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見這封信,就說明我已經死了。
看到信之後,就按照我寫得去做。首先,你要去找庚衍,聽他給你解釋為什麼要殺我。如果他不願意給你解釋,那就說明他對你動了殺心,你要有所準備。
見完庚衍後,如果他肯給你解釋,就直接去血屠找黑帝斯,想知道的事情可以問他,但不要全信,自己做判斷。
我將手上能用的人列了一張名單,同這封信一起給了你的副官。長安亂勢已成,不可久留,你要盡快整合李家的資源,組建自己的軍隊。我知你在裘特里公國有一支軍團,該公國地處南海,北接東荒,是極佳的立足之地。你可聯絡南海精靈王庭,尋求同盟,且積攢實力,靜待時機。
庚衍野心非凡,蓄謀已久,時機到來前,切不可與其硬碰。長安實為方陸紛爭之毒瘤,可藉其手毀之,然大唐不可亡,萬不可令中土落入庚衍手,否則大局即傾,無可挽回。
庚衍揮軍長安日,即為時機成熟時。
且忍,且等,且待——
騰雲直上三萬里,黃泉捧酒以賀君。】
院子裡的花木,在李慎走後,也被照料的很好。入春微寒的夜晚,下弦月倒掛在天穹,靜謐無聲。留下大片空白的信紙被放在冰冷的石桌上,用一隻雙耳的紅釉瓷杯壓在上沿,偶爾有風吹過,將它掀起一角,簌簌作響。
彷彿被夜色浸透的人坐在石桌旁,像一幅虛幻的剪影,在這寥廓的庭院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人道是天下地上殺神,長安庚軍李慎,赫赫威名,不可一世……全是笑話。
風雲流轉,歲月如河,十年眨眼已過。
長安還是那座長安,城牆縫裡滲著銅臭,青石板下淌著血河,光鮮傳奇的背後是如山白骨,數不盡的人命。
李慎穿過城牆,走過長街,手起刀落,年復一年。為庚軍殺出一條通天之路,給自己殺出一身洗不掉的惡名。
他親手將庚衍抬上神轎,卻從此只能徒勞的仰望。
即便如此,他不悔,不怨,只道男兒生當如此,為兄弟兩肋插刀,為情義赴湯蹈海。權,利,名,欲,皆是過眼雲煙。悲,歡,苦,樂,千般滋味自嘗。
他不是完人,更不是聖人,心中亦有醜惡,卻從未叫這醜惡蒙了眼。秉著一顆真心,在這滔滔亂世裡逐波踏浪,看盡人情冷暖,真心不改如初。
他活的頂天立地,活的無愧于心。
——卻落得一身孤,寂,苦,傷。
………………
大唐歷九九九年,三月二十九。
“夜露重,爺,您喝碗湯暖暖身子。”
李慎在院中坐了一夜,副官亦在旁守了一宿,當天空泛起魚肚白,他吩咐下人煮了碗豬肺湯,漂乾淨雜碎,小心翼翼的端到李慎身旁。
湯麵上蒸出的熱氣飄散在半空,一整夜不言不語的李慎看著這碗湯,良久,伸手捏上了碗沿。副官眼中透出喜色,看著他將一碗湯仰頭喝乾淨,忙不迭開口道:“您餓了吧?想吃點什麼?”
李慎沉默片刻,道:“白粥。”
清淨淨的白米粒,煮的粘稠適中,從百年老店請來的名廚,一碗白粥也煮的十足精心。副官被叫下來坐著一起吃,吃一口便看一眼李慎,見人眉目間冷鬱不散,便也跟著心情鬱結。
庚軍的首席軍師成了叛徒,長安城裡眾說紛紜。據說林國被庚衍一怒之下粉身碎骨,連個全屍也沒留下。副官跟李慎講這事時心驚膽戰的厲害,結果李慎卻平靜極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慎表現的越平靜,副官的心就越慌。
“爺,您不回東荒嗎?我這就給您安排空艇去?”
“不用。”
李慎喝完了粥,擦一擦嘴,問副官:“我的刀呢?”
副官愣一愣:“您是說……庚帥送的那柄?”
李慎點點頭:“對,拿來給我。”
那刀之前與神甲一起丟在副官的車後箱裡,神甲還了,刀還在那,副官小跑去取了,李慎拄著刀站起身,往外走。
“誒爺,您去哪兒?”副官跟在李慎身後,見人拖著條廢腿走的艱難,想扶又不敢,表情糾結極了。
“林國的信,你看過了?”李慎問。
副官搖搖頭,說沒有。
李慎將折起的信紙從懷中取出,遞給副官。後者有點茫然的接了,就听李慎道:“上面寫的,不必照做,李家那邊,就交給李慕白接手。將來局勢難說,你在中土的產業還是盡快轉移出去,龔胖子那的確是個好地方,有阿爾戈騎士團在,就算世道再亂,安全也有保證。另外火星團那邊,你幫我盯著點,到時候要是能救,就想辦法救出去……當傭兵未必還有出路,改辦成武術學校吧,還是教楊氏開天法,到時你問問封河,看他有沒興趣當個校長什麼的。”
副官越聽越懵逼,越聽越不對勁,越聽越心裡滲得慌——這怎麼聽著像交待遺言呢?好好的說這些幹嘛?
“行了,該干嘛幹嘛去吧。”
李慎走出李府大門,回過頭看門上牌匾,十年多了,比起出生長大的故鄉,他更覺得自己是個'長安人'。最後看了眼紅漆光鮮的大門,李慎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站在門內的副官驀然瞪大了眼,從李慎這一眼中看出了對方的決意,他踉蹌著追出大門,卻見李慎拄著刀,一步一步,走向街道的盡頭。
“爺!————”副官吼得撕心裂肺,卻吼不回李慎的一次回眸。
他嗚咽著跪倒在地。
從古柏路到南城的這段路,熟悉的不能更熟悉。時間還早,路邊的店鋪正忙碌著開張,路上也沒什麼行人,偶爾有車輛從路上轟鳴著疾馳而過,留下一道飛逝的殘影。一路上古樓閣,小飛簷,掛角鈴,叮叮鐺。又有著鋼筋水泥,起高樓,壁如鏡,亮晶晶。這廂頭仕女支起小軒窗,那邊個惡漢隨地亂吐痰,老太太指街叫罵你家雨棚漏水漏到我門前,小販說新鮮茶葉蛋客官要不嚐一嘗?
長安,長安。
李慎提刀走過長安街。
——說什麼是非對錯,攤開了一地雞毛。講什麼恩怨情仇,大不過一碗清粥。悲什麼世事無常,嘆什麼人心叵測……
狂笑三聲,且過。
………………
七八輛大車停在庚軍會館大樓前,李西風站在旁邊,指揮著部下將一具具棺材從車上小心搬下,運到樓上佈置好的靈廳裡。庚軍的情報部幾乎被林國搞成癱瘓,戰蘭等人出事的消息時隔幾天才被發現,現場被破壞的太厲害,整理遺體也費了些時間,所以回來的比李慎還要更晚。
這近百具棺材裡,有一半都是空的。這是近年來庚軍損失最慘重的一次。
李慎走到李西風身邊,與其一併沉默看著這些棺材從面前被搬走,這裡面也有他一手帶出來的三支嫡系,他把他們交給戰蘭,是希望他們能好好的……卻沒料終究成了權力與陰謀的犧牲品。
“林國太狠了。”李西風沒有看李慎,這話,也未必是說給李慎聽的,“我知道他向來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沒想到他對自己人,也能這麼狠。” 這實在是很天真的話,李慎卻沒嘲笑李西風,被捲入陰謀的漩渦,毫不知情毫無意義的死去,沒有人願意成為像這樣的犧牲品。但陰謀無處不在,每時每刻,都有人為了自己的權力和野心策劃著新的陰謀。 比如庚衍。 李慎從李西風身邊離開,拄著刀走進電梯廳,幾部電梯都在運送著陣亡者的棺材,他走進旁邊的樓梯通道,一步一步,踩著望不見盡頭的樓梯階,向上攀爬。 十年間,他也是像這樣,從一個一無所有的毛頭小子,一步一步,在長安城向上攀爬。 這一路上,他遇到了許許多多的人,各式各樣的善意與惡意,跨越了數不盡的難關和生死一線,不斷的獲得與失去……爬得越高,就越感到疲憊,站得越高,就越感覺孤單。 踏上最後一階台階,李慎深深吸了口氣,繼續向前邁出腳步。刀柄頓到地上的碰響在空曠的樓道裡不斷迴響,他走到那扇熟悉的辦公室門前,低頭看一看自己的腿,李慎自嘲的撇撇嘴,伸手推開門走進去。 庚衍就在辦公桌後,背對著灑滿晨光的落地窗,有些詫異的抬起頭望過來。 李慎沖他笑了笑。 “怎麼來了?”庚衍問。 “來殺你。”李慎答。 林國要李慎去忍,去等,去積蓄力量,以圖後事。可李慎不想忍,不想等,不想圖什麼大業。 他只要一個痛快。
庚衍的養氣功夫已臻化境,即便是聽了李慎的話,臉上也依舊平靜如常。他放下筆合上了面前的文件,用無比自然而隨意的口吻問道:“為什麼?”
李慎不跟他講為什麼,李慎拔刀給他看——烏漆墨黑一柄長長的直刀,沒有源紋的廢鐵,刀名成雙,是庚衍送給他的禮物。 這些年來庚衍待他從來不薄,送車送房送刀送甲,只差送個女人。做兄弟做的堪稱楷模,做老大更是十佳,可惜千言萬語化成一句話,原來你是拿我當傻子耍。 李慎身無寸甲,拖著條廢腿,帶著把廢刀,感覺自己棒棒噠。 庚衍皺了皺眉。 直而長的刀鞘飛旋著砸到打開的房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響,李慎手中的刀已經揮出,平平的,隔著五六米遠的距離,向辦公桌後的庚衍橫斬。 在一個短暫的來不及眨眼的瞬間後,橫亙於辦公室後方的落地窗嘩然裂開一道平直的豁口,無數細小的玻璃碎片爆炸開來,化成漫天晶瑩的粉末。 而庚衍站在飛揚的晶粉中,連一片衣角也沒有破。 長安大斗場裡僅是天門的王真使出了以刀入神,驚破滿場眼球,如今李慎以一柄廢刀使出了以刀入神,卻傷不了庚衍半根頭髮。 所以說,什麼以刀入神,噱頭罷了。 “殺我可以。”庚衍皺眉衝李慎道,“不過你別太勉強自己,注意身體。” 這嘲諷的水平也是沒得說了,李慎被嘲諷的略心塞,腳下發力整個人便如砲彈般向前彈出,庚衍不閃不避左手在腰間一拍,不孤劍離鞘彈入右手,與李慎劈落的長刀格在一處。刀與劍交叉相抵,兩人的面孔貼的極近,幾絲漆黑與燦金的髮絲摩挲著彼此,李慎看著庚衍,庚衍也看著李慎。 他們看著彼此眼中的自己。
“為林國?”庚衍問。
李慎答:“為我自己。”
腳下的地板以兩人站立的位置為中心向四周塌陷,李慎毫無預兆鬆開了手中長刀,矮身搶入庚衍懷中,閃電般一拳砸上對方小腹。
地板轟然破開一個大洞,兩人同時向下墜落。清晰的骨裂聲響起,李慎頰邊滑過一溜血珠,反手接住掉落的長刀,穩穩落在樓下的辦公桌上。被嚇了一跳的助理秘書傻愣愣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桌子上,倒提著長刀的李慎。 庚衍站在不遠處,用手背碰了碰唇邊溢出的血跡,目光深了幾分。李慎那一拳看似輕巧,實際卻是將輕拳修煉至巔峰的狠招,被凝聚到極致的源能一瞬間爆發於一點,以庚衍的神壇之能,也只來得及護住胸腹間的要害,被一拳打到吐血。 李慎是動真格的,確確實實要殺他。 庚衍突然想笑,也真的笑了。不是沒事發神經,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林國死前的話,對方叫他不要太自信,其實他不是自信,他比誰都清楚——李慎遲早會對他露出獠牙。 但那又如何? 庚衍的身形從原地消失,一腿將李慎向後掃飛,牆壁被砸出一個大洞,李慎飛出了大樓。庚衍冷漠掃了一眼辦公室中目瞪口呆的下屬們,閃身從破洞中跟著向外躍出。 源流如海匯聚,四面八方,波瀾起伏,庚衍踏在海面,仰頭看天空中朝陽,晨光正好,是個大晴天。 他低頭看向李慎。 十年前,一念之差,到如今,已成魔障。 ………………
李西風蹲在花壇邊抽煙,腦袋頂上突然一聲巨響,他還沒反應過來,身邊就掉下來個人。被砸飛的泥土和殘花敗葉灑了李西風一臉,他目光呆滯的咬著煙,看著李慎從坑里爬出來,慢吞吞站起來。
天空中光線驟然一暗,李西風僵著脖子抬起腦袋,只見他們家大帥立在半空,目光睥睨,低頭冷冰冰瞅著他身邊的李慎。
這……什麼情況?
李慎拄刀吐了口血。
頭頂上遮天蔽日的源流之海,五光十色,十足氣勢。氣勢之下卻是殺機縱橫,比起黑帝斯的扭曲領域更令人感到窒息。李慎攥著長刀,身形在這浩瀚的源流海洋下,顯得無比渺小。
殺雲響空,靠的是意志和運氣,戰黑帝斯,賭的是勇氣和膽量,面對庚衍,他能做的,就只有拼命了。
李西風聽見了一聲脆響,隨即,又是一聲。劈裡啪啦的脆響從李慎體內不斷響起,在他身體裡凝聚的源能已經超過了肉體能夠承受的極限,擠爆了他的骨頭和血肉。
吸收,凝聚,壓縮,壓縮,再壓縮……
他將自己打成了一柄刀。
雖然無法看見源流的湧動,但本能察覺到不妙的李西風連滾帶爬逃離了李慎身邊,這邊的異像已經引來了庚軍全體的注意,整棟樓上上下下窗邊擠滿人頭,一道道驚疑不定恐慌有之的視線在半空中的庚衍,與地面上的李慎之間凝聚。
嘈雜而紛亂的聲音都在追問——到底怎麼回事?
逃離到自以為安全距離的李西風鎮定下心神,表情變得無比難看,近距離感受過那兩人間氣氛的他敏銳的覺察到了,這倆人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貨真價實的死鬥。
他覺得這才是最大的玩笑,雖然一點也不好笑。
腦中一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李西風慘白著臉,用力吸了一口氣,將雙手舉到嘴邊,竭盡全力的大喊道:“餵!——有話!好……”
下一個好字氣竭在胸口,李西風惶然看平地起颶風,將他身不由己的向空中掀飛。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劃地而起的刀光,像墜過天空的流星,酷烈璀璨,一往而無回。
驚鴻一瞥,就燒痛了眼。
然而再鋒利的刀,也破不開無盡的汪洋。就好比一顆石子落入水中,至多濺起一潑水花。
——也許連水花也濺不起。
李慎的刀鋒停在庚衍眼前,不足一尺的距離,卻是難以逾越的天塹。蜿蜒的血液從他眼睛鼻下嘴角耳邊往外流淌,庚衍右手握著不孤劍,左手提著李慎的衣領,一眨不眨的注視著他,那雙幽深的眼中也似乎藏著一片汪洋,表面的平靜之下是萬丈波濤,無盡暗流。
“我許你並肩王座,死生與共,只要你陪我走到底。”
李慎佈滿血污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對,我答應過你的。”
他說著話鬆開手中刀,一把摟住了庚衍,緊緊的,緊緊的勒住了手臂。剛才那一刀本就是幌子,被壓縮到極致的源能在李慎體內衝破了最後一層束縛,他合上眼,側過臉埋進庚衍燦金的髮絲,上面有叫人眷戀的味道。
庚衍終於變了臉色。
整座長安城都聽見了從南邊傳來的巨響,封河躺在病床上,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心悸,隨即便聽見那聲巨響。他錯愕的打翻了擺在床頭的花瓶,踉蹌著走到窗邊,探出頭向聲源處望去。
只看見一片刺眼的白光,鋪天蓋地,淹沒視野。
是,庚軍會館的方向。
………………
庚軍最早的會館,是在丹鳳路上租的,就火星團對門那棟三層樓。一樓是門面,二樓被龔雲改成了倉庫,三樓是庚衍跟龔雲的辦公室兼住所。那時候庚軍一窮二白,龔雲除了是軍師後勤大總管外帶半個戰鬥人員,還得兼職二手販子倒貨賺錢。
庚衍定了個三年目標,掛在牆上,第一條就是在南城買一座自己的會館。為了這個目標,他無恥的剋扣下屬薪資,降低會館飯菜質量,還禁止李慎在非必須情況下開新車燒源晶。問題雖然他們賺錢速度不慢,花錢速度卻是更誇張,比如武器和戰甲的升級,還比如為了接戰爭任務必須購買的戰爭器械……眼見三年計劃的第一條就要因為缺錢泡湯,庚衍一個人離開了半個多月,回來時兜里多了一張存有巨金的銀行卡。 庚衍解決了金錢問題,李慎則解決了地皮的問題——他在任務中殺了個做對立任務的佣兵,被對方全團找上門,於是庚衍帶著庚軍去救駕,順便接收了對方的遺產。他嫌人原本的樓蓋得太難看,仗著有錢推翻了重建,結果一邊起著樓,一邊收新地皮,地皮越佔越多,樓也越起越高,到六九這數字時,庚衍掐掐手指,說停,不往上蓋了,這數吉利。 這就是如今的庚軍會館大樓了。 那時候庚軍還叫著黑獄這個羞恥感爆滿的大名,李慎某次與李西風吐著吐著槽,突然就有了衝動,倆人跑去找龔雲提建議,龔雲聽了覺得非常有道理,大筆一揮,書就庚軍倆字。當天晚上,夜深人靜,李西風在外把風,李慎扛著新牌匾往大門上爬,爬一半突然聽底下有人問:“幹嘛呢?” 只見庚衍穿著睡衣,腦袋上立著一根呆毛,十分迷茫的抬頭瞅著扒在門框上的李慎。 第二天,庚衍親自把新牌匾掛了上去。被罰面壁了一整夜的李慎與李西風,各自頂著兩隻熊貓眼在底下看著,心情是既酸澀又欣慰。 那匾,掛上去後,就再沒摘下來過。
李西風捂著腦袋從石堆裡爬出來,呆呆看著眼前空蕩蕩的世界……樓,不見了。
——他們庚軍會館的大樓,不見了。
滿地的廢墟中,倖存者一個個迷茫的探出頭,有人抱著受傷的同伴求救,有人癱坐在地,還有人焦急的呼喚著朋友的名字。李西風傻了片刻,掙扎著站起身,目光在四周巡梭,尋找著李慎與庚衍的踪影。
他很快就找到了。
在滿目的廢墟中,有一片格外乾淨的空地,庚衍抱著李慎坐在空地中,兩個人仍然維持著緊緊相擁的姿勢。庚衍面色蒼白,身上的製服大衣只剩下幾塊邊角料,裡面的襯衫也未得倖免,大半個胸膛和後背都露出來,血肉無存,白骨磷磷。
本應在自爆裡粉身碎骨的李慎卻好端端的在他懷裡,被不知是自己還是庚衍的血染成了個血人。
李西風靜靜看著他們,庚軍的眾人也紛紛抬起頭望過去。
庚衍緩緩抬起左手,抓起李慎垂在肩上的頭顱,在眾人震驚的視線中,吻了上去。他旁若無人的親吻著李慎,五指用力扣進對方散亂的黑髮,被炸裂血肉僅剩白骨的右手如鐵牢般,將李慎死死鎖在懷中。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庚衍,他從來都是支撐著庚軍上下的精神支柱,從容,淡定,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只要他站在那裡,庚軍就不會倒下。
沒有人見過這樣瘋狂的庚衍,他看上去甚至有些……脆弱。
在庚衍瘋狂的吻咬中,李慎慢慢睜開了眼。一開始有些茫然,但很快,那隻漆黑的獨眼中便恢復了光澤,他看著發瘋般親吻著自己的庚衍,抬起手一拳揮了上去。
接著,又是一拳。
庚衍不肯鬆開摟在李慎腰間的右手臂,兩個人一起向後栽倒,李慎的拳頭被庚衍攥住,他俯身一口咬上對方的喉嚨,庚衍悶哼一聲,咬牙將他從脖頸上撕開。兩人如同野獸般在地上翻滾廝打,最終庚衍騎坐在李慎身上,右手掐著他的脖頸,面容猙獰的喘息。
時間似乎又回到十年前,他也是像這樣用刀抵著李慎的脖頸,切下了對方的頭顱。
李慎似乎放棄了反抗,安靜的躺在那裡,他睜著眼睛,目光卻越過了面前的庚衍,投向更上方的天空。
——李慎的確在這個時候,走神了。
託了南海那女人的福,他腦子裡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比如與庚衍在雪地上的相遇,戰鬥,以及如此刻這天空般,冰藍色的眼眸。那是一段很模糊的記憶,那段記憶中最後的清晰畫面,是庚衍切斷了他的脖頸。
他想起了李慕白說過的那個故事,這裡面有一個非常無解的問題——明知道狼會吃人,為什麼獵人不在一開始就殺了狼?
“你當初為什麼不殺我?”他問庚衍。
庚衍的思維有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反問道:“你想起來了?”
“嗯。”
這種深層暗示被自行解除的前例還從未發生過,庚衍的大腦飛快運轉著,推測李慎究竟想起了什麼,想起了多少,而這件事又會對其造成怎樣的影響……
“我沒想過要殺你。”庚衍道,“從來沒有。”
李慎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你在說謊。”他篤定道,無比確定,因為他的惡意雷達就是這麼明明白白的告訴他的。
都是假的,李慎心中有一種異常的解脫感,甚至有些毫無道理的愉悅,一直束縛在他身上,庚衍的所謂情義,他自己的所謂原則,那些沉重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枷鎖,正在一層層剝落。
李慎看著沉默不語等同於默認的庚衍,慢慢斂起臉上帶著諷意的笑容。這並不是值得好笑的事情,尤其對他自己而言,從揭穿真相的這一刻起,這世上再沒有能夠讓他全心信賴的人。
“我不會殺你。”庚衍開口道。
不是謊言。
但,也沒什麼意義。
“你只能殺死我,或者被我殺死。”李慎平靜的,沒有絲毫迴旋餘地的說道,並且在最後無比冷漠的補充了一句——
“尊敬的,神聖光明皇帝,陛下?”
… ……………
六歲之前,庚衍一直住在大光明宮。他的母親是皇帝最年輕的寵妃,可除了一張漂亮臉蛋,既無家世背景,也缺乏在宮廷存活的智商,能活到庚衍成年已經是個奇蹟。值得慶幸的是庚衍只繼承了她的顏值,沒繼承她那顆稻草腦袋,小小年紀便聰慧過人,甚至很早就學會了收斂鋒芒。
這都得感謝將他當作聖子候選丟進大光明宮的皇帝,在大光明宮中,庚衍遇見了他一生的導師——光明會中唯一不受皇家掌控的實權人物,代代師徒相傳,作為會中精神領袖的大賢者。 年邁的賢者對庚衍傾囊相授,甚至直言若非庚衍的皇子身份,便會由他來繼承下一任賢者。作為一個不受寵愛的皇子,庚衍安穩的渡過了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時期,然後在他認為時機成熟後,一副毒藥送老皇帝歸了西,冷眼看兩位兄長為了帝位對彼此揮起屠刀,掀起內亂,接著打起平亂的旗號,將兩人一鍋端了,送去給老皇帝陪葬。
第一次登上帝位時,庚衍懷著雄心壯志,選拔能臣,整肅軍隊,清理毒瘤,充實財政……然而在他忙著勵精圖治的時候,遠在中土的長安城,有個叫李慎的傢伙,已經完成了左手輝光,右手血屠,一統長安的大業,並且磨刀霍霍虎視四方。
庚衍的雄圖霸業遇到了李慎這頭攔路虎,兩人鬥得不亦樂乎,一斗就是十幾年。最終李慎揮軍兵臨西陸帝都城下,庚衍眾叛親離無力回天,一杯毒酒喝完閉了眼,再睜開赫然回到二十歲,對著鏡子發了一整天呆,終於明白是老天爺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一次,他不會再失敗。
被李慎叫破身份,庚衍卻顯得異常平靜,他掐著李慎的喉嚨,居高臨下的問對方:“你在逼我殺你?”
李慎想了想,覺得庚衍說得沒錯,眼下這情況,要死的那個肯定是他。這本也在意料中,來之前他預計最好的結果是同歸於盡,但看來是做不到了。
當死則死,沒什麼好遺憾,為了復仇臥薪嘗膽什麼的,太憋屈,想想都蛋疼。
“我數三個數,你不動手,我就要揍人了。”
李慎戲謔道,一如當初庚衍在雪地上對他。
“一、二……三。”
他一拳掄上庚衍側臉,獵豹般揉身而起,將對方反壓到地面上,庚衍終究沒下手擰斷他的脖頸,而是一膝將他頂開。李慎在地上翻滾了兩圈,眼角的余光巡梭過周圍,揉著脖頸站起身來,向後退到一片碎裂的牆壁旁,伸手將其掀開,從底下摸出了自己那柄漆黑的長刀。
他拄著刀立定身,嘗試著調動體內源能,微弱的源能在受損嚴重的源脈中緩慢流動,每動一下都像被鐵刷剮過,還四處漏風交通阻塞。在剛才的自爆中庚衍雖然保住了他的身體,將自爆的威力削弱到了最低,卻也沒可能挽救得了李慎自己玩爆了的源脈,李慎自己感受著估計了一下,廢了八成左右,還剩兩成吊著小命,那異種能量沒趁機搞事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準確來講那異種能量與他是寄生的關係,他強則強,他弱則弱,李慎掛了,它也跟著完蛋。
李慎抬起頭看向庚衍,漆黑的獨眼一點點亮起明亮的火焰,被逼入了絕境,他的戰意卻在沸騰。
戰吧。
那就,戰吧。
漆黑長刀切碎了鏡花水月庚衍錯愕的神情,李慎的身影如鬼似魅,被戰意驅使心無雜念的他真正發揮出了自身恐怖的戰鬥本能,長刀被格擋的瞬間他平躍而起,手中刀刃飛快繞著庚衍的劍鋒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下一秒庚衍眼前一黑被他用手扣住了面門,繞飛起的刀刃不偏不倚橫在庚衍頸邊,被李慎一口咬住刀背,向前狠狠一送。
可惜這刀太鈍了。
差一點被切掉腦袋的庚衍在那一瞬間,本能的調用了身邊所有控制的源流,將李慎向外震開。這樣做的結果就是震斷了李慎全身上下至少三分之一的骨頭,順便報廢了李慎僅存的那兩成還能使用的源脈。
成功保住性命的庚衍,臉色卻出奇的難看。
不遠處,源脈徹底報廢的李慎還在搖晃著掙扎著想站起來,然而他唯一能用的右腿也以奇怪的角度彎曲著……李慎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握著刀柄,從凌亂的黑髮間抬起了染滿血污的臉。
那隻眼中,有著不會熄滅的光。
庚衍自幼聽賢者講述光明會的起源和信念,光明會所追求的光明,不是神明亦不是他人給予,而是來源於人自身的信念,閃耀於靈魂內心之中的光明。庚衍自身有著極強的意志力,內心的信念也無比堅定,他將賢者所教授的光明密術修煉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高度,然而無論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後,對於所謂閃耀於靈魂內心的光明,他始終嗤之以鼻。
——直到他真正見到了這光明。
這真的是很可怕的力量,在這力量面前,庚衍所掌握的那些光明密術簡直像是不入流的把戲。它無形,無質,不以任何形式存在或顯露,但在人完全察覺不到的情況下,就已經被其感染,受其蠱惑,為其著魔。
庚衍將手中的不孤劍釘入地面,向李慎邁開腳步,他走到對方面前,屈下膝蓋,平視著對方的眼睛。
“來吧。”
他將李慎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後牽著它們,按到自己胸口,心臟的上方。
“我把我的命給你。”
冰冷而僵硬的手指按在滾燙的胸膛上,心臟的脈動無比清晰的順著掌心傳達入腦海,李慎品嚐著口中苦澀的血腥味道,覺得庚衍是瘋了。
不,庚衍沒瘋。
庚衍是個狡猾又聰明的獵人,用了十年時間,耐心布下溫情陷阱,將李慎網入牢中。他洞悉著李慎心中的矛盾與掙扎,將之玩弄於股掌,並在最合適的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李慎不能欺騙自己,將對方的感情盡數誣為虛假,並自欺欺人的否認自己對庚衍的感情,否認這十年裡他們所經歷的一切。
但他也不可能選擇原諒,原諒從頭到尾策劃了這一切,害死楊火星,親手殺死林國的庚衍。
“最開始,我的確想過要殺你。”
庚衍伸手撫摸著李慎的面頰,輕聲說道:“你令我感到威脅,非常強烈的威脅,我甚至預感,我的一切計劃都會因你而失敗……但我最終放棄了,現在,我對當時的選擇感到慶幸,我差一點就失去你。”
“答應我,留在我身邊,陪我一起走到最後。”
又來了,這魔咒一樣在耳邊環繞的話語,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早就說過……”
李慎說著話,在庚衍深情的注視下,用手掌洞穿了對方的胸膛,拔出那顆深藏於心臟之中的源核。五根滴淌著鮮血的手指慢慢用力,將它在掌心中碾成粉末。
他衝庚衍露出平靜的,帶著幾分解脫與釋然的笑容。
“會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