵亮的皮靴。在長安時總是被發冠束起的金發整整齊齊披落在腦後,用一隻鑲嵌著碧藍寶石的皇冠縛住,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冷漠而平靜的注視向前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身為皇者的威嚴氣度。
這樣的庚衍,讓李慎覺得有些陌生。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庚衍轉過頭,目光在李慎的臉上無聲巡梭,片刻後,從那雙眼中滲出了些許笑意。
只聽庚衍笑道:“朕的皇后,今天很美。”
……李慎的臉皮有點繃不住了。
縱然他堅決拒絕了白琴往他臉上化妝,但腦袋上最起碼有兩斤重的后冠終究沒能逃得了,細碎的金絲流蘇從被盤起的后冠上墜下來,將他刀鑿般的面部線條襯的柔和了許多,再配上那繼承自母親的漂亮五官,只能用驚為天人來形容。
唯一有些破壞美感的是那隻暗金無光的右眼,但也別有一股神秘味道。總而言之,庚衍說的沒錯,李慎今天,很美。
寬大的婚車在紅毯上緩慢而平穩的行駛,前後皆是手持盛大儀仗的皇帝親衛,途經民眾聚集的等候區時,山呼一般的陛下萬歲聲就淹沒了耳膜,李慎從擋在車週的紗帳中往外看,只見地上跪伏著密密麻麻一片人頭,恐怕就是不擋這一層紗帳,也沒人敢抬起頭瞻仰天顏。
“你知道跪在下面的那些人裡,有多少是真心喜悅?”他低聲問庚衍,聲音中帶著些感慨,嘲諷道,“他們這樣低著頭,你什麼也看不見。”
“無論他們是真心抑或假意,都只能像這樣跪在下面。”庚衍回答道,“我不需要關心他們的喜怒哀樂,只要叫他們有衣穿,有飯吃,有事可做,便是天下泰平。”
“人心是這世上最善變的東西,民心更是如此。前一刻對你感激涕零,後一刻便能將你忘之腦後。你給予的越多,他便越不知足。只有將他們的慾望壓制在最底線,保證他們最基本的生存,那麼偶然的給予,才是恩惠,才不會令他們生出不該有的慾望。”
他說著話看向李慎,卻看見了一抹冷笑,只聽李慎冷笑著道——
“感情不只是我一個,你將這全天下的人,都當成畜生來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