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帝國立國千年,冊封過的貴族無可計數,開國時最古老的那一批貴族如今削的削絕的絕,還能活到現在的唯有一個林麓公爵。這位老公爵現年九十六歲,名下第一順位繼承人是個三代以外的侄孫,因年紀老邁,已經不在朝中擔任職務,只守著自個那片被削了七八次還剩一郡之地的封地,樂享天年……才怪。
老公爵與老皇帝的恩怨早已不是秘密,老皇帝年幼時被老老皇帝託付給自己的摯友老公爵,而老公爵也沒辜負這份信任,對待老皇帝可謂是忠心耿耿肝膽塗地,一手將老皇帝教導成頗有作為的一代明君。然而帝心難測,長硬了翅膀的老皇帝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對自己的恩師下了手,先是將其兩個兒子一前一後尋了個罪名處死,接著擄奪了老老皇帝在位時賞賜給老公爵的一系列殊榮,最後硬是無視了老公爵僅剩的女兒生下的外孫,將老公爵的爵位繼承人指定為那個幾乎與其毫無關係的侄孫。
這一出恩將仇報的戲碼,讓旁人看的是心驚膽寒,只道天家無情,老皇帝真不是個玩意。老皇帝死後皇子內亂,老公爵安分守己沒去攙和,看樣子是已經心灰意冷認了命。直到三皇子登基,對從龍有功之臣的賞賜名單一公佈,眾人才發現老公爵居然名列前茅……方知曉原來這老貨早已經慧眼識人站好了隊。
此時此刻,特別受邀前來帝都參加皇帝大婚的老公爵,正坐在自己的馬車上。他年歲雖高,但修煉有成,看起來不過五六十光景,一頭白髮梳理的整整齊齊,左手掐著根香煙,右手端著杯紅酒,一派瀟灑模樣,不愧為年輕時風靡帝都的浪蕩子。
在車廂中還坐著個人,表情有點兒拘謹,那臉不說話也帶著三分討喜,不是副官又是誰?
“太麻煩您了。”副官特別誠懇的衝老公爵道謝,“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您的大恩……”
老公爵搖了搖手指,打斷道:“老朋友了,何必那麼客氣。當初便說過,日後你但有所求,儘管來找我。只要是我能做的,絕不推辭。”
“唉,這……”副官猶豫道,“只怕要連累您了。 ”
“我如今一無所有,還怕什麼連累?大不了賠上這條老命。”老公爵笑的不以為意極了,口中咬著煙,是迥異於貴族身份的粗野做派,“皇帝?就是一坨狗屎!我早就恨不得沖他那張臉狠狠踩上兩腳。”
副官縮了縮脖子,左右看一眼,勸誡道:“您小聲點……”
馬車已經駛到大光明宮的側門外,副官跟著老公爵下車步行入內,他眼下又換了張臉,身份是老公爵的那位親外孫。有資格進入大光明殿觀禮的只有老公爵一人,但他要帶副官進大光明宮並非難事。負責搜身的是皇帝親衛,態度恭敬動作輕柔,卻也不畏懼於老公爵的身份,搜查的十分仔細。
“其他人都到了嗎?”老公爵問給他搜身的親衛,“我該不會是來的最晚的吧?”
“還有半個小時儀式才開始,您來得併不遲。”親衛笑著回答道,躬身行了一禮,從他身旁退開,另一邊對副官的檢查也結束了。兩人在白袍侍者的帶領下往位於正中央的大光明殿走去,從大光明宮正門鋪進來的紅毯一直延伸到殿門內,副官沒有資格入殿觀禮,只能與其它人一並站在殿外的紅毯後,與老公爵暫時道別。
“放心吧。”或許是副官的表情實在不好看,老公爵露出了一絲長者應有的慈祥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我答應過提阿,會替他照顧你,過去這麼多年了,你也長大了,這眼睛,真像他……”
副官愣了愣,心中一瞬間竟生出了些許悔意,然而不待他答話,老公爵已經轉身離開,走進了為皇帝的婚禮而盛裝綻放的大光明殿。
張弓沒有回頭箭,一切都已經開始,容不得後悔叫停。
………………
走下婚車的李慎被引到一間休息室暫歇,按照儀式流程,等一會要先由庚衍在大光明殿中當眾宣布迎娶他為皇后,接著他踩著紅毯入殿,向庚衍宣誓愛與忠誠,從對方手中接過皇后的權柄。到這一步儀式基本就算完成,這當中最麻煩的自然是那一段繁複繞口的誓詞,李慎得跪在庚衍面前高聲背出這一整段誓詞,一個字也不能錯。天知道在場的那些人裡有多少是在等著看他這個男皇后的笑話,那些人表面上當然不會失禮,但背地裡……李慎毫無疑問會變成整個帝國上流社會的笑話。
雖然並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可李慎也不想平白淪為眾人的笑柄,而且依照庚衍表現出的態度,他推測對方並不是想讓他永遠被囚於深宮,否則也不會給他送來那些人事檔案。熬過最初的矛盾與掙扎,一邊嘲笑著自己對死亡的畏懼,一邊又重新拾起鬥志的李慎已經恢復了足夠的冷靜。可以預見,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要以庚衍皇后的身份,生活在這座帝都裡,那麼一個良好的開局,是十分有必要的。
“光明在上,我發誓以全副身心侍奉眼前之人。他是我的君主,我的丈夫,我的一切。我的身與心皆歸他所有,我的意志與靈魂皆由他掌控。我發誓愛他,敬他,輔佐他,追隨他,直至永恆。我……嗯,忘了。”
背到一半忘了詞的李慎面無表情的看著同樣面無表情的白琴,還有最多十幾分鐘婚禮就要開始,而他還不能完整的背出誓詞,這個鍋白琴不太想背……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巴掌大的紙片,默默遞給李慎。
李慎默默接過紙片,看了一眼,塞進袖子裡。
在沉默中完成了道具轉移的主僕二人表情都十分坦然,既然打定主意要作弊,那李慎乾脆就放棄了臨陣磨槍,安靜的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沒過幾分鐘,門外突然傳來喧鬧聲。
“殿下!殿下您不能進去,裡面是……”
休息室的房門砰一聲被推開,正對著房門坐在沙發上的李慎睜開眼,與站在門口的海棠四目相對。
這個場景……略尷尬。
“聖女殿下,您走錯地方了。”白琴上前一步,擋在海棠面前,隔斷了兩人間的對視,她衝著海棠躬身行禮,恭敬卻冷漠的說道,“請您立刻離開。”
海棠放下按在門板上的右手,冰藍色的眼睛如刀鋒般掠過白琴的面頰,“退下。”
白琴向後退了半步,身形搖晃間又停住,她慘白著臉,垂下眼躲避著海棠的視線,艱澀的重複道:“請您……立刻離開。”
沒意料到自己的精神衝擊竟然能被抵擋住,海棠不悅的蹙起眉,但隨即,注意力就從面前這小小的女官身上離開。她走進休息室,將想要阻攔她的白琴向旁撥開,筆直的朝著李慎走過去。
李慎口中發苦,身上的皇后禮服,腦袋上的華麗后冠,沉重的讓他直不起身。儘管已經接受了現實,但這一刻,在海棠面前,他無法不為自己的模樣感到羞恥……看著一步步走近的曾經的妻子,李慎露出了苦笑。
“海棠……唔。”
喉中的話語都被咽了回去,李慎錯愕的看著撲入懷中的海棠,她半跪在地上,將頭顱深深埋入他的懷中,緊閉的眼簾微微顫抖著,像是快要哭出來。李慎的手臂虛抬在半空,半晌,輕輕將她摟住。
他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他曾想過來大光明宮接她回去,最終卻並沒有去做,理由有很多,很多……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過,再次與她相見,會是在這般情形之下。
門外追著海棠來此的侍從和皇帝親衛們,滿臉震驚的注視著房間中相擁的兩人,連白琴的臉上也無法如以往般保持平靜。那裡面一個是大光明宮的光明聖女,另一個是今天就要舉行婚禮的帝國皇后,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的他們意識到自己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後頸不由湧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伏在李慎懷中的海棠將一隻扁圓形的金屬物體塞進了李慎的衣襟,然後伸出手臂摟住了李慎的脖頸,探起身湊到他耳旁,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你跪下宣誓的位置。”
李慎微微一怔,抬起手捧住她的面頰,目光中流露出探詢之意。
海棠看著他,一點點的,笑了。
她笑著,頭一次親上了李慎的嘴唇。這是她的夫君,只要他沒有寫休書,無論何時,無論在哪,她仍舊是他的妻子。
門口響起庚衍冷漠如冰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海薇拉·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