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歷九九九年六月三十日,中土,長安,萬象塔。
初起的陽光從落地窗外照射到餐桌上,絳紫色的深底桌布上暗繡的是西陸貴族間相當流行的丹景紅花紋,而上方的白色桌布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精緻無比的銀碟和果盤,各式各樣西陸的點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幾朵象徵著純潔與高貴的香水百合靜靜插放在花瓶中,給餐桌上平添了幾分優雅的氣息。
換了條小禮裙的莉塞林特斜靠在椅背上,手中端著一杯摻入了處子鮮血的紅酒,就在半個小時前,她還跟坐在對面的李慎在血屠會館上空大打出手,而此時此刻,兩人卻坐在這間餐廳裡,在平和的氣氛中共進早餐。
襯衫的衣袖挽到手肘,領口的鈕扣解了兩顆,李慎側頭點了顆煙,沉默的抽著。他看著窗外正緩緩升起的朝陽,並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半個小時前,在他把手中的長刀架到對方脖頸上後,莉塞林特終於接受了他取消婚禮的要求,但並不是無條件的。所以在對方的要求下,他們才會來到這裡,將這間正在準備開業的西陸餐廳當作了後續談判的場所。
作為長安城里首屈一指的西陸餐廳,這間餐廳的主廚據說曾經做過光明帝國的御廚,尤其擅長製作各式各樣精巧絕倫的甜點。一樣樣新鮮出爐的點心被擺上桌,然後落進了莉塞林特的肚子裡,她那看起來平坦而纖細的小腹裡似乎有著無限空間,這桌上的點心幾乎已經全部換了一遍,她吃東西的速度卻是絲毫沒見減緩。
李慎安靜的看著她進餐,腦海中依稀記起,自己似乎也曾帶著某個人來過這裡,只是無論他怎麼回憶,也想不起對方的模樣,反倒有些莫名的失落和刺痛。
“我要鎮北關。”消滅掉新端上來的最後一盤點心,莉塞林特用餐巾擦了擦嘴,相當乾脆的開口道。她所說的鎮北關是中土境內與北地的門戶要害,是陸地上連接中土與北地最重要的交通樞紐之一,眼下鎮北關尚未淪陷,莉塞林特率領的血族與獸人種軍隊正是從此處南下,迎擊光明帝國的北線攻勢。
李慎微微皺起眉,道:“我無權決定鎮北關的歸屬,你換個條件吧。”
“呵。”莉塞林特露出嘲弄的笑容,沒好氣道,“我既然說要,只要你不反對,還有誰敢說一個不字?我的軍隊現在就駐紮在鎮北關,從今天起,那裡就改名叫鎮南關,你有意見嗎?”
李慎將煙從口中取下,在桌面的煙灰缸中掐滅,抬起頭道:“我沒意見。”
“好,不過我現在對你的口頭承諾已經失去信任了。”莉塞林特不愉快的擺了擺手,扭頭衝站在不遠處的布十吩咐道,“布十,你去擬一份協議書,去吧。”
就算是被當面指責言而無信,李慎臉上也依舊沒什麼表情,莉塞林特看了他一眼,不太高興的別過頭,端起酒杯啜飲。兩人間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莉塞林特突然開口道:“我看過你的記憶。”
李慎微微抬起眼,漆黑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詫異。
“全部的。”莉塞林特低著頭,注視著面前的酒杯,她輕輕搖晃著裡面猩紅的液體,聲音裡摻雜著複雜的情感,“不得不說,你是個有趣的人,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像你這樣的人類並不多……身為我複蘇容器的那個女孩,今天這場婚禮是她畢生的願望,雖然並不是全部,但我也希望能替她完成這個願望……你讓我很失望。”
“我本來是要殺掉庚衍。”
莉塞林特抬起頭,看向李慎,冷漠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打算,留著他的性命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哪怕將他變成廢人,他也仍舊是一個不安定的威脅……為了殺死他,李景悅,黑帝斯,還有輝光的劍奴,付出了三名神壇的性命做代價,你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想必也能想像的出,那是一場何等艱苦絕倫的戰鬥。”
在最後關頭,從莉塞林特劍下救出庚衍的不是別人,正是封河。帶著龔雲的封河在城外遭到襲擊,龔雲最終落到了李西風手中,而封河卻掉進了渭水,生死不明。然而在殺死庚衍的最後時刻,他拖著血咒全面爆發的身體,從莉塞林特手中搶出了瀕死的庚衍。
他不是要救庚衍,他只是要從庚衍口中問出,救李慎的辦法。
“封河身上的血咒原本已經被人用特殊的手法封印,只要他不是自己找死,那麼這血咒雖然會對他造成一定的影響,但還不至於要他的性命。”莉塞林特的話音中有些感慨,“可他為了你,自行破壞了體內的封印,令血咒的力量全部爆發……血荊棘冠是我族聖器,具備著純化血脈的特殊能力,如果是人類擅自使用它,就會被逐漸改造成血族,所謂的血咒,其實正是純化血脈的表現而已。只不過這種轉化有著很大的缺陷,如果無法在始祖聖池中進行洗禮,他的身體在完成轉化前就會徹底崩解。”
“除了變成血族,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李慎問。
“作為女皇,我很期待這樣一位新的子民。”莉塞林特微笑道,“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不盡心救他,至於你為了庚衍而選擇放棄他的事情,我也會替你向他轉告……作為盟友,我想我有必要警告你,庚衍的危險性。如果你被所謂的愛情沖昏頭腦,放任他逃脫出你的控制,那我想,我們就要有大麻煩了。”
兩人的談話到此告一段落,布十帶回了準備好的協議書,請李慎在上面署名。這一份協議書,就是李慎將鎮北關出賣給莉塞林特的證據,已經沒有興致再多談的兩人各自離開餐廳,走出餐廳之前,李慎看見了門口附近的透明櫥櫃,腳步頓了頓。
餐廳的工作人員有些遲疑的走過來,李慎看了會櫥櫃裡還沒擺齊全的點心盤,指了指某樣似曾相識的小巧點心,讓對方給他打包一盒帶走。
他記得這個,叫情人果。
拎著包裝好的點心盒,李慎走出餐廳,一個人離開萬象塔,開車回家。時間還沒到九點,街面上的店鋪都在忙著開張,回到古柏路李府的李慎剛走進大門,就撞見了正急匆匆往外走的副官。副官見了李慎,連忙在臉上擰出笑來,結果擰得太生硬,不像笑,反倒像哭了。
“怎麼了?”李慎問,“大清早的,你擺個哭喪臉幹嘛?”
弄巧成拙的副官訕訕然收了表情,苦著張臉嘟噥道:“這不是遇上倒霉事嘛……爺您吃了沒?我去給您弄點早餐回來?”
李慎沒好氣道:“什麼倒霉事,別給我藏著掖著,說吧。”
副官小心翼翼窺他一眼,猶豫道:“那個……剛給庚衍看傷那醫生,自殺了。”
李慎臉上沒了表情。
副官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這事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誰幹的,這年頭誰還沒受過傷啊,被醫生看了就要殺人,這也太……李慎沉默片刻,點點頭道:“去把人安葬了,有家眷的話一定要安置妥當了,去吧。”
說完話,他拎著點心盒沿著遊廊回到後院,走進庚衍的房間。房間裡亮著盞床頭燈,庚衍閉眼趴在枕頭上,眉頭微微皺著,似乎有些不舒服。李慎將點心盒放在桌面上,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伸手揭開庚衍身上的被子,掀起睡袍下擺,用手掰開對方的臀瓣,檢查後穴上的傷口。
庚衍從他走進房間時就已經醒了,沉默的睜開眼,等李慎的手從臀後拿開,才開口道:“幾點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副官沒有在這房間中擺放鐘錶,庚衍想要得知時間,只有從外人口中。李慎解開大衣鈕扣,扯了扯襯衫領口,俯下身在他臉上親了親,回答道:“九點不到,再睡會吧。”
他脫掉大衣和鞋子,合衣躺上床,隔著薄被將庚衍抱進懷裡,手臂伸過對方的脖頸,將庚衍的頭按在肩膀上,有些疲憊的合上眼,挨著對方的臉頰蹭了蹭。
“累了?”庚衍問。
“嗯。”
庚衍靠在李慎肩頭,睜著眼睛注視著對方的臉,半晌,伸出手用指尖在上面輕輕的摩挲,像這樣安靜相擁的時光,感覺真的是久違了。李慎閉著眼睛摟著他,過了一會,將他向上擁起,側過頭,嘴唇從庚衍的脖頸一路向下,吻到胸前。庚衍的睡袍落到肩後,跪坐在李慎身上,一隻手撐著枕頭,另一隻手托著李慎的後腦,五指扣進對方發間,將束在頭頂的髮簪抽落。
李慎雙手從後方交叉摟著庚衍的腰,將臉埋進對方胸口,低聲道:“婚禮取消了,我不會娶血族女皇……也不會再娶任何人。”
庚衍眼中露出一絲寵溺的笑意,雙手捧著李慎的後腦,低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親。
“嗯,你有我就足夠了。”他微笑著對李慎道。
李慎摟在他身後的手臂收緊了些,從他的胸口抬起臉,那張英俊而略顯疲憊的面孔上,有著不可動搖的決意。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離開這間房間,還有精神暗示,如果你再對任何人使用精神暗示,我會挖掉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舌頭,讓你再也使用不了… …”
他說著話湊上去,在庚衍唇上輕輕一吻。
“如果你不能令我感到滿意,我也不清楚我會做出什麼,會做到什麼程度,你最好不要用自己的性命,來賭我有多愛你。”
庚衍身上的睡袍被一把撕開,他被粗暴的摁回床褥,尚未癒合的傷口再一次被撕裂。李慎用始終冷酷的態度進行著這場殘忍的性事,在結束後毫不留戀的披衣離去,隨後苦著張臉的副官帶著新的醫生走進房間,收走了房間裡所有的衣物,看著醫生給庚衍做完治療,然後有些無奈的替昏死過去的對方蓋上被子,關燈走人。
在一片漆黑的房間中,庚衍沉默的睜開了眼睛。
………………
公會發布的取消婚禮的聲明一出,毫無疑問在長安城中掀起了極大風波。而在這聲明中,根本沒半個字提到為什麼要取消婚禮,這更加令人感到無法理解。
大唐總商會的會長為此親自求見李慎,哪怕是得到李慎的保證,確認這件事並不會影響到長安城與血族帝國的同盟,而對方也不會因此撤回支援北線的軍隊,他仍舊有些不放心,向李慎道別後,便匆匆趕去了血屠會館,求見莉塞林特。
而送走了大唐總商會的會長,李慎還要出面去安撫那些專門趕來慶賀的尊貴賓客們。這當中自然要屬南海精靈王庭的特使,王庭的第三公主崔麗斯身份最為尊貴,不過面對李慎,這位公主殿下倒是一點架子也沒有,更沒顯出什麼所謂精靈種的高傲來。只見她左手抄著一隻酒壇,右手抄著李慎的脖頸,笑的比獸人種還要爽朗。
“哈哈哈!我就說你怎麼可能結婚嘛!娶個光明聖女也就算了,娶個血族女皇叫什麼事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慎面無表情把她的胳膊從脖子上摘下來,看了眼旁邊已經羞愧的不想抬起頭的精靈種侍衛們,開口道:“怎麼是你來?狄安娜她們還好嗎?”
“這種事情,當然要靠拳頭決定啦,這可是我從你那學會的道理呢!”公主殿下洋洋得意的宣告著自己的糟糕事蹟,很是豪爽的拍了拍李慎的肩膀,“聽說你現在是傭兵公會的會長了,也不跟庚衍乾了,這才對嘛,早就說了,你要是想單幹,我跟你一起呀!別看我這樣,也是仙路九步的高手呢!這次來我就不打算走了,你看我把親衛隊全帶來了,就跟著你乾了!哈哈哈哈!驚喜不?”
李慎頭疼的扶住額頭,所以他該怎麼去跟精靈王庭解釋,他們的第三公主殿下,王位第一繼承人,來了長安當了傭兵,還要去打仗了呢……
“別愁眉苦臉的啊,高興點嘛。”崔麗斯伸手搭在李慎肩膀上,有些關切的道,“知道你現在遇到困難,所以我才來幫你啊,不就是光明帝國的軍隊嘛,你一定沒問題的,我相信你。”
李慎簡直被勸得哭笑不得,這位公主殿下不是腦子有問題,只是性情太天然,不過這善意是沒半分作偽的。他正想開口回話,目光卻突然在一旁的侍從中瞟見了一個十分眼熟的身影。
雖然從外表上偽裝的相當徹底,連體型也做了改變,可那雙即便沉默也透出三分笑意的眼睛,卻是偽裝不了的。
李慎無聲皺起眉,一邊隨口敷衍著身旁的崔麗斯,一邊時刻留意著那道身影,直到對方悄無聲息的從這間接待貴客的宮殿中離開,他才找了個理由脫身,追了上去。
在未央宮後殿庭院的僻靜角落裡,李慎看著那個隱藏在屋簷下的身影,皺起眉低聲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對方沖他笑了笑,一開口,正是李慎無比熟悉的,李西風的聲音。
“因為我有話,想對你說。”
偽裝成精靈模樣的李西風笑容裡有些說不出的疲憊,問:“庚衍還活著?”
李慎點了點頭。
“你要小心。”李西風突然咳嗽起來,他咳嗽著摀住了嘴,“小心……咳咳……你身邊……”
在李慎錯愕的視線中,李西風的話音戛然而止,整個人靠著背後的牆壁軟軟滑倒。李慎上前將他接住,觸手卻是一片冰涼,絲毫沒有屬於人類的溫度。
他死了。
李慎摟著他已經冰冷的身體,眼中同樣是死一般的冰冷,寒意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