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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53章如此溫柔
還沒到午夜,月河邊的小吃攤冒著油滋滋的香氣,混跡於長安最底層的人們三五成群,咬著煙草和劣質酒精旁若無人的放聲笑罵。在這片髒亂鬧的空間當中,一身黑色大衣,戴著眼鏡和寬沿帽的林國顯得格格不入,他扯高了衣領在狹窄的巷道裡快步走著,蒼白的面孔上寫滿了不愉快和生人勿進。

這鬼地方,他已經有很多年沒來過。

匆匆繞過臨河的區域,道路兩旁的燈光漸漸暗下去,林國走到一間緊挨著垃圾投放點的平房前,皺眉從衣兜里掏出鑰匙,打開鐵門上交叉拴過的粗鎖,鎖頭哐當落地,他一腳踹開門,往後退了兩步,等裡面的腐氣散開些,才邁步走進去。

林國試著按了按門後的開關,一盞陳舊的吊燈閃爍著緩慢亮起來。屋子裡歪倒的桌椅跟他走時一模一樣,但另一邊的幾隻箱子全被撬開,不知哪個毛賊打穿了牆壁摸進來,把他當初丟棄不要的那點殘貨全部偷走了。 把翻到的桌椅抬起來,林國看了看四周,毫不在意的坐進滿是灰塵的靠椅中,他靠著椅背仰起頭,像許多年前一樣,注視著那盞忽明忽暗的老吊燈。 這裡是他曾經的'家'。 混血種的日子並不好過,更何況他體內還留著一半的血族血脈。幼年時被淪為娼妓的母親帶到長安,鴇母見他長得清秀,同他母親講好,等他長開了就賣到隔壁的倌館去。六歲那年他逃出了妓院,流落街頭被扒手組織撿回去訓練,九歲的時候他帶著其它幾個小孩毒死了老大,捲走了對方的錢,逃離長安。他用那些錢過了幾年的好日子,有飯吃有地方住還上了學,但是一起逃出來的伙伴裡有人染上了'蘇崙',沒了錢就來找他糾纏鬧事,還曝出了他的血族混血身份,於是十三歲的林國祇能再次動手殺人。 兜兜轉轉,他最終又回到了長安。

在黑市上第一次見到那個乾淨漂亮的混血精靈種,林國就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不只是他,整個黑市的人都在看,那簡直像個發光源,在這灰暗骯髒的地方,格外的紮眼。

他知道對方會被坑得很慘,也清楚有多少人在窺伺著對方那張漂亮臉蛋,一個混血精靈種的價值,能夠讓在這鬼地方窩了一輩子的傢伙出去盡情享受餘生。 幸好那傢伙並不是弱者,那張漂亮臉蛋下面有一雙夠強力的拳頭。出於某種微妙的心理,林國給了對方一點'照顧'。當然他也收取了相應的報酬,在對方不知道的情況下。不過這也給他帶來了麻煩,畢竟不能指望人人都有足夠的智商看破陷阱,那張漂亮臉蛋底下有一個稻草腦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林國決定收回自己那點無由來的善心,坐一邊看那個稻草腦袋笑話,可惜笑話還沒看夠,叫嚷著要跟他勢不兩立的稻草腦袋跑回來找他認錯了……一纏二黏三不要臉,真心煩透。 “傻逼。” 老吊燈猛然閃了兩下,徹底熄滅。恢復成一片漆黑的舊屋裡瀰漫著灰塵與腐朽的氣味,幾縷月光從打開的房門外滲進來,停留在椅旁的雙腳邊。打火機的光亮一閃而逝,林國捏著燃燒的香煙,目光靜靜注視著裊裊升起的煙霧,鏡片下猩紅的雙瞳,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脆弱。 並不是每個人活著都有意義,很多時候,活著,僅僅就是為了活著。沒必要非得找出所謂活著的意義,有飯吃,有地方睡,滿足了基本的生存條件,再去追尋更好的享受,是人類的本能。活著是為了更好的活著,這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強加上理想、夢想之類的東西,只會讓活著變成一件苦累的事情。 ——但這並不是人自己能夠控制的,就好像愛。



久違的坐在這間房間,林國安靜的看著一根煙燒完,他用這一根煙的時間,結束了對自己前半生的總結和評價。然後將這一切,和這間腐朽的空屋一起,徹底遺棄出自己的人生。

………………

腦子裡似乎塞滿了粘稠的液體,一晃便咕吱咕吱作響,意識恢復清醒的瞬間,穆小白想起了自己身處何處,他猛然從戰蘭懷裡坐起,搖晃著站起身,指揮著雙腳走向著不遠處的宮殿。

戰蘭在身後叫他,穆小白沒有回頭,他滿心的恐懼和不安在繞過最後一堵障礙物後化為了現實——在狂躁而淒厲的鴉鳴聲中,身穿血紅戰甲的李慎失去意識的向後栽倒,提著長劍站立的裸身女人,將槍口對準女人扣下扳機的封河,如同巨大的幕布般在女人身後招展的血翼…… 狂猛的氣流掀飛了四周倒塌的建築物,穆小白用雙匕釘入地面固定住身體,仰起頭注視著那個拔地而起飛入空中的女人,巨大的血紅羽翼不斷的向兩側延伸,遮蔽了天空之中的光線,她像神祗一樣俯視著地面上的眾人,猩紅的雙眼閃爍著冷酷的光澤,從花瓣般嬌嫩的嘴唇中,發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音節。 腦袋像是被錘子狠狠砸了一記,穆小白痛苦的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扣住匕首的握柄,他掙扎著向場中望去,只見封河抱起李慎的身體,閃電般衝出了宮殿,一瞬間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紅影一閃,天空中的女人追了上去。穆小白咬牙拔出雙匕,緊隨其後,跟著衝出宮殿。 成百上千的血族飛入空中,追隨著那道紅影離去。



庚軍的佣兵們站在被打成廢墟的千湖城中,有些茫然的注視著這一幕,除了仍在坍塌和焚燒的建築物,一切都安靜的可怕。戰蘭從部下手中接過通訊器,在公開線路里命令全體倖存者前來她所在的位置集合,並在沿途搜索待救助的傷員。一邊處理著戰後的清點工作,戰蘭一邊在心裡問候了李某人的祖宗十八代,她挑選出兩支戰力最為完好的小隊,讓他們跟著穆小白身上的定位器,繼續追踪李慎的位置。

很快有部下回報說接通了與長安的聯絡,戰蘭拿著通訊器盡可能簡單明了的向林國匯報了剛剛經歷的一切,庚軍的首席軍師先是用毫無誠意的語氣慰問了他們的辛苦勞動,接著告訴她,他會安排其他人繼續跟進這邊的情況,而戰蘭他們則可以準備回家休息了。 如果不是隔著十萬八千里,戰蘭真想當場給他兩記耳光——什麼叫你們可以休息了,感情他們就是來跑龍套的是吧? 好好一場任務被攪得亂七八糟,最搞笑的是當前來接應的飛艇抵達時,戰蘭卻接到報告,說是受了重傷的耿連成聽聞李慎正在被追殺,提著槍要去救人,部下阻攔不住,人已經跑了……開玩笑,耿連成去救李慎?這個世界一定是不正常了。 坐上了飛艇的戰蘭有些疲憊的合上眼,決心不再搭理這一攤子爛事,她並不是傻瓜,楊寶寶的身份足夠驚世駭俗,長安城勢必會因為這個消息而掀起腥風血雨,被夾在其中的李慎該何去何從,她有些擔心。 兩艘飛艇一前一後升入空中,然後漂漂亮亮的炸成了兩團大煙花。 三艘驕陽級戰艦環繞著這兩團煙花現出身形,密集的砲火無情收割著在爆炸中飛落的庚軍眾人的性命。地面上同樣是數百柄等待著他們的屠刀,震驚之極的戰蘭遭到了重點對待,被切下頭顱的前一刻,她腦中迴繞的卻是不久前林國的那句話—— 【辛苦了,你們可以休息了。】 ………………



庚軍會館的六十九層,並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上去的,能夠出入庚衍的辦公室如無人之境的,只有李慎一個。哪怕是林國,也不被允許在庚衍不在時進入這一層。

“大帥。”

林國敲開門,站在門口衝坐在辦公桌後的庚衍道:“戰蘭傳來消息,李慎與封河出現在南海千湖城,協助楊寶寶完成了血族儀式,楊寶寶背後生出血翼,戰力驚人,李慎當場失去意識,被封河救走,眼下二人正被楊寶寶追殺,情況未知。”

“被追殺?”庚衍抬起頭問,“他們做了什麼?”

“據戰蘭回報,那儀式非常詭異,楊寶寶本已身死,後來又活了,不隻長出血翼,外貌也有了很大變化。李慎被楊寶寶用劍刺穿心臟,一度瀕死,楊寶寶死後他打傷了耿連成,並且與封河召集血族完成了儀式……”林國的語氣頗有些微妙,“接著他又瀕死了。”

就連庚衍也用了幾秒鐘來接受這錯綜複雜的劇情發展,不得不說這一通話從林國口中講出莫名的就帶上了喜劇效果,令人完全體會不到其中的緊張感。庚衍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看樣子是有些頭疼,低聲道:“他們現在的位置呢?”

“穆小白追上去了,戰蘭也派了兩支小隊跟在穆小白後面。”林國回答道,“具體位置還要等進一步回報。”

“血屠沒有動作嗎?”

“目前還沒有。”

見庚衍陷入沉思,林國也不催促,安靜的站在那兒等待。並沒過多久,準確來說也就是一兩分鐘,庚衍就做出了決定。

“我要親自去一趟南海。”他吩咐道,“你安排將戰蘭收集到的證據提交給公會,在判定結果出來前,盯緊血屠的動向……黑帝斯有任何動作,立刻通知我。”

林國垂下眼,低頭應是。

同一時刻,被庚衍要求林國著重盯緊的黑帝斯,正在楊寶寶的臥室裡收拾東西。作為血屠上下最受寵愛的小公主,楊寶寶的臥室卻並非奢華至極,相反,簡單的有些過了分。除了床和桌椅之外,就只有一隻並不算大的衣櫃,牆角擺著李慎某次來送給她的大布偶,此外再無其他裝飾品。

她並不熱衷於玩樂,也不喜歡吵鬧,每天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安靜的沉睡。繼承了返祖血脈的楊寶寶對低位血族有著絕對的控制力,就算是中等血族在她面前也難以抬起頭顱,哪怕是血屠七十三,也常常會受到血脈的壓迫,無法自然的與她相處。

只有在李慎面前,她才會露出真正的笑容。

血屠七十三出現在房門外,有些氣喘的望向黑帝斯,開口問:“南海的消息,您聽說了嗎?寶寶她……”

話音戛然而止,意識到黑帝斯為何會在此處的血屠七十三閉上了嘴,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那個所謂的純化儀式意味著什麼。千年以來,血屠內部一直有著兩種聲音,一種認為像現在這樣偽裝成人類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另一種卻是在追憶過往榮光,渴望著血族帝國的複闢。這樣的矛盾在楊寶寶出生時被激化到了最頂峰,渴望恢復血族身份的族人瘋狂的想要拿還沒足月的楊寶寶去舉行儀式,雖然沒能得逞,可也埋下了禍亂的引子,在這之後更導致了血屠七十一的死亡,是楊寶寶的存在,變相害死了她的父親。

有的時候血屠七十三也不得不承認,是李慎的出現,挽救了他妹妹那顆瀕臨崩潰的心,讓她能夠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露出笑容,沒有被這些糟糕的事情歪曲了本性。然而也是李慎,最終害的楊寶寶放棄了自我,選擇成為始祖復活的祭品。

他不知是該詛咒命運,還是詛咒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

“千年前,我們的祖先選擇拒絕自己的宿命,千年後,寶寶選擇了接受它……不同的選擇,也將引領我們走上不同的道路,這並不是壞事,道路不分好壞,關鍵要看怎麼去走。”

血屠七十三無聲攥緊了拳頭,他不在意什麼道路的好壞,他只在乎自己的妹妹。雖然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稱職的好哥哥,但那隻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親近她,比起李慎那個混蛋,他明明才是最愛她的人。

可她就為了那個混蛋,選擇了去死。

血屠七十三的視線掠見了放在桌子上的一隻小箱子,那箱子看起來頗為陳舊,他卻驀然變了臉色。

“這箱子……怎麼在這裡?”血屠七十三幾乎控制不住聲音中的顫抖,駭然問道。

黑帝斯的目光投向桌上的箱子,聲音蒼老而平靜:“兩個多月前,寶寶在鴛鴦湖邊歇息,有人從湖中挖出這個箱子,送給了她。”

血屠七十三的臉色無比難看,他比誰都清楚這箱子裡放的是什麼,因為這箱子正是多年以前,他親手丟下去的。少年時代熱衷在會館各處古老的建築裡尋寶的他,無意中從一間閣樓裡發現了這個箱子,裡面並沒有藏著他想要的寶藏,而是幾本陳舊的日記。 日記的主人是血屠七,開啟了長安城的'血屠時代',血屠歷史上最偉大的王者,也是少年時血屠七十三最崇拜的對象。他充滿好奇的拜讀了這位祖先的私人日記,幼小的三觀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甚至連歪曲的性格也是受此影響。 日記裡並沒寫什麼驚世駭俗的大事,只是血屠七用洋洋自得到令人噁心的口吻記錄著,他是如何用種種卑劣、下流、無恥的手段,欺騙了李清音,並使其相信了他所謂的'愛',以至於屈身下嫁,帶著一整個輝光的嫁妝,成為血屠七稱霸路上最光輝的一顆踏腳石。



血屠會館裡的鴛鴦湖,至今仍然是血屠七與李清音愛情傳說的證明,可這份叫世人歌頌憧憬的'美好愛情',就在當時還很年幼的血屠七十三面前剝落了所有漂亮的外皮,顯露出骯髒而醜惡的真相。從那以後,誰再跟血屠七十三提愛情,他的感覺就像是被餵了一口狗屎。

把這樣的東西,拿給被李慎拒絕而痛苦絕望的楊寶寶看,不是在逼著她去死嗎?

“誰幹的?”血屠七十三憤怒的簡直要發狂,“是誰!我要殺了他!”

“已經自殺了,在我見到他之前。”黑帝斯用冷漠的目光看著血屠七十三,“你的血脈中流淌著瘋狂的因子,但如果無法克制這份瘋狂,你能做到的,就只有在事後徒勞的憤怒而已。”

血屠七十三知道黑帝斯一直都不喜歡自己,也最討厭聽對方的說教,但這一次,他並沒有開口反駁。他甘當傀儡,自暴自棄,放縱自己性格中的瘋狂與扭曲,並自以為樂,自以為無所謂,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做與不做,都不會有任何分別,血屠有黑帝斯,還要他這個血屠王有什麼意義。

可楊寶寶的死,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是無堅不摧,黑帝斯也並不是無所不能。他後悔自己的無所作為,在事情發生後的無能為力,正如對方所說,除了徒勞的憤怒,他什麼也做不了。 “在書塔三層,左手第二扇窗正對的書架上,最頂層左手起第六本,是血屠七的另一本日記。”黑帝斯突然開口道,“你可以去看看。” 血屠七十三怔然抬起頭,猶豫著張了張口,隨即轉身走出房間,一路直奔書塔,照著黑帝斯的指引,找到了那本日記。



日記很厚,記錄的也不再是愛情,全都是血屠七在權謀和修煉上的心得筆記。血屠七十三耐著性子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終於看到了黑帝斯想讓他看到的東西。日記的最後,血屠七已到暮年,並且對即將奪走他性命的那場變亂有所預見,他在日記的最後對自己這一生的功過做了個自我總結,最後寫道——

【她仍在我身邊,這真是此生最幸運的事。】

血屠七十三愕然注視著這句話,久久沉默不語。

………………

在看見那對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血翼時,封河二話不說選擇了逃。那股威壓完全不弱於步入神壇的李慎,更何況他本能的對對方手中那柄長劍感到了忌憚,那種感覺,就類似於見到了天敵。

他的直覺一點沒錯,那柄鮮血之牙,正是血族針對人類製造出的殺戮聖器。天門以下挨了就是死,天門也是死,只不過死的慢一點,仙路看情況,運氣好剩半條命,運氣背被吸乾全身鮮血,等死……總而言之,封河選擇跑絕對是最正確的決定。

然而封河並不是茫無目的的逃跑,他在決定逃跑的那一瞬間,就已經選定了逃跑的方向。他帶著個昏迷的李慎,敵人是有翅膀的神壇,拼速度與找死無異,所以他選擇的是,最近的人類城市所在的方向。

帶著一群血族往人類城市裡逃,這種事李慎絕對乾不出來,封河卻毫無心理壓力。他甚至抽空吃了點食物和水,用最快的速度扒下了李慎身上的血薔薇甲,連著自己的愛槍一起,隨便找了兩輛往不同方向行駛的貨車丟進去。雖然不清楚敵人是如何判斷他們的位置,但這兩樣血族聖器肯定是在對方感知範圍內,東西丟了可以再搶回來,小命丟了就真正完蛋,封河向來最清楚輕重取捨。

接著他給自己和李慎一人套了個氧氣罩,一頭扎進了城中某公廁底下的糞坑,一扎就是三天。

三天后,渾身糞水的封河拖著李慎走出公廁,整個城市安靜的可怕,他找了間浴室洗澡換衣服,然後帶著李慎用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千湖城。

封河的目的是找到庚軍的人,盡快將李慎送回長安。不是沒有更穩妥的做法,但李慎的狀況不容樂觀。從表面看李慎並沒有受傷,身體的機能也在運作,就像睡著一樣。可這三天來封河能感覺到李慎的呼吸越來越弱,這讓他無法再繼續等待,只能冒險一搏。

千湖城並沒有庚軍的人,只有一個長著翅膀的女人。

封河知道自己賭輸了,說實在的,他賭運一直不佳。以前三兄弟打牌,楊火星那個出老千的傢伙姑且不提,十次裡有九次都是他輸紅了眼,逼得李慎不得不暗中放水,才得以脫身。正因為輸的多贏的少,所以封河一向對輸贏看得很淡,就好比此刻,輸了便輸了。

拼命就是。

沒了長槍三尺,他還有短槍溫柔,做不成槍手,他可以乾回老本行當刺客。封河將李慎放在身後,心知這一次多半是兇多吉少,忍不住在那惹禍精身上踹了一腳。

惹禍精李慎一動不動躺著停屍。

封河握著溫柔,一瞬間心中無限溫柔,他溫柔的默默問候著李慎八輩祖宗,同時溫柔的告訴對方不要死,要死,也等他死完了再死。

正所謂,長幼有序。

………………

林國陪著庚衍來到飛甲城。

他本想給庚衍安排團內的飛艇,但庚衍主動提出要乘坐這種據說速度快到嚇人的新型飛艇,那他也當然照辦。庚軍是飛甲城的大客戶,要求對方提供一艘試驗中的新型飛艇並不是難事,只不過剛剛發生了李慎那起飛行事故,城主為求安全起見,強烈要求庚衍能佩戴上他們新開發的遇險急救裝置。

其實也就是個巴掌大的盒子,裡面有高精度定位器和落地緩衝器,還有一個估計派不上用場的緊急呼叫器。說派不上用場,主要是由於目前的技術限制,這玩意一旦出了中土範圍就只能當磚頭使。庚衍很好耐心的聽城主親自解說這些東西該怎麼使用,然後帶著這盒子一起坐進了狹窄的球形艙。

林國目送著飛艇升空,掏出通訊器撥了個號碼,響了兩聲,不待對方接通便掛斷。

他返回長安。

情報部各組的負責人被召集起來開了個緊急會議,會議議題是南海的血宴事件,會議開到一半林國離開會議室,順手反鎖上門。接著他去了檔案庫,十分鐘後離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取了外套和雨傘下樓。

走出庚軍會館大門的林國撐開大黑傘,身後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五點三十三分,飛艇上的庚衍也差不多到了中土與南海的邊境。

超過二十艘驕陽級戰艦在那裡恭候,此外還有黑帝斯與李茶樓兩位神壇,來自血屠與輝光的十位仙路九步,上百位仙路六步,上千名仙路。

這個陣容,在林國眼中仍然不夠保險,但也是目前能調來的極限。有兩名神壇在,至少能保證庚衍不死也是重傷,可惜像這樣的機會不會有第二次,這一次不成功,想要再殺庚衍就非常艱難。

林國開車前往燕破原,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收到定位異常的報告,也就說明庚衍還在前往南海的路上。他撥通通訊告知對方可以開始下一步計劃,毒殺了全體情報負責人,炸毀了整個檔案庫,庚軍最機要的情報中樞已經癱瘓,是時候開始宰割這個由他一手搭建起的情報網絡了。

廢掉庚軍的眼睛和耳朵,以及最精銳的戰鬥小隊,也就意味著廢掉了庚衍在長安明面上的力量。無論他有著怎樣的計劃,都不可能再施展得開,除非他動用自己隱藏在暗中的力量,但那就等於掀開自己的身份。

這個世界上,從來不缺乏聰明人。庚衍如果將旁人都當成能夠任他欺騙哄弄的傻逼,那他就是最大的傻逼。

不過林國也清楚局勢進行到這一步,庚衍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哪怕接下來的計劃不能成功,恐怕也阻止不了對方實現他的野心,所以能夠在這一次殺死庚衍,就是最佳的結果……否則,林國想,能再見一面李慎,是最好。

見不到,也就罷了。

………………

六歲時,李慎在跟鎮上的孩子打架,楊火星在流著鼻涕看田裡的瓜,林國正忙著想該如何從妓院裡逃跑,庚衍也還很純很天真的學習著禮儀和知識……封河卻已經開始學習殺人。

有個叫刑教的小邪教,到處撿像他這樣的孤兒,帶回去訓練成刺客,殺人賺錢。功法很邪惡,手段很凶狠,基本上被訓練出來的人,不是瘋了,就是變態了。

封河沒有瘋,也不承認自己變態,他在那個鬼地方熬了十四年,從無名小卒熬成了刑教首席刺客,然後寫了封匿名信出賣了該邪教的藏匿窩點,在剿滅邪惡的長安傭兵趕到前,幹掉了包括教主在內的一系列高層,放了把火,帶著一群小少年奮力表演了一出被拐兒童求生記。

直教人見者泣下,聞者傷心,怎一個慘字了得。

封河從十四歲起就成了個'有過去的男人',也從未跟人提起過這段不怎麼美好的過去,但終究紙包不住火,叫庚衍在那天晚上一言道破。他倒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光彩,只不過說出來難免有賣慘的嫌疑,叫李慎聽了,多半還得挨嘲笑……這才真正不能忍。

其實這些與眼下的情形都毫無關係,封河握著短槍溫柔,面前站著的女人身材高挑,臉上依稀帶著點楊寶寶眉眼的痕跡,論長相在封河見過的女人中能排到前三,論戰力則是他見過的最強的女人。

從什麼時候起,神壇跟不要錢一樣的往外冒?李慎那個一會升一會降的就不提了,眼前這女人睡一覺喝點血長對翅膀就神壇了,未免也太不講理,叫停留在仙路九步許多年的封河情何以堪。

女人沖他笑了笑,風姿無雙,尤物天成。

封河卻有點笑不出來——因為他脖子上架了一柄劍,他甚至沒看清楚它是怎麼架上來的。

——那劍太利,割破了點他的脖子皮。

彷彿受到某種致命的吸引,封河的血液瘋狂從那道細小的口子裡湧出,他只來得及錯愕的眨一眨眼,整個人就虛脫的向地上軟倒。似乎是沒意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女人也露出詫異神色,彎下腰,拿開了長劍,開口道:“你……”

下一秒,她的腦袋飛上了半空。

封河好端端的站在原地,手中的袖裡刀滴淌著刺眼的血液,目光冷酷的注視著女人被割飛的頭顱。當初的杜忠被一發子彈射入眉心,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此時的女人被一刀切下頭顱,也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封河很明白,這是他在十四歲那年突然領悟,據說已經失傳了數百年的刑教絕技——幻殺。

原理不復雜,就是利用精神催眠令敵人短時間失神,然後趁機幹掉對方的伎倆。做起來難如登天,而且戰力越強的敵人意志力就越強,對催眠的抵抗力也越強,封河曾聽那位邪教教主感慨過,說以他的天分去光明宮當聖子都綽綽有餘,當時他覺得對方是在開玩笑,後來知道的多了卻發現也許是真的。

刑教本來就是光明會潛伏在東荒的暗樁,對外有著多重掩飾,被拔除完全是因為他這個意外。

話歸正題,封河站在女人的無頭屍首前。從人性和美的角度講,他不想再補刀分屍,但理智告訴他,趕緊的……所以他一刀下去,扎了個空。

沒了腦袋的女屍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腦袋,將它端端正正的放回原位,合上了死時驚愕張開的嘴巴,衝封河詭異嫣然一笑。

這一幕相當驚悚,封河毫不猶豫的沖她開了槍,子彈還在向前飛,他人已經被一拳砸中胸口,硬生生轟進了僅剩半截聳立的宮牆裡。女人擺出令他無比眼熟的拳架,以眨眼不及的速度在他身上轟出了十拳,那隻白皙嬌俏的拳頭力道十足,轟碎了封河的二十四根肋骨,連五臟六腑一並轟成肉末。

整片胸膛完全塌陷的封河啪噠砸進地面,再也不動。女人從他身上跨過,走向靜靜躺在後面不遠處的李慎。

一隻手攥住了她赤裸的足踝。

封河抬起染滿血污的臉,兩隻眼睛像是打磨過的鏡片,亮得可怕。

“姑娘,殺人……要殺乾淨嘛。”

………………

左手端著一杯紅茶,黑帝斯抱怨著茶點心口感糟糕,被身旁的李茶樓,不,李漁翁投以嫌棄目光。

李漁翁咬著根鹹魚幹,口齒不清道:“怎麼?你怕啦?”

黑帝斯竟笑瞇瞇點點頭:“是有點怕。”

“怕死是人之天性。”李漁翁破天荒沒嘲笑對方,反而吐出了句哲理,不過下一句就露了老底,“等會開戰的時候,你可別慫。”

“放心,你看我像那種貪生怕死之輩嗎?”

“特別像。”

黑帝斯衝人翻出白眼,隨即又正了臉色,認真道:“你我活到這把年紀,也沒什麼可留戀的了,拼上這條老命,給年輕人賭一個未來,才是正經事。”

李漁翁嗤笑一聲,嚼碎了口中的魚乾:“就你曉得多。”

兩人沉默片刻,最後一次接到報告,目標飛艇即將進入攻擊範圍,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就要拼個死活了。

“開始吧。”黑帝斯下令道,從椅子上站起了身。

二十艘驕陽級戰艦的砲口開始蓄能,炮火範圍籠罩了目光所及的整片區域,無論是血屠還是輝光的佣兵都接到了命令,各自做著最後的戰前準備,他們將要面對的是長安城近十年來最富盛名的一代傳奇,庚軍的統帥,庚衍。

倒計時走入最後一秒,所有的砲口同時發出轟鳴。在炫目的砲火之中,被集火的隼型飛艇如一隻折翼的小鳥,崩碎成無數細小的殘片。

忍不住屏息凝神的眾人死死盯著那艘破裂的飛艇,等待著目標的現身。一秒,兩秒……半分鐘過去了,什麼也沒有。

戰艦上探測生命體能量反應的雷達也證實了這一點。

黑帝斯深深合上了眼。

計劃,失敗了。

………………

口出厥詞的封河被一腳踹出廣場邊緣,他慘兮兮的在地上彈動了兩下,終於不動了——不是死了,是不想動了。

那女人擺明了不想殺他,為什麼?封河能想出來的理由,只有一個。與他那糟糕的賭運不同,李慎那個傢伙,運氣從來都好到逆天。

——這一回,貌似那傢伙又贏了。

封河一動不動的癱在地上,看著那個女人走到李慎身旁,屈膝蹲下,良久,緩緩俯下身,在李慎唇上印下一吻。

幾滴鮮紅的血液浸濕了李慎的嘴唇,順著唇瓣間的縫隙,滑入牙關,流進了他的喉嚨。伴隨著被歸還的血液,屬於他的生命,力量與記憶,也一起被返還到他的體內。

除了楊寶寶。

在他生命中關於楊寶寶的一切,都被人拿走,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被交給了'她'。一方接受,另一方則失去,公平之極。

重新拿回了靈魂的李慎,久違的睜開了眼睛。

“……你是誰?”

他茫然的注視著面前的女人,她輕輕搖著頭站起身,猩紅的長發柔順的環繞在白皙而赤裸的身體上,在李慎的視線中,她背後的血翼交叉到身前,變化成一襲如水波般流動的鮮紅長裙。在日光之下,她的雙眼如寶石般璀璨迷人,卻又顯得有些悲傷。

她靜靜的看著他,在他迷茫而又陌生的視線中,一點點斂去了眼中的悲傷。

她用高傲而冷漠的聲音,宣告著自己的新生——

“吾名為,莉塞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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