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入天空的崖壁,一眼望不見盡頭,向北,是北天海,往南,是南海之涯,再加上西陸的斷空淵,這四道違背了常理的障壁,將整個方陸包裹在其中,與籠罩了天空的無形天幕一起,構成了封絕這片大陸的結界。
李慎是被食物的香氣給喚醒的,雖然只是幾隻白面饅頭和一小碟泡菜,在他眼裡卻如同發著光的珍寶。他跌跌撞撞爬下床,走到桌邊抓起饅頭往嘴裡塞,牙齒咬到鬆軟麵團的瞬間,眼淚都幾乎掉下來。一氣狂塞了三個饅頭,腹中的飢餓感終於稍微得到滿足,他捂著被噎得難受的喉嚨滿屋子找水,結果沒找著。
這是間狹小的石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還有一張椅子。角落的竹筐里堆著幾塊看不出用途的石頭,旁邊立著一把鐵鏟。李慎拎了拎那把鏟子,有些好笑的將它放回去,撫著胸口向門外走去。
天高氣爽,是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
屋外是一片不大的山頂平地,背對著東極崖,面向著上山的道路。平地邊緣長著棵老松,有人站在樹下,負手望向遠處的人間。李慎走過去,與對方並肩而立,從這裡眺望,隱約能看見山下的城鎮。自從有了空艇這樣便利的交通工具,喜歡到處旅遊的有錢人多了,連這原本荒寂的邊境之地也漸漸有了人氣。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李慎低笑道,抬眼看向身旁人。
東極崖上守崖人的傳說流傳已久,卻很少有人見到他的真面目。與世人想像中隱士高人的模樣恐怕有些出入,這位守崖人看起來相當年輕,最多不會超過三十歲,樣貌平凡,也沒什麼出塵的氣質,反而顯得有些木訥。
守崖人注視著山下的景象,聲音中一絲波動也無的陳述道:“你快死了。”
“嗯。”
“但你不能留在這裡。”
“怎麼?”李慎笑得有些冷漠, “你要趕我走?”
守崖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指向兩人身後高聳的東極崖,道:“你留在這裡,會吸引域外能量向你匯聚,從而頻繁的引發崩流。”
李慎沉默。
“域外能量雖然能維繫你的性命,但頻繁的衝擊卻會對極壁造成嚴重負擔,一旦極壁破損,域外能量就會大量湧入,在方陸各處引發崩流。如果不能及時修復破損,當破口擴大到無法修復的程度,方陸就會毀滅。”
李慎木著張臉道:“你的意思是,我一個人……就能毀滅世界?”
守崖人點了點頭。
“那我要是不想走呢?”李慎站的累了,乾脆支起一條腿在地上坐下,將手臂擱在立起的膝蓋上,目光有些複雜的望向前方,“我記得,你是不能對人動手的吧?”他問守崖人。
這本是個秘密,但李慎與守崖人的結識,也正因這個秘密而起。守崖人長年看護東極崖,平時也會幫助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入土為安,但總有些意外的巧合——某一次,守崖人在將一名死者掩埋時,被趕來尋找死者的親屬看見,那人或許是受不了刺激,死活非得認定是守崖人殺了死者,於是要殺掉守崖人報仇。偏偏他又是仙路九步的強者,還穿著戰甲,守崖人無法將其甩脫,被其一路追殺到了北地附近,恰巧遇到在那裡出任務的李慎。
發揚了多管閒事作風的李慎幫守崖人澄清了誤會,當然,他是用拳頭講的道理。因此守崖人欠了李慎一個人情,也被李慎得知了他不能對人出手的這個秘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你會餓死。”守崖人平靜回答道。
李慎愣了愣,隨即啞然失笑。對方說的沒錯,他要是執意留在這裡,恐怕等不到世界毀滅,他就先餓死了。
餓死的滋味太難受,李慎想,看來他得換個地方等死了。
兩人俱都沉默了一會,守崖人突然道:“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李慎有點詫異的抬起頭,沒想到會從對方口中聽見'交易'這個詞,道:“說來聽聽?”
“我救你的命。”守崖人低下頭,平靜的與李慎對視,“你幫我一個忙。”
………………
談話的地點回到石屋內,李慎想起自己出去的目的,向守崖人要水喝。後者聞言轉身離開,不多時拎著只酒壇回來,還有兩隻酒碗,迎著李慎驚訝的目光,給自己倒了一碗。椅子只有一張,李慎把木桌搬到床邊,脫了鞋屈起腿坐上床,一手拿著饅頭,另一手端著酒碗,擺開聽故事的架勢。
守崖人開口道:“一千年前,我與李三多做了個交易……”
話音未落,李慎一口酒嗆著,狂咳著打斷他:“咳咳……一千年前?李三多?”
守崖人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他,微微點頭,李慎終於喘過氣來,猶豫問:“沒開玩笑吧你,一千年前,是你本人嗎?”
“是,準確來說,我並不是人。”
李慎這回有心理準備了,沒受到太大驚嚇,木然道:“哦。”
“一千年前,我與李三多做了個交易。”守崖人繼續道,“我幫助他擊敗非人種,他則協助我建造起長安城。”
李慎感覺自己已經沒什麼可驚訝的了,反正聽起來都跟天方夜譚有一拼。他咬了口饅頭,很配合的附和道:“所以呢?”
“這方陸,原本是一艘方舟,穿行萬千世界,無所不至,無處不達。”守崖人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似追憶,又似是迷惘,他用沉靜的聲音緩緩講述道,“然而這艘方舟的定天柱已經損壞了,也就失去了自由穿行的能力,只能停滯在此處。”
“我最初的名字,是方舟管理員九五七三。”
李慎按住額頭,感覺信息量太大,有點吃不消。守崖人在說出那串更類似於編號的名字後,也陷入了沉默,半晌,拿起桌面的酒碗喝了一口。
“定天柱損壞後,在方舟上留下了一個破口,正如剛才所說,它關係到這艘方舟的存亡。所以我收集材料修復了破口,並且讓李三多在上面建造了長安城。”
長安城的位置,正好是全方陸的最中心,李慎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緣由。他姑且不想去思考真偽,單單想一想自己一直居住的地方下面有一個大洞,那心情就夠複雜了。
他理清了思緒,問守崖人:“那你是想讓我幫你什麼?那個洞又破了嗎?”
守崖人搖了搖頭,道:“不,我是想讓你,保護長安城不被摧毀。”
李慎這回真愣住了。
“根據我的計算結果,這一次長安城被毀的可能性超過了百分之五十。”守崖人補充道,“如果破口再一次損壞,現在的方舟內部已經找不到足夠的材料去修復,所以我必須阻止這一結果的發生。”
“不,你等等。”李慎搖了搖手,皺眉道,“你先告訴我,長安到底怎麼了。”
守崖人端起酒碗,將碗中的酒水潑向半空,在李慎的目光中,那些透明的液體旋轉著變成了一隻中空的圓球。只見守崖人用手指在球體表面飛快的劃了幾下,他眼前便浮現出六個幾乎重疊在一起的巨大源紋。
這一幕似曾相識。
透明的液體球上突然出現了彩色的畫面,守崖人將它輕輕撥動,那畫面便也跟著旋轉,李慎認出這是他熟悉的長安城的景象,很快,畫面定格在了一片鋪天蓋地的戰艦群上。
“這是我在長安城留下的'眼'記錄的情形。”守崖人解釋道,“所以我親自去了一趟長安,三天前,光明帝國的軍隊已經打到城下,根據雙方的實力對比,情況不容樂觀。”
李慎沉默看著球體上的畫面,這就是庚衍的目的,庚衍不惜以皇帝之尊親自潛伏入長安,為的就是削弱長安城的實力,而今,他終於要成功了。
那個口口聲聲說要登上長安巔的庚衍,野心又豈止一個小小的長安城?從一開始,就全是欺騙,全是謊言。
“所以你要我回長安,去擊退光明帝國的軍隊?”他問守崖人。
“對,報酬是你的性命。”守崖人回答道。
李慎笑了。
“我一個廢人,就算不死,回去有什麼用?”他笑道,“難不成你是想讓我,對那位皇帝陛下使美人計?”
“域外能量已經改造了你的一部分身體,它會吸收並轉化你體內的源能,從而導致你衰弱至死。”守崖人揮手驅散了半空中的水球,對李慎道,“我也無法幫你將它徹底驅除,但你可以選擇進一步與它融合,將它變成你的力量,運用它吸收外界的源能來供它消耗,達到平衡的狀態。”
李慎沉默片刻,道:“那我不就成了怪物了?”
守崖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李慎也並不想讓對方回答,他只是清楚明白的知道,他不可能拒絕的了這個交易。不要說變成怪物,哪怕是變成廢人,他也依舊是無可救藥的……想活下去。
真可怕,李慎想,他可真是個……可怕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