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歷九九九年六月十四日,長安,未央宮議事殿。
王紫雲一隻腳剛剛踏進殿門,就感覺出裡面氣氛的詭異,她抬起頭看了看議事桌旁的眾人,只見坐在左起第一位的李慕白對面,原本應該是東工申慕容的位子,此刻卻坐著個容貌陌生的年輕人。而相對應的,東工申慕容則坐在李慕白的左手旁,對面是大漠黃沙,她的位子也變到了申慕容旁邊。
王紫云不動聲色的壓下心中驚訝,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她接到通知要召開緊急會議,來之前也猜測過是否與昨天發生的那件大事有關,但現在看起來不僅如此。她將目光投向坐在李慕白對面那個陌生的年輕人,後者神色坦然,在察覺到她的視線後,還沖她點頭微微笑了一下。
那個位子,本應是血屠的。
上午十點整,兩扇沉重的殿門緩緩閉合,大殿內漸漸安靜下來。最上首,屬於會長庚衍的位子仍然是空的。
在一片寂靜中,李慕白推開椅子站起來,側身面向眾人的視線,開口道:“今天臨時召集諸位,是為宣布兩件事。”
話音未落,下方已起嘩然,所有人接到的都是公會的通知,然而李慕白卻說是他的意思,那麼問題來了——他憑什麼?召開緊急會議是公會會長才有的權力,李慕白憑什麼這麼做?而公會又為什麼會協助他?這不得不令人深思,或者說是感到不滿。
規矩就是規矩,哪怕是輝光,也沒有資格公然逾越這些規矩。王紫云亦生起一絲被冒犯的不悅,毫不掩飾的冷哼了一聲,坐在她側對面的黃沙循聲看過來,不易察覺的沖她搖了搖頭。
李慕白並沒理會眾人的嘩然,停了一下,便繼續說下去。
“首先,根據戰時緊急條例,公會決定撤回前段時間血屠傭兵團的解散處理,恢復其原有團隊檔案和麾下傭兵名單,另外,授予血屠新任團長佈十,公會副會長的職務。”
這一回,因為太過震驚,殿內反倒是一片死寂。坐在李慕白對面的年輕人站起身,微微笑著,衝眾人拱手行了一禮。
“我是血屠的新任團長佈十。”他自我介紹道,笑容斯文有禮,“以後還請諸位多多關照。”
雖然這人面相生的憨厚,天生給人一種信任感,王紫雲卻覺得對方的笑容十分扎眼。她在長安這麼多年,從沒聽說過還有自行申請解散的團隊可以被撤回處理的,這根本是擺了明的公會在濫用私權,而操縱這一切的,是輝光與血屠。
在最開始的憤怒過後,她不得不思考這背後代表的含義。不論是什麼原因令輝光和血屠膽敢做出這樣的舉動,有一點毋庸置疑……王紫雲將目光投向最上首的空位,心口彷彿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與她一樣,想到這一點的並不在少數,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最上首,那個屬於庚衍的位子。
“其次,對現任會長庚衍,做出以下處理。”李慕白的話語再度響起,聲音並不大,卻像一把尖錐,一個字一個字牢牢扎在眾人心底。
“第一,罷免其會長職務,第二,剝奪其傭兵資格,第三,判定其犯下叛國罪、通敵罪,以大唐律例處以死刑。其所統領的庚軍亦有通敵叛國之嫌疑,具體處理結果待查證後再行公佈。”
如果說剛才眾人心中還有許多疑問,那麼現在事情就都清楚了。很明顯,這是在他們不知道的情況下,輝光與血屠聯手對庚軍發起的戰爭,而在這場戰爭中,庚軍失敗了。
這場緊急會議,根本就是輝光和血屠這兩個勝利者,在對庚軍這個失敗者作公開宣判。局面顛轉的太快,讓人措手不及,王紫雲想起前兩天長安城那些變亂,如今看來,那都是李慕白放出的煙幕彈,好笑的是她還與黃沙渾不知情傻兮兮的去拉架,簡直是被當成傻子耍。
“本次會議要說明的就是這些,因為事出緊急,才會由我出面進行說明。”李慕白語氣平淡道,“為了避免再次發生這樣的情況,公會會盡快舉行新任會長的選舉,希望大家能夠理解,謝謝。”
說完話後,李慕白坐回了椅子上,這場緊急會議到這裡本該結束,然而坐在李慕白身旁的東工申慕容卻突然開口道:“要對庚軍進行處理的話,我要張普求和他的研究團隊。”
坐在申慕容另一側的王紫云無聲瞪大了眼,雖說申慕容的聲音不大,但坐在這裡的沒一個弱者,聽的是清清楚楚。李慕白宣布對庚衍的勝利,好歹還是打著官面文章,可這位老爺子的這話……就未免太不講究了。
本來準備開啟殿門的公會事務員又退回了原位,東工申慕容的話是對李慕白說的,意思沒半點遮掩,雖說輝光和血屠是勝利者,但要想申慕容接受這個結果,他說了,他要張普求。
李慕白沉默看著申慕容,沒有回答。
“哈,既然申老爺子把話說開了,那咱們也別遮遮掩掩的了。”坐在左起第五位的軍火聯盟風連城笑著開口道,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庚衍通敵叛國這事吧,挺叫人唏噓的……李團長,擇日不如撞日,咱們今天干脆就趁此機會,公開討論一下該怎麼處理庚軍吧?”
“我贊成風團長的提議。”
西江流易樸隨即表態道,而有了這兩個牽頭的,附和的聲音頓時多了起來。恐怕李慕白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局面,申慕容那不合時宜的一句話,成了引燃在場所有人的導火索。如果單單只是一家,恐怕沒有誰敢對輝光和血屠的強勢同盟提出異議,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就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沒有人想要幫庚軍申冤,雖然誰也不會相信什麼通敵叛國的說法。他們只是不滿于輝光和血屠的霸道做法,或者說,是唇亡齒寒,但說得更實際一點,正所謂你吃肉我喝湯,這當中的絕大多數人,只是想從輝光和血屠手里分到一點好處。庚軍那麼大的家業,刮出來一點皮毛也很誘人啊。
“呵呵,有意思。”李慕白對面的年輕人低笑出聲,只見他摸著下巴,用所有人都能聽的見的聲音,問坐在側對面的東工申慕容:“張嘴就要庚軍最值錢的寶貝張大師,老爺子您這胃口也太好了點……可張大師嘛,我也想要啊,您說怎麼辦?”
素來以情商感人著稱的申慕容申老爺子,毫不猶豫回答道:“我給你錢,你要多少?”
有那麼一個瞬間,年輕人臉上的表情裂了,他著實低估了申慕容的情商感人程度,雖然他也的確達到了轉移話題的目的,但這轉移的方向太遠,而且你說要是回答吧,他感覺自己的檔次也被扯低了,不回答吧,這話題就進行不下去了。
所以他只得乾笑兩聲,搖頭道:“老爺子您可真會說笑,張大師的價值又豈是金錢能衡量的。”為了避免被申慕容再次尬到,他不待對方接話,又急忙將自己的意圖說出來。
“我看這樣吧。”他對申慕容道,“不論怎麼說,我們總不能忽視張普求本身的意願,所以在這裡談也沒什麼意義,大家各憑本事,看他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 ”
話到此處,他又轉頭看向議事桌旁眾人,微笑道:“對庚軍的處理結果,還是要看公會的判定。至於庚軍內部人員的去留,是他們個人的自由,在場的諸位,包括我,誰也不能替他們決定。”
他微微笑著,一臉和煦的道:“國難當頭,正該齊心協力,何必為了些許蠅頭小利,傷了和氣?你們說不是嗎?”
果然是個棘手角色,王紫雲心中默道,方才眾人齊聲附和時,她並沒有攙和,反而有些心冷。庚軍一朝失利便淪落至此,更險些被公開擺上桌宰割,坐在她的角度上,實在難以感到歡愉。曾經站得越高,跌下來時下場便越慘,成王敗寇的準則,在這里格外的殘酷和赤裸。
年輕人話說得漂亮,有勸誘有威逼,沒人聽不明白,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听明白。只見最先開口的軍火聯盟風連城又敲了敲桌子,反駁道:“布團長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正是為了避免傷到和氣,我們才要在這裡先把話說清楚啊。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誰也不去與誰搶,這才是大家都好嘛……得,我也不繞彎子了,我要慕容林,說好了,你們誰也別跟我搶啊。”
風連城爽朗的笑聲在大殿內迴響,眾人面色各異,西江流易樸啐了一口,罵道:“槽,我還真沒見過你這麼無恥的,那我要周冰顏。”
話音未落,坐在他身邊的老卒木駝子挑起了眉毛,不悅道:“慕容林也就算了,周冰顏憑什麼給你?老子團裡一群光棍等著討老婆呢,周冰顏又漂亮又有能力,老子話撂這了,今天誰跟我搶她,我就跟誰玩命!”
“混蛋!怕你啊!不過我不要周冰顏,我要穆曉芳……”
“我說你們都消停點成不?聲音吼那麼大干嘛?反正穆小白我定了,就這樣。”
“怎麼沒人要耿連成啊?怕降不住?那行我要了。”
整座大殿內吵鬧非凡,最盡頭牆壁上那個巨大的'靜'字被徹底玷污,一個個長安城里數得上號的佣兵團長,毫無形象的挽袖子抄胳膊你挑我揀,宛如逛菜市場一般。坐在最前面的李慕白與年輕人都沒有開口再試圖阻止,場面演化到這地步,已經救不回來了。下面那些人看起來個個都很激動,但實際上心裡頭比誰都清醒,什麼能搶什麼不能搶拎得很清,至少就沒有人提起過張普求的名字。
不,還是有人提的,不管場面變成什麼樣,也影響不了申慕容申老爺子那永遠也學不會識趣的感人情商。他將耳旁的吵鬧都置之無物,一門心思與血屠的年輕人糾纏不休。
“我要張普求,你開條件吧,一百億大唐幣夠不夠?”
我夠你個鬼啊……任是年輕人再好脾氣,也被這老神仙給折磨的夠嗆。他強壓下想要吐槽的慾望,正要開口回話,卻突然聽見了一聲不該有的響動。
大殿門口,兩扇厚重的殿門毫無預兆的被推開。
一隻腳踏進來。
黑色的製服大衣,領口別著鎖鍊長刀的金徽,長及腰後的黑髮被簡單的打了個皮圈在腦後束住,比起以往更加瘦削的面孔上,一對漆黑的眸子熠熠有神的注視著殿內眾人。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叫殿內吵鬧的眾人下意識閉上了嘴,甚至緊張的摒住了呼吸。
正所謂天下地上殺神,長安庚軍李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