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氣氛微妙。
李慎與庚衍反目的事情說起來也沒過去多久,倒塌的庚軍大樓至今仍在重建,然後庚衍對外宣稱李慎死了,死得粉身碎骨,連個渣子也沒留下……那眼前這位難不成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嗎?
於是當真有人挺起脖子去瞄李慎在地上的影子,想確認他是人是鬼。滿座錯愕當中,唯有最前方的李慕白與那血屠的布十毫無震驚之色。李慕白微微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坐得端端正正,布十扯起微笑同眾人一起看著門口的李慎,看上去正常的不能更正常。
李慎站在門口,目光將殿內眾人從前到後掃了一圈,接著一聲不吭抬腳往裡走,一直走到最上首的空位,伸手拉開椅子,就那麼坐下了。
王紫雲眼皮跳了跳,強行令自己別開視線,免得叫眼中的驚詫流露到外面。只見李慎坐下後往椅背上一靠,兩條手臂抱在胸前,然後,就沒然後了。
眾人沉默的,炯炯有神的看著他,他也沉默的,炯炯有神的看著眾人。
半晌,李慎慢吞吞開口道:“你們剛才不是聊得挺熱鬧嗎?都看著我幹嘛,繼續啊。”
眾人看他穿著一身庚軍制服,大搖大擺坐在最上首的位子上,一臉你們繼續我等著看戲的理所當然的表情,感覺喉嚨裡都像被卡了根長刺,哽得十分難受。誰也不可能當著李慎的面繼續剛才那個話題,除非是真活膩歪,萬一刺激的這廝發起瘋來,這間議事殿恐怕就得變成修羅場了。
然而還是有勇士站出來開了口,不是別人,正是剛才第一個把話題扯歪的軍火聯盟風連城。
“誒,我說李慎,你還活著這是好事……但你是不是坐錯位子了?”
風連城這話說的相當和氣,語氣裡沒帶半點火藥味,反倒像是友善的提醒。李慎聞言向他看過去,表情算不上友善,但也並沒有生氣,挺平靜的反問道:“只有這一張椅子是空著的,不然你想叫我往哪坐?還是你對我坐在這裡,有意見?”
說完話,他也不待風連城回答,扭頭看向坐在自己右側第一位的李慕白,問對方:“你覺得呢?”
李慕白終於肯將視線從啥都沒喲的桌面上抬起來,他平靜的與李慎對視,搖頭道:“我沒意見。”
“我當然也沒意見了。”坐在李慕白對面的血屠布十主動接口道,衝李慎笑著點點頭,“慎爺,好久不見。”
“嗯,我記得你。”李慎皺眉道,“聽說你現在是血屠的團長,血屠的人都回來了嗎?”
布十搖頭道:“沒,只是一部分。不過女皇陛下現在就在南城會館,她希望能與您當面談一談。”
“嗯,我也正打算去見她。”
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起話來,而從這對話中透露出的信息,和輝光與血屠兩位當事人對待李慎的態度,叫在場的眾多傭兵團長心中油然升起不祥的預感——早在當初李鐵衣身死,李慕白接任輝光時,就有傳聞說其實際上是李慎扶植的傀儡。再聯繫到之前林國被以叛徒的身份處死,李慎與庚衍反目這些發生在庚軍內部的變故,以及之後血屠宣布解散,將產業盡數移交給庚軍,自此退出中土,這一系列事情並不是毫無關係,而是環環相扣……眾人看著李慎那身扎眼的庚軍制服,終於明白自己搞錯了什麼。
這不是輝光和血屠聯手對庚軍發起的戰爭,而是得到輝光和血屠支持的李慎,對庚衍發起的奪權之戰。
李慎坐在那張曾經屬於庚衍的位子上,有人記起他今年應該正巧是而立之年,那張繼承自母親的俊美面孔與二十歲時相比,更加富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他早已不是眾人記憶中那個霸道兇戾,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李瘋狗,但庚衍在時,人們卻不自覺的忽視了這一點,直到此時此刻,看著坐在那裡的李慎,他們才恍然意識到——沒有了庚衍的李慎,才是真正可怕的李慎。
不論眾人心中作如何想,結束了與布十的對話,李慎又將目光投向東工申慕容。見此一幕,不少人在心中期待起申慕容那感人的情商,指望這位從不識趣的老爺子繼續發揚他的風範,替他們說出自己不敢說的話。
然而很讓他們失望的是,申慕容掀起眼皮看了眼李慎,木訥道:“我沒意見。”
所以說,作為長安城乃至全方陸首屈一指的大學者,申慕容又怎麼可能是個傻子。相較於正常人而言,他只是在用絕對理性的方式來分析面對的情況,在他腦子裡不存在虛與委蛇或者人情客套,只有著最直白的分析結果,也即是可行或不可行,需要或不需要這樣的判斷。
對於李慎有沒有資格坐在那個位子上,申慕容的判斷結果是,有。
於是李慎的視線終於看到了坐在申慕容對面的黃沙,從會議一開始就無比沉默的黃沙也抬起頭,與李慎對視。
黃沙的目光很複雜,李慎迎著他復雜的視線,咧開嘴笑了笑,叫了聲黃爺,說好久不見。
“還活著就好,小封很擔心你。”黃沙從衣兜里掏出煙盒,給李慎丟了一支,淡然道:“差不多就行了,讓這場鬧劇結束吧。”
李慎接過煙,沒去反駁他話裡隱隱指著的意思,點了點頭道:“是該結束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得殺個人……哦,黃爺,借個火。”
正低頭點煙的黃沙手上動作頓了頓,隨即抬起頭,將手上的打火機給李慎丟過去。
“殺誰?”黃沙咬著煙問。
李慎點著煙,用手中長條形的打火機指了指他右側第五個位子上坐著的軍火聯盟團長,風連城,道:“他。”
一個他字落地,被指住的風連城勃然色變,毫不猶豫拔刀而起,被撞開的椅子向後橫飛,轟然砸上了後方的牆壁,石屑紛飛,木渣遍地。
李慎收刀回鞘。
漆黑而狹長的刀身上佈滿了暗金色的紋路,像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伴隨著鏘然一聲輕響,被穩穩收回刀鞘內。李慎取下口中煙,看向坐在旁邊的血屠布十,接著站起身,後者露出了然的神情,點點頭也跟著站起來。
李慎在前,布十在後,兩人一前一後的離開了桌旁,沿著過道向門口走去。當李慎和布十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依舊保持著拔刀姿勢站立在長桌旁的風連城,才突然動了。
從肩膀到手肘,脖頸到頭顱,細碎的金色光粒簌簌而落,風連城臉上的表情定格在極為痛苦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驀然從中爆開,沒有血肉橫飛,無數細小的金色光粒,在大殿中四散飛舞,宛如夢境一般。
這美得詭異的場景,卻讓人不寒而栗。王紫雲伸手接住一粒光粒,看著它從掌心消失不見,心中徒留一片無言以對的默然。
………………
未央宮外下馬橋邊,等候在此副官看見走出來的李慎,便抱著懷裡熱騰騰的黃金包趕忙迎了上去。
“您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副官問,有些詫異的看了眼跟在李慎身後的布十,“這位是?”
“接下來去血屠會館。”李慎吩咐道,拿過副官懷裡的包子袋,隨口問跟在身旁的布十,“吃嗎?”
布十笑著搖頭道:“不了,我來之前吃過早飯了。”
李慎咬著包子含混道:“我前腳剛到長安,後腳就听說你們要把庚軍給滅了,趕急趕忙跑來救場,連口水也沒來得及喝……李西風是你的人?”
這轉折的太突兀,布十一時間也愣了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低聲道:“他是黑爺的人。”
李慎哦了一聲,沒再說話,到廣場邊的停車場,兩人分開上各自的車,一輛小越野跟著一輛黑色商務車,往南城的方向駛去。在車上,副官一邊開著車,一邊對李慎道:“爺,照您的意思,已經將李西風送出城了。眼下這境況不好安排空艇,所以我讓人護送他走陸路,最遲十天,應該就能到別府。”
“你安排好就行。”李慎道,扭頭注視著車窗外的景象,有些不易察覺的走神。
就在昨天這個時候,他才從東極崖動身返回長安。臨行時守崖人說要送他一程,於是在一陣有些熟悉的翻天覆地眩暈感後,李慎睜開眼,發現自己倒掛在一棵樹枝上,底下是一望無際白撲撲的雲海。
等滿心懵逼的李慎搞清楚情況,才知道自己一眨眼從東極崖,被丟到了中土與東荒的邊界附近。雖然降落地點出了點問題,但懸崖什麼的,至少比落在大媽腿上強。邊境附近到處是逃難而來的難民,方陸五域中向來以中土最為富庶,或許是享受了太久的和平生活,這些難民並沒培養出相應的逃難氣質,一個個衣著體面穿金戴銀,看著不像是逃難,反倒像去旅遊。
李慎一邊趕路,一邊從這些難民口中得知了不少中土各地的消息。與光明帝國交界的最西線已經徹底淪陷,被帝國的常規戍衛軍團全面進駐,那些投降的自治領並沒得到什麼優待,但至少保住了自家性命。極為稀少的選擇了頑強抵抗的自治領,最終都被帝國戰艦的凶狠炮火夷為平地,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而他們所指望的來自長安城的支援,卻顯得遲緩而無力,鼎鼎大名的長安傭兵在帝國的軍隊面前,似乎有點名不副實。
隨後,他得知了帝國皇帝被刺殺的消息。這種明擺了扯淡的消息,李慎聽了只想笑,他還真不知道這世上有什麼辦法,能在一瞬間殺死一名神壇。但這樣的消息既然被廣為流傳開,自然不是空穴來風,李慎知道長安那邊必然是發生了變故,所以加快速度星夜兼程,終於在今天早上太陽還沒升起來的時候,一隻腳踏進了長安城。
然後他在古柏路李府,找到了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副官。
“爺,血屠會館到了。”副官停下車,開口將李慎從沉思中喚醒,他走下車繞到另一邊替李慎拉開車門,刻意壓低了聲音道:“等下要是情況不對,您記得給我打個電話,我就先回去了。”
李慎沒聽懂,皺眉道:“你說什麼?”
副官看一眼從另一輛車上走下來的布十,眼神可疑的左右飄了一下,含糊道:“沒什麼,您就當我啥都沒說吧。”
布十笑著走到李慎面前,伸手請他進去,這座會館李慎來過不少回,著實談不上陌生。但每當回憶起這座會館,他記憶中缺失的那一塊就會冒出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而這一切都與里面正在等待他的那位血族女皇有關。
“還記得上一次,也是我給您引的路。”布十突然開口道,話音裡藏著些黯然,“黑爺總是說,萬事萬物有始有終,人人如此,這座城也是如此……但他終究是最喜歡長安的,喜歡到不忍心看它消失。”
李慎已經從副官口中得知了黑帝斯的死訊,在長安這些年,他從一個莽然無知的山野少年,變成瞭如今的李慎,這其中對他影響最深的三個人,第一個自然是庚衍,其次則是楊火星,而最後一位,就是黑帝斯。無論是出自善意還是惡意,這位充滿智慧的老人教會了他許多東西。
“能為想要守護的東西戰死,也是一件幸事。”李慎道。
布十點頭笑了笑,不再開口,引著李慎來到位於會館北角的一座偏殿內,停在入口外,請李慎自己進去。殿門內垂著透明的紗帳,李慎掀開紗帳,鼻端就嗅到了一股甜膩的香氣,他沿著殿內的通道向裡走,香氣變得愈發濃重,當他繞過面前出現的轉角,抬起頭,便看見了斜靠在寬大軟榻上的血族女皇。
絕世妖嬈不足以形容,此般尤物,世間絕無僅有。
縱然以李慎的心志,也有一瞬間的失神。臥榻上的女皇撐起上身,有些慵懶的看著走進來的李慎,唇角微微掠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你來了。”
“嗯。”
李慎停在軟塌前數米之外,對方身上縈繞著的那股甜膩的濃香,讓他有點不太舒服,本能的不想靠得太近。不是說他對女人的脂粉香有什麼排斥,只是那股味道,給他一種熟悉卻又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見過的感覺,是生理本能的不適應。
“我聽布十說,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女皇側著半張臉,那雙猩紅的眼瞳竟顯得乾淨而純真,“那個異種能量的問題,徹底解決了嗎?確定不會再有後遺症?”
她這樣熟悉而自然的態度,令李慎感覺十分違和,畢竟兩人除了上次那僅有的一面,可以說是完全的陌生人。或許是察覺出李慎的不自在,女皇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翻身從榻上坐起,光腳踩著地板一步步走到李慎面前。
她伸手摸向李慎的臉,見李慎並沒有閃避,於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此。”她微笑道,用指尖輕輕撫摸著李慎的面頰,“我可以把他交給你,但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要你娶我。”
李慎點點頭,平靜道:“好,我答應你。”
………………
圓形的池子裡充滿了令人作嘔的黑紅色半稠狀液體,是陳舊血液與新鮮血液的混合產物。一走進這間地牢,腥膩而惡臭的氣味便撲面而來,李慎皺眉看著那個血池,他聽說過一些血族的傳聞,傳聞中血族會將捕捉來的人類浸泡到血池裡,改造成血奴,血奴在體質上仍然是人類,但卻具備了一部分血族的特性,比如畏懼陽光,還有對上級血族的絕對服從。
血池旁釘著一隻鐵樁,從樁身中延伸出的粗壯鎖鏈另一端沉進了血池,引領李慎來此的蒙面侍從走到血池旁,彎下腰將鎖鏈從血池裡用力扯出。
一個包裹在血漿裡的人影被拽出了血池,落到池邊的地面上,他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看上去已經沒有了呼吸,從血漿裡裸露出的不是皮膚,而是同樣鮮紅的血肉。
“他的轉化還沒有完成,現在非常脆弱。”蒙著面孔的侍從對李慎道,“照射到陽光會令他感到劇痛,在新生的皮膚長出來前,請務必不要讓他直接接觸到陽光,否則他可能會因為過於痛楚而死亡。”
李慎沉默的站在原地,注視著趴在地上的庚衍。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反正有那麼一小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半晌,李慎脫掉制服大衣,走過去,將地上的人用大衣裹住,抱進懷裡。可能是被突然的摩擦刺痛到,庚衍在李慎懷裡掙動了一下。
“是我。”李慎開口道,抱著庚衍站起身,從一旁的侍從手中結果遮光用的蒙布,將懷中人從頭到腳牢牢蓋住。在這個過程中,庚衍沒有任何反應,直到李慎抱著他邁開腳步,走出地牢,接觸到外面陽光的瞬間,他才猛然抖動了一下。
李慎沒想到庚衍會對陽光這麼敏感,以對方的性情,如果不是疼得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絕不會有這樣的舉動。
“你要是想死的話,我可以幫你把布揭開。”他抱著庚衍向外走去,低聲說道,“變成廢人的滋味我很清楚,而接下來你將失去你的身份、地位、權力、名譽……你將一無所有。”
“即便這樣你也想活下去的話,我會保護你……但如果你想死,我不會阻攔。”
在李慎平靜的甚至有些冷漠的話語中,被包裹在蒙布中的庚衍疲倦的睜開眼睛,他動了動僵硬的脖頸,合上眼,將頭枕到李慎的肩膀上。
陽光靜靜灑落,李慎抱著庚衍,沉默的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