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風咬著煙坐在倒塌的廢墟上,面無表情,頭頂的太陽將他的影子釘在腳底下,幾截斷裂的煙灰落在褲子上,他也渾然不覺。
庚軍眾人忙碌著從廢墟中收撿東西,值得慶幸的是最值錢的開發部位於地下,基本沒受到波及。儘管如此,庚軍的財務大總管慕容林,此刻也是一副死了爹媽的表情。
伴隨著一聲急促的剎車聲,穿著病號服,披著件土黃外套的封河走下車,推開想要攙扶他的下屬,冷戾的目光在場中巡梭了一周,定格在李西風背上。他提著血紅的長槍走到李西風身後,聲音沙啞而陰沉:“李慎呢?”
李西風的肩膀輕輕抖了抖,半晌,緩緩扭過頭看向封河。
臉上表情似哭又似笑,李西風衝封河道:“我不知道。”
封河二話不說抬起槍口沖他開了一槍,槍聲在寂靜的廢墟里傳出很遠,庚軍眾人停下手上動作,震驚的望向槍聲傳來的方向。李西風左臉上出現一道細細的血槽,一撮斷發從耳邊飛散而落,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封河,開口道:“我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用力戳了戳太陽穴的上方:“打啊,你打啊,有種你開槍打死我啊!啊?”
“怎麼回事?”龔雲從不遠處走過來,看了看顯得有些歇斯底里的李西風,又看向仍舉著槍的封河,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了對方的槍管。
“有什麼事情,好好說。”龔雲看著封河,皺眉道,“你是想問李慎的事吧?”
封河緩緩壓下槍口,冷聲道:“我要見李慎。”
“他現在不方便見人。”龔雲道,“你先回去吧。”
封河充耳不聞,沙啞著嗓子重複道:“我要見李慎。”
龔雲沉默,氣氛陷入僵硬,坐在一旁的李西風卻突然笑起來,只見他慘淡著一張臉,衝封河慘笑道:“那你恐怕是見不到嘍……”
封河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你,什麼意思?”他艱難的從喉嚨裡擠出字眼,問李西風,“李慎怎麼了,你把話說清楚……”他又看向沉默不語面色同樣很難看的龔雲,“說話啊,你們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李慎現在不方便見人。”龔雲又一次重複道,“你問什麼我也不會回答你,你現在先回去吧。”
“我只想見一見他。”封河道,“遠遠的看一眼也行。”
迎著他寫滿懇求的雙眼,龔雲在心中嘆了口氣,搖頭道:“現在不行。”
“那什麼時候可以?你給我個準話,我就在這裡等。”
封河心中的不安幾乎上升到極點,無論是李西風詭異的表現,還是龔云無可轉圜的態度,都令他感到極度焦躁。他打探到的消息只有李慎和庚衍動上了手,到底結果如何,他只想知道這個……他只想知道李慎是不是還活著。
龔雲似乎已經對他無話可說,張了張嘴,依舊是那句:“你回去吧。”
封河不說話了。
他也無話可說了。
封河無話可說的點了點頭,腳下倒退兩步,仰首暴吼出聲——
“庚衍!!!”
吼聲響徹了整片廢墟,一圈圈迴盪,猩紅的血液從口中止不住的往外湧,他站在那裡,像一頭暴躁的野獸,猙獰的目光在四周尋找著庚衍的身影。
“出來!庚衍!你他嗶……”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封河已經哐一聲砸上了身後不遠處的小車,將緊閉的車門撞出一個深深的凹陷。驟然現身的庚衍站在封河原本的位置,光著上身,打著赤腳,褲子還是早上那條,滿是灰塵與血跡。那張從來都鎮定從容的面孔上寫滿了不耐煩三個字,粗暴直白到讓人覺得這不是他本人。
被嵌進車裡的封河一寸寸抬起頭,眼神狠戾,一道細小的血色閃電纏上了他的右手,隨即刺破耳膜的淒厲鴉鳴響起,六聲槍鳴,血光鋪天……封河被庚衍掐著喉嚨狠狠摜上車頂。
一下,兩下……標準四座的小客車被巨力砸扁,封河痛苦的摳著卡在喉嚨上的手掌,右手仍死死攥著槍柄,試圖向上舉起,卻被庚衍扳著手腕硬生生向後拗斷了臂骨。庚衍一隻手掐著封河的喉嚨,另一隻手攥起拳頭高高揚起,狠狠落下。
一道身影搶進兩人之間,攔住了庚衍的拳頭。黃沙擋在封河身前,緩緩鬆開握著庚衍拳頭的手掌,眼中帶著詢問看向庚衍。
庚衍放開了封河的脖子。
他一言不發轉身離開,渾身是血的封河卻不肯罷休,兀自掙扎著要去撿掉到地上的槍。黃沙一拳將人打昏,彎腰撿起地上的槍,將封河扛到肩上,身形驀然消失在原地。
於是庚軍會館大樓的廢墟中,又恢復成死一般的寂靜。
………………
任誰也知道,庚軍攤上大事了。
林國事件的風波還沒過去,李慎與庚衍反目的消息就成了長安人口中最火熱的話題。這件事想蓋也蓋不住,庚軍的會館大樓就塌在那裡,那一天南城的動靜全長安都聽見了——據說李慎自爆源脈,想拉著庚衍同歸於盡,結果死無全屍。
外界眾說紛紜,庚軍內部也人心惶惶。林國死了,情報部基本癱瘓,還失去了戰蘭等一大批戰鬥精英,現在連李慎也……這一連串的打擊,實實在在的叫庚軍傷了元氣,而且是重傷。
比李慎更晚回來幾天的耿連成與穆小白,在空艇上聽說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后,不約而同的陷入沉默。只不過前者是若有所思,後者則是整隻大腦完全停止了運作。
說起來他們倆為何會坐在一艘空艇上返回長安,這其中還頗有些曲折故事,不再贅述,而這艘空艇上除了他們倆,還有一隻被釘穿心臟削斷四肢的高等血族。
此時此刻,庚衍正在會館中,臨時被挪用為他的辦公場所的一座二層小樓裡。
“損失盤點的結果出來了,你要看嗎?”龔雲手上拿著一摞文件走進辦公室,神色有些疲倦,林國死後工作都被移到龔雲這裡,他還要管著一大攤子後勤部,忙得不可開交,連著幾天都只能在短暫的空當裡坐著瞇一會,眼皮下面已經有了明顯的青影。
庚衍接過文件粗粗掃了幾眼,將之放在一邊,開口道:“我打算跟黑帝斯談一談。”
庚軍眼下最大的麻煩不是自身的損失,而是瞅准眼下虛弱時機,想要趁機痛打落水狗的長安城各方勢力。根基太淺是庚軍的致命傷,庚衍必須做出強有力的回應,拿出實實在在的威脅,才能嚇退那些蠢蠢欲動的鬣狗們。
“黑帝斯?”龔云有些錯愕,“你是想……”
南海的血宴事件已經告一段落,那些血族們沒有再繼續興風作浪,耿連成帶回來的那隻高等血族也提供了足夠的信息,將整件事情的真相畫出了一個大概:這次超大規模的血宴,發起者正是血屠的小公主楊寶寶,為的是喚醒她身上的返祖血脈,令血族至高無上的皇者時隔千年重新復生。這內幕堪稱驚世駭俗,一旦被揭發出去,血屠在長安乃至中土將難以立足,但問題有兩點,首先,證據不夠充足,本來有戰蘭他們的人證,以及當場拍下的楊寶寶舉行儀式前後的照片,足夠拿去公會做判定,可林國搶先一步毀了這些證據,無論是人證還是物證。他做得很徹底,現在就剩下耿連成與穆小白兩個人證,僅憑他們倆的證言,毫無意義。
所幸他們帶回來了一隻參加過血宴的高等血族,但這仍然不夠。
另一方面,還有必要考慮的是血屠會不會在被揭露身份後,選擇魚死網破,或者如其他人所希望看見的那樣,跟庚軍對上。到時候拼得兩敗俱傷,白白便宜了黃雀們。
黑帝斯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反常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放任了事態的發展,這讓人難以摸透他到底想要做什麼。庚衍不會小看這位掌控血屠近百年,以睿智著稱的老人,他心中大抵有數,如今庚軍這一連串變亂,林國與李慎的先後反叛,應該都與黑帝斯有關。
“我想跟他講和。”庚衍開口補全了龔雲未竟的話語,與其選擇兩敗俱傷,不如各退一步笑對浪頭翻湧……
這時,一個電話直接打進了庚衍的辦公室,他當著龔雲的面,接起了桌上的固定式通訊器,一邊聽,一邊漸漸露出玩味的神色。
“我知道了。”他掛斷通訊,抬起頭看向龔雲,“楊寶寶在北地宣布成立黃昏帝國,自立為帝,包括大加索在內的十二個獸人種酋長國已向她公開宣誓效忠,她以血族女皇的名義,召集全方陸的血族和混血種去北地加入這個新國度。”
這段話的信息里略大,龔雲難掩震驚的失聲道:“她怎麼敢?難道不怕引來全體人類國家的圍剿嗎?”
“不,只要她沒對人類公開展現出敵意,除了光明帝國,沒有人會主動去找她麻煩。”庚衍的話音中帶著淡淡的諷意,如今的方陸與千年前的方陸截然不同,百國林立忙著內鬥的東荒不必提,中間還隔著個中土的南海那邊更不用想,至於中土,難道要指望那些目光短淺自私自利的商人,去為了全人類的利益而戰斗在第一線?別逗了。
庚衍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外套穿上,對龔雲道:“我去一趟血屠。”
他的語氣好似在說去外面散一圈步,龔雲受到他自信的態度感染,也笑了出來。
“衷心期待你的好消息,晚飯想吃什麼?我想我得準備兩瓶慶祝用的好酒,你說呢?”
庚衍沖他聳了聳肩。
“承你吉言,最好有焚琴樓的鶴煲。”
………………
大唐歷九九九年四月三日。
庚衍被一名年輕人帶領著,穿過血屠會館各種里風格詭異陰沉的建築物,走進三十四層高的宰相書塔。年輕人有著一張看起來頗為憨厚的面孔,自我介紹說叫布十,一路上話不多,偶爾給庚衍指一指血屠比較出名的建築物,笑著介紹幾句,臨到書塔最頂層,他停下腳,衝庚衍十分鄭重的躬身行了一禮。
“無關立場,憑心而論,您是這世上,讓我打心底里最佩服的人。”言罷,年輕人笑著直起身,向庚衍做出請的手勢,“黑爺就在裡面,您請。”
庚衍深深看了他一眼,越過其踏上最後一節台階,推開門走了進去。
裝潢典雅而精緻的房間中,隱隱飄散著紅茶的香氣,黑帝斯站在座椅旁,與庚衍目光相交,微微一笑。
“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庚衍走到茶几旁的沙發邊,看了看茶几上還冒著熱氣的紅茶,與新鮮出爐的曲奇餅乾,笑著向黑帝斯伸出右手。黑帝斯看著伸到面前的手,握手是西陸禮儀,在長安這邊,不怎麼常見,更通常被使用的是東荒的拱手禮。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信號。
黑帝斯緩緩抬起右手,與庚衍相握,有些感慨的輕聲道:“皇帝陛下親臨寒舍,老朽自當掃榻以待。”
兩隻交握的右手停在半空中,庚衍與黑帝斯彼此對視,片刻後,一起笑了。
庚衍並沒打算問黑帝斯是如何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正如同黑帝斯也不會向他詢問他此行的來意。既然一開始就挑明了身份,那就不必再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庚衍掀衣落座,直截了當道:“朕許諾五年內不對黃昏國動武,你要將血屠解散,離開長安。”
“五年太短,至少十年。”黑帝斯微笑著道。
哪怕血屠在北地經營了數百年,只有區區五年的話,也無法使楊寶寶的血族黃昏帝國真正在北地站穩腳跟。雖然獸人種在歷史上一直是血族的附庸,可畢竟千年已過,這種臣屬關係已經不再如當初那般堅固牢靠。新生的血族帝國想要全盤掌控北地,十年也還是太短,但黑帝斯估量的沒錯,這已經踩到底線,庚衍絕不可能再給它更多的時間,讓它在眼皮子底下茁壯成長。
庚衍手上掌握著血屠不可對人言的秘密,黑帝斯同樣也有著杜忠這張牌,然而他們的證據都不充足,甚至無法拿來當成威脅對方的籌碼。而明面上講,庚軍是庚衍苦心栽培留有大用的棋子,新生的黃昏帝國是黑帝斯必須保護的軟肋,他們都有辦法也有能力插給對方致命一刀。
“可以。”庚衍道,“但血屠名下在中土的所有產業,都要移交給庚軍,此外血屠七十三必須自盡,除了楊寶寶,血屠王三代以內的直系血脈,一個不留。”
從頭到尾,黑帝斯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就那麼微微笑著,衝庚衍點了點頭。
“成交。”
………………
血屠宣布解散,在公會註銷了團隊資格,這支榮耀了近千年的傳奇傭兵團,給自己的傳奇畫上了終點。而隨後震驚的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的眾人,赫然發現庚軍接手了包括血屠會館在內的,所有血屠名下中土的產業,這其中蘊含的信息叫無數人夜不能寐。
接著又傳來血屠七十三以死謝罪的消息,那個瘋狂而年輕的最後一位血屠王,在長安南城,血屠會館的正門前,揮劍斬下了自己的腦袋。
這一系列變化來的令人措手不及,等反應過來,一切都塵埃落定。庚軍毫不掩飾的接收著血屠的眾多遺產,幾乎就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訴所有人——這是我的手筆。
逼迫血屠解散,甚至逼死了血屠七十三,庚軍究竟隱藏著何等恐怖的力量,才能令血屠連正面抵抗也不敢有,就選擇了投降認輸?細思恐極。長安的各方勢力在將對庚軍的警惕提到最高等級後,也徹底打消了此前生出的窺伺之心,至少在沒弄清楚庚軍的底牌之前,他們絕不會輕舉妄動。
於是長安城,就在這種緊張而平靜的氣氛下,毫無波瀾甚至是順理成章的掀過了新的一頁,輝光勢衰,血屠解散,庚軍一家獨大,屬於庚衍的時代,真正到來。
………………
將時間往回撥一些,在遙遠的西陸,一間宮殿中,李慎睜開了眼睛。
他沉睡了足足兩天。
身上穿著柔軟光滑的睡衣,李慎仰面躺在寬大的床榻上,漆黑的獨眼有些茫然眨了眨,過了一小會,他的意識才真正從朦朧中甦醒過來。隨即他感受到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的疼痛,以及前所未有的虛弱,身體裡空蕩蕩的,他再也感受不到源能的存在,無論是體內,還是外界。
——他的源脈,廢了。
沒有了源能,恢復成一介凡人的李慎睜著眼睛發呆,良久,緩緩抬起左手,舉到眼前。金屬鎖鏈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他這時才發現套在手腕上的那隻鎖銬,顏色暗沉而內斂的金屬圓環,一指寬,半寸厚,並不大但卻相當有分量,上面接著條二指粗細的鎖鏈,內側與皮膚間留有能夠勉強塞進一根小指的空隙,可能是為了防止磨傷,他的小臂上裹著一條輕軟的襯套,從手肘下方一直保護到手掌下緣。
李慎看著那鎖銬,半晌,從喉間發出一聲沙啞的嗤笑。
“您醒了。”
一名身穿典雅服侍的中年女性出現在床邊,雙手交疊在小腹,向李慎躬身行禮。隨後,她表情平靜的開口道:“我是侍奉您的女官,名叫白琴,有任何需要,您都可以吩咐我。”
李慎看著她美麗卻顯得有些呆板的面孔,沉默片刻,問:“這是哪?”
“這裡是楓露宮。”白琴回答道。
李慎知道自己會在這裡,肯定是因為庚衍,聯想一下對方的皇帝身份,和這所謂的楓露宮,他猜自己是被關進了庚衍的某座別宮,變相的囚禁起來。
他當然不知道所謂的楓露宮,實際上是神聖光明皇帝陛下本人的寢宮。
短暫的走了會神,李慎用手撐著床褥,試圖坐起來,白琴站在旁邊,表情恭謹而平靜,並沒有上前攙扶的舉動。嚴重虛弱的李慎根本使不上力氣,剛撐起半個身子手肘一軟就又往回栽倒。
然而他並沒倒回床上。
李慎目瞪口呆的注視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撐在床褥上,幫他穩住了身體。他用兩隻手撐著自己坐穩,然後不可置信的將右手抬起來,在自己眼睛前面揮了揮。
……好了。
這是個叫他無言以對的事實,在他的源脈報廢後,他的右手恢復了正常,不只是右手,他在被子裡動了動左腿,感受得十分清楚。李慎摸了摸臉,確認右眼上沒有遮蔽物,然後用掌心覆住左眼……一片漆黑。
旁觀著他這一系列動作,白琴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一下,回來時手中多了面圓鏡。她沉默的將鏡子交給李慎,在鏡中,李慎看見了自己蒼白的面孔,和右邊那隻依然暗金無光的眼瞳。
源脈被廢,只剩下最本源的生命力,李慎與這異種能量是一榮共榮一損共損,沒有了足夠的源能供應,它也只能苟延殘喘的縮進了他的右眼。
成為廢人後,李慎重新得回了健全的四肢,他不知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接下來的幾天裡,出現在李慎面前的仍然只有白琴一人,態度恭謹,伺候的相當精心無可指摘,卻也並不過分親近。在各種天材地寶不要錢一樣的滋補下,李慎的身體很快便好轉起來,漸漸的能夠下床走動。然而鎖在他左手上的鎖鍊長度僅有十米,他的活動範圍便也被控制在這十米以內。
隨著每天清醒的時間變多,越發感到無聊的李慎讓白琴去給他找點書來看。
白琴並沒詢問他想看什麼書,當天下午,她搬著一張比她整個人還長的大書桌,擺到李慎的床邊,然後又往返幾次搬來座椅,和滿滿四大箱資料檔案。
李慎隨便拿了一份翻開,第一頁是個老頭的照片,旁邊的附註是羅德森,光明帝國宰相,後面是詳細無比的個人資料以及平生事蹟……他放下文件,問白琴拿這些給他幹嘛。
白琴回答道:“這是陛下的吩咐。”
四大箱全是西陸光明帝國的官員,貴族,富豪,以及宮廷人士檔案。李慎不清楚庚衍拿這些給他看是想做什麼,不過這些檔案也挺有意思的,尤其是那些上流人士們各式各樣的黑歷史,看得李慎簡直嘆為觀止。
他每天吃飯睡覺看書,定時在床邊做一些簡單的鍛煉,表現得無比平靜,直到將近半個月後,白琴頭一回將外人帶入這間宮殿,幾個宮廷裁縫圍著李慎,將他全身上下仔仔細細測量了一通。
事後,白琴給出解釋,是要給他製作服裝,這沒毛病,李慎沒意見。
然而第二天,她又拿來幾本禮儀書籍,並告知李慎,他得開始跟著她學習西陸的宮廷禮儀了。
李慎不明白了,並且表示拒絕。
白琴告退離開宮殿,可能是去將他的態度匯報給庚衍,於是沒過多久她回來了。
“陛下說,您必須學習這些禮儀。”
李慎坐在書桌邊,抬起眼看著她,他即便戰力全失成了個普通人,身上那從刀山血海裡走出來的殺氣與煞氣也不會隨之消失,他坐在那兒,冷戾的目光靜靜落在白琴身上,扯了扯嘴角,笑的無比冷漠。
“必須?”他笑道,“你讓他自己來,當著我的面講這兩個字……我等著他。”
白琴在他的目光中深深躬下身。
“陛下說,您將是他的皇后,在下個月的婚禮前,您必須掌握它們。”
李慎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他沉默半晌,低聲道:“婚禮?”
白琴直起身,點頭道:“是的,陛下已經對外宣布,將在下個月,迎娶您為他的皇后。”
她並沒有說庚衍這個決定在帝國中掀起了多大的風波,迎娶一個男人做皇后,還是一個連名字身份都不清楚的男人,但既然庚衍已經做出決定,那麼整個帝國都必須遵從他的意志,這是毋庸置疑的。
李慎無話可說,發自內心的,沒什麼想說的了。
第二天,他開始在白琴的指導下學習宮廷禮儀,無異常。第三天,依舊學習宮廷禮儀,無異常。
第四天,他在學習宮廷禮儀的時候用鎖鏈制住了白琴,這個宮廷女官有著仙路三步的修為,隨便一根手指就能幹掉李慎這個廢人,可她不敢傷害他,而對李慎來說,一個瞬間的猶豫,就足夠了。
他將白琴用鎖鏈牢牢捆住,庚衍拿來鎖他的鍊子,鎖一個仙路三步綽綽有餘。然後他當著白琴的面,用牙齒咬斷了自己的左手,接著止血,包紮,開始逃跑。
如果不是嘴巴被塞住,白琴一定會在他咬斷手腕的時候就告訴他,這間宮殿外面,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輪班,有三十名仙路九步修為的皇帝親衛在時刻盯守著。
所以他當然逃不出去。
在皇宮御醫拼了小命的努力下,李慎的左手被接回原位,因為傷口損壞的實在太厲害,而他又已經是個普通人,哪怕用盡一切辦法,也無法讓這隻手完完全全的恢復如初,以後想要用它提重物,是不可能的了。
重新以傷號身份躺回床上的李慎,終於久違的,見到了庚衍。
庚衍是聽到他受傷的消息,連夜從長安趕回來,用的自然是飛甲城號稱還在試驗階段的隼型飛艇。當初庚衍能夠從林國的計劃中安然脫身,自然不是運氣好或者巧合,實際上一開始他的確沒有察覺到林國的背叛,直到飛甲城的城主讓他戴上那個所謂的遇險急救裝置。
遇險急救裝置是林國計劃中的一環,但飛甲城的城主,卻是庚衍的人。
庚衍從外面走進來時,李慎正靠在床頭看一本愛情小說,自從知道了庚衍打算幹什麼後,李慎便叫白琴給他重新拿了些書,專門指定要看愛情小說。
因為他真的搞不懂庚衍所謂的愛。
已經是深夜,宮殿四角的地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床邊的書桌上放著一盞明亮卻並不刺眼的源燈,李慎靠在床頭,受傷的左手垂放在身側,用膝蓋撐著書本,面孔上表情專注,散落的黑髮垂在頸側,一直延伸進半敞開的睡袍襟口。
庚衍站在門口,靜靜看了片刻,向前邁出腳步。他走到床邊坐下,與抬起頭來的李慎四目相對,然後探過身,親了親李慎的嘴唇。
李慎沒有躲。
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庚衍表現的一如以往般自然而親暱,問李慎:“看的什麼?這麼入神?”
李慎把書合上,抬起封面給他看,只見那上面用粉紅的大字寫著:我恨你,我最愛的人。
庚衍愣了一秒鐘,問:“好看嗎?”
“沒看懂。”李慎坦白道,“前一秒還在海誓山盟,一轉身就殺人全家,我搞不懂這邏輯。”
庚衍哈哈大笑。
“別看太久,注意休息。”庚衍站起身脫著外套,往旁邊的衣架走去,“我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換了睡衣回來,李慎已經躺回了被子裡,庚衍從空著的另一側躺進被子裡,伸手摸索到被子裡李慎的右手,輕輕將其握住,合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李慎突然開口道:“庚衍。”
“嗯?”
“我搞不懂你。”
庚衍笑了笑,沒出聲。
“你一邊說愛我,一邊害死楊火星,殺死林國,這到底是個什麼邏輯?”李慎的聲音有些飄忽,帶著明明白白不加掩飾的嘲諷,低聲對庚衍道,“野心,權勢,和你所謂的愛,你明明選擇了前者,還死抓著後者不放,你什麼都想要……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對,是我太貪心。 ”庚衍握緊了李慎的手,“但我不會放手,這輩子都不會。”
李慎沉默了很久,當他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安靜的宮殿中,一瞬間,彷彿刮起凜冽刺骨的寒風。
“那你就是逼我去死了。”
………………
那一天,李慎挖出庚衍心臟中的源核,將之碾成粉碎,帶著釋然解脫的心情倒下。然而他搞錯了一件事情,對於身體性質已經超越了生物這一範疇,能夠斷肢重生,不老不死的神壇而言,摧毀其體內源核的確是殺死他們的唯一辦法。
但是神壇的源核並不止一枚。
李慎只在神壇那一境界停留了極短暫的時間,所以他並不清楚,真正的神壇,身體會在與天地同化的過程中,逐漸生成越來越多的源核。像黑帝斯那樣的老牌神壇,體內至少有八顆源核,而庚衍,則有著四顆。
源核的多寡並不意味著戰力的強弱,這更多是神壇對自己同化程度的一個判斷標準,體內源核越多,就越意味著接近與這天地合一,對於神壇來說,就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被毀了一顆源核的庚衍依舊活得好好的,而李慎也被其如願以償的關進了自己的宮殿,並被對外宣稱死亡。李慎的源脈被廢,對庚衍而言是好事,至少他圈禁這隻野獸的難度降低了許多。更令他感到驚喜的是,李慎體內的異種能量也隨之削弱,看樣子不會再危及到李慎的性命,這簡直讓他有種感謝命運那個小婊砸的衝動。
而且李慎的手和腿也恢復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欣喜之餘,他也保持了絕對的冷靜,並且克制了自己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對方的心情,省的刺激的李慎又要找他拼命。他留下足夠的時間給李慎用來冷靜和思考,庚衍並不擔心李慎會尋死,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李慎的求生慾望究竟有多麼強烈。
庚衍有一生的時間,慢慢和李慎磨。
——然而李慎卻已經被他逼得不得不去死了。
源脈被廢,李慎再也沒有殺死庚衍的能力,他被對方囚禁在這座宮殿裡,徹頭徹尾的淪為了對方的玩物。如果他不想遭受這樣的折辱,不想被對方將自尊與驕傲一併剝奪,在看不到絲毫逃脫的可能性後,就只能選擇去死了。
兩人並肩躺在同一張床上,李慎說完那句話後,便無話可講。
庚衍沉默片刻,坐起身,走下床,離開了宮殿。看著他走出去,李慎隱約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好笑。
逃不過的,遲早……在聽聞庚衍要將他當成女人一樣娶為皇后時,李慎就已經徹底想明白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但自殺這種事兒,對他來說真的挺有難度,就算是當初被異種能量折磨的日漸衰弱,他也沒想過自殺,至多是考慮著找個地方等死。而且李慎一想到自己尋死覓活,庚衍攔著不讓,那種場景簡直令他不寒而栗。
在他這般毫無意義,甚至有些丟人的胡思亂想時,庚衍已經重新走了回來。
庚衍端著一隻瓷碗,走到床邊,宮殿中昏暗的地燈映照著他耀眼的金發,給他的面孔打上了一層曖昧不清的光暈。
他定定看著李慎,將碗舉到唇邊,張嘴喝了一口,然後甩手丟下碗,俯身掰開李慎的下顎,將口中的液體盡數哺入李慎嘴裡,並且逼迫他咽了下去。
那液體滾燙,苦澀裡泛著腥甜,入喉便如吞了把火,狂烈的火苗一路順著喉管湧入腸胃,蒸騰向四肢百骸。李慎猝不及防被逼著嚥下了這玩意,最開始的震驚過後,便是無可抑制的狂怒——
這是生怕他不肯配合,在床上掃了興致,還要給他灌上春藥……拿他當妓女玩嗎?
“我嗶你……”
庚衍攥住李慎揮出的拳頭,同時另一隻手也按住了李慎那隻還在癒合期的左手,他將它們按到李慎頭頂,扯起掛在床頭的鎖鏈,繞緊了李慎的手臂,捆在床柱上。李慎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漆黑的獨眼死死盯著騎坐在身上的庚衍,眼中狂躁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
庚衍面無表情的扯開了睡袍的腰帶。
一如李慎曾經在夢中所見過的,從裡到外都散發著雄性氣息的強悍身軀,流金般的髮絲滑過賁張結實的胸肌,落進線條深邃的腹溝,竟有著叫人口乾舌燥的效果。庚衍俯下身向後按住李慎的額頭,把他額前的散髮用掌緣別到腦後,然後將自己的額頭貼了上去。
在一絲縫隙也沒留下的目光對視中,庚衍握著李慎因藥力而硬的燙手的東西,將它一寸寸埋入體內。
李慎的眼中露出了一絲錯愕。
庚衍撐著李慎的肩膀,緩慢的向後坐起身,他有些不適的蹙起了眉,右手從李慎的肩膀移到了對方胸口,心臟的正上方。
“我答應你。”他對李慎說道。
李慎並沒能在第一時間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表情有些恍惚,他感受著被庚衍容納在體內的自己的一部分,腦中有些混亂……然後他突然就想起來了。
對,他說過,只有一個要求,庚衍答應的話,讓他穿女人衣服嫁給對方都行。那個時候他還沒認清自己對庚衍的慾望究竟來源於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顯得是無比的荒謬而可笑。
這是李慎腦海裡最後的一絲清醒念頭。
下一秒,在他心中桎梏已久的慾望便勢無可阻的衝破牢籠,叫囂著,歡呼著,欣喜若狂著……淹沒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