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態好的不能再好的李慎和糟的不能更糟的封河,搭上了返回長安的空艇。
“我覺得你一定是在逗我。”封河臉上寫滿了不愉快,“我陪著你千里迢迢跑來南海,又是放煙花又是泡茅坑,累死累活,還把自己搞成這幅鬼樣,就是為了救你的心肝小寶貝……你現在跟我說你不記得了?嗯?你怎麼不去死呢?”
放平時這種話李慎是不會忍的,但現在封河的造型跟被大象跺了一腳似得,整個人從肩膀以下某根以上完全呈扁平狀,淒慘的無以言喻。面對這樣一個重傷號,李慎覺得他應該多一些人文關懷,不能再去傷害對方那顆脆弱的內心。
所以他不僅忍了,還溫柔的摸了摸封河的額頭,微笑道:“乖。”
封河抓起手邊一切能夠得著的東西向李慎砸過去,不大的客艙里頓時雞飛狗跳,駕駛艙的工作人員急忙過來詢問情況,結果被一隻水杯砸得頭破血流。
十分鐘後。
呈反省狀端端正正坐在座椅上的李慎,與被加了兩條束縛帶牢牢綁在病床上的封河四目相對,旁邊是纏著紗布義正言辭對他們進行思想品德教育的空乘長,做錯事的兩人本身理虧,被教育的抬不起頭來。
空乘長走後,客艙里維持了一小會尷尬的寂靜,封河瞥了瞥李慎,不確信道:“真忘了?”
李慎緩緩點頭。
他知道自己是為了救什麼人來的南海,一路上的過程也都記得,唯獨記不得要救的到底是誰,腦子中關於對方的畫面也都像憑空被剪掉一樣——他抱起空氣,他在對空氣說話,他還親了空氣……
這技術太高端,攪得李慎的記憶一片混亂,一時半會他也沒法理清自己到底忘了什麼,但至少有一點很明確,這些都與之前出現的那個女人有關。
封河端量著他的神色,遲疑著開口道:“楊寶寶,你還記得嗎?”
李慎露出陌生的眼神,搖頭道:“沒聽過。”
封河無言以對,抬手摀住臉,李慎說他不記得楊寶寶,這事兒……太扯了。
“我忘掉的就是她?”李慎反應過來,雖然腦子還有些混亂,但更感到好奇,“她是什麼人,你跟我說說?”
封河不太想說話,他是重傷號,他很累,不僅身累,還心累。但這個話題無法逃避,他在腦海裡回想著有關楊寶寶的事情,緩緩開口道——
“你跟她的事,得從你剛到長安時說起……”
………………
二十歲的李慎,來長安已經快兩年,自從一年前被拐進庚軍,他就過上了被使喚的像條狗一樣的忙碌生活。庚衍要求龔雲給他列了張每月任務單,上面是從公會的任務表裡篩選出,適合這一階段李慎的任務,美名其曰'鍛煉',實則就是無良老闆壓榨苦逼勞動力,積攢原始資本的過程。
每逢李慎提出抗議,都被庚衍一句話堵回來:“我的任務量是你的兩倍。”
事實如此,無可辯駁,李慎在瘋狂的清掃任務中,也不知不覺積攢下了一小筆可觀的積蓄,某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有點錢了,於是生出了買車的念頭。
他帶著自己的銀行卡,去找楊火星參謀,該買輛什麼樣的車。苦哈哈兼散財童子楊火星楊大好人聽說他要買車,呵呵一笑,說哥哥我到現在還沒買過車呢,你小子找抽是吧?然後擼起袖子不問青紅皂白給李慎抽了一頓。
這個例子充分證明炫富是可恥的,是要挨抽的。
於是李慎又去諮詢損友李西風,那時候還拼殺在第一線的李西風摟著不知從哪騙來的妹子,笑嘻嘻說你要買車?我看鋒互聯的海洋系列不錯啊,羽冠新出的小跑也很有型……然後李慎當著妹子的面,默默給他抽了一頓。
對一個全副身家不到一百萬的窮逼,張嘴就是幾百萬起價的豪車,這不是找抽是什麼?
最終李慎決定自力更生,以他的購車資金買新車可供挑選的太少,二手車才是出路。長安最大的二手車市場在北郊,離墓原不遠,略荒涼。李慎在一片又一片等待報廢的舊車中間遊蕩,以他的眼力也看不出好壞,純粹憑直覺。
然後他發覺有人在跟著他,隱藏得很不高明,有時候是一襲裙角,有時候是半個黑漆漆的小腦袋,他沒從對方身上察覺到惡意,便乾脆當作沒看見,由著對方去了。挑了一整個下午,李慎終究沒能遇到人生中第一個另一半,無奈之餘,也有些釋然。 他並不是多想買車,當初剛到長安,看著路上車來車往,心生憧憬,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要買一輛車……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小夢想罷了。 浪費了一個下午的李慎打算回去吃頓好的,然後繼續投身於水深火熱的生活。那個小小的影子尾隨著他一路到了公交站,在上車時被攔了下來。李慎站在車裡,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那個臟兮兮的小身影,公交車緩緩起步,他拉著吊環,看著對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玻璃的後方。 十幾分鐘後,從下一站徒步跑回來的李慎站到蜷起腿坐在地上的女孩面前,溫暖的陽光照射著他輪廓堅硬的面孔,這是個繾綣而悠閒的午後。 他遇見她。
將買車資金用作養娃資金的李慎遭了李西風很一通嘲笑,到月底,庚衍帶著李慎去了車行,送給他一輛嶄新的追風者。事後李慎開著新車帶楊寶寶去兜風,庚衍被軍師兼財務大總管龔雲做了半天思想教育,大意是:庚軍的錢是庚軍的,你的錢也是庚軍的,所以你亂花自己的錢,也是不行的。
那個時候,一切都美好的令人無法不懷念。
………………
林國將車停在燕破原外,日頭已經落到天邊,燕破原上方起起落落的空艇彷彿一隻只歸林的鳥兒。他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下,沉默著放下了手中的通訊器。
計劃失敗,庚衍並不在那艘隼型飛艇上。
不論是哪一環出了紕漏,事到如今已無可挽回,這世上本就不存在萬無一失的計劃。林國關上車門,壓低了頭上的帽簷走進出入大廳,跟著熙攘人群走進空艇起落場。他預備搭乘的空艇在既定位置等待,庚衍穿著上午出發時的衣裝,坐在客艙最前方的座椅上,抬起頭看他。
林國既不驚訝,也不意外,表現的異常平靜。
“為何要背叛我?”
庚衍的聲音也很平靜,他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向前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是一種詢問的姿態。林國站在艙門口,光線從他身後打進來,映著他略顯蒼白的面孔。
“我沒有背叛你。”林國說著話,摘下眼鏡,露出泛著血光的眼瞳,“我從一開始就是血屠的人。”
彷彿被冰凍住一般的聲線,森冷中透露著無所謂,庚衍頭一次如此認真的打量林國,而後者也並不畏懼於他的目光。
“你在說謊。”庚衍用陳述的口吻道,“你想要隱瞞的,是你真正背叛我的理由。”
林國笑了,妖異的血瞳反射著光澤,那是一個堪稱艷麗的笑容,在蒼白的面孔上。他笑著摘下帽子,側過身,輕輕靠上背後的艙門,抬眼望向遠處天邊沉落的夕陽。
“真美啊。”
“哦?”
“黃昏,光與暗的狹間……交融混合,一切的終點。”林國抱起手臂,合上眼感受這一刻時光,在這一刻,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寧——混亂都已遠去,而他將迎來自己的終點。
“你就沒有想對我說的嗎?”庚衍問。
“沒有。”林國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庚衍,“我對你一向無話可說。”
庚衍愣了愣,隨即啞然失笑:“因為李慎?”
林國不易察覺的瞇了瞇眼。
“我雖然沒有李慎那麼敏銳的直覺,但也感覺的出,你不喜歡我。”庚衍衝林國笑了笑,像是兩個老朋友在談天,平靜的,帶著緬懷的,“李慎也好,你也好,沒有你們,庚軍不會取得今天這般成就。你是個理智的人,不會把對我個人的喜惡帶進工作裡,我一直很欣賞你這一點……不過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麼?你既不熱衷於權力,也不追求享受,看起來像個無欲無求的聖人。可這樣的人是不存在的,至少我認為你不是這樣的人,所以問題又轉回來了,你留在庚軍這麼多年,竭心盡力,為的到底是什麼?”
林國沉默。
“是李慎吧。”庚衍道,“他是你選擇的君主,就像龔雲選擇了我一樣。”
林國依然沉默。
庚衍笑道:“你不必擔心,我不會遷怒李慎,為了你,還不值得。”
林國終於皺起了眉頭,開口道:“你明知他有成王的潛力,還將他拴在身邊,庚衍,我勸你不要太自信。”
庚衍哈哈大笑,是林國從未見過的傲慢與張狂,一直以來沉斂於那張從容的面孔之下,叫人難以看透的真實面目,在這一刻顯露無遺。片刻後,庚衍斂起傲慢的笑容,衝林國緩緩搖了搖頭。
“你的背叛,比我預料中要晚得多……一切都太遲了,林國,你這是垂死掙扎。”
夕陽的最後一線餘暉沉入地平線,黑夜徐徐降臨,庚衍從座椅上站起身,延伸的影子倒映在艙壁上,像一張無聲展開的幕布,吞沒了光,將一切渲染成墨色的漆黑。
他負手從林國身旁走過。
——是夜,無星無月,無光。
………………
“爺!這邊!”
李慎扶著封河走下空艇,就听不遠處傳來副官的叫聲,只見後者不知用什麼法子把車開了進來,被攔在起落場邊緣,眼巴巴的衝這邊招手。
副官關上車門小跑過來,幫著李慎將封河扶上車,讓人獨占了後座躺下。完事又跑去給李慎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雙手小心翼翼的虛扶著李慎,像是生怕人連這小小的車門也跨不進去。
“幹嘛?”李慎被他這態度弄的不自在,“我又沒受傷,你扶什麼?”
“沒,我就是見了您特別激動。”副官言不由衷道,“真的。”
當著封河的面,李慎給他留了點面子,懶得戳穿他這假話,等回了家再說。副官開著車走特別通道離開燕破原,一路駛進南門,把封河送回大漠會館。送走了封河,他才拿眼睛虛瞅著李慎,猶豫道:“爺……”
李慎打斷他,吩咐道:“去輝光會館。”
在南海,臨上空艇前,那女人差了個血族,將被封河丟掉的血薔薇甲和血荊棘冠送了回來。這倒是省了李慎一樁麻煩,他當初說好了是藉用,借了就得還,更何況這還是神甲,弄丟了誰也賠不起。這東西太燒手,趁早還回去趁早省心。
小車調頭往回走,很快來到輝光會館,李慎在外面給李慕白打了個電話,才得知人不在這邊,在斗場的觀陽閣裡看死擂呢。如今輝光人丁稀疏,李慕白這個團長也不得不親自去挑雞崽,所幸斗場本就是他老巢,倒談不上有多麻煩。 神甲沒可能託人轉交,李慎是白跑了這一趟,正想打道回府,卻恰好在路邊瞅見了一道人影。他皺一皺眉,讓副官把車開過去。 只見一身長馬褂,頭戴瓜皮帽的李漁翁,正蹲在路邊做癡呆狀。 李慎從車窗裡探出腦袋,好奇道:“您這幹嘛呢?” 他與李漁翁只在前不久取神甲時見過一面,但耳聞是已久了。作為長安城里數一數二的神壇強者,李漁翁也是個傳奇人物。前半生默默無聲,六十多歲入神壇,驚掉無數下巴。雖有絕世武力,卻是極不愛出風頭,一輩子幾乎找不出一兩件能叫人津津樂道的威風事,當神壇當成這樣,也真是個……奇葩。 李漁翁端著老年癡呆一樣的架勢,半晌,緩緩抬起頭,悶聲悶氣道—— “別鬧,煩著呢。” 李慎沒心思探究這一位在煩什麼,衝副官使了個眼色,讓對方去把後箱裡的那套神甲搬出來,放到老人腳邊。 “神甲我給您放這了啊,您忙,我先走一步。” 李慎說著話收回腦袋,他正要關上車窗,就听李漁翁在外面叫:“等等!” 於是李慎又把腦袋伸出來:“怎麼了?”
“你……”李漁翁很是猶豫,猶豫著還是說出來了,“你喜歡庚衍?”
沒想到這老人家也如此八卦的李慎表情有點僵硬,梗了好幾秒鐘,才正兒八經認認真真的對人道:“沒有的事,您不要聽信那些傳聞。”
李漁翁哦一聲,似乎鬆了口氣,擺擺手錶示沒什麼想說的李慎可以滾了。被突然來了這一茬李慎的心情也有些糟,關上車窗靠到椅背上,閉著眼吩咐副官開車回家。
副官沒動,又叫了聲爺。
李慎詫異的睜開眼看過去。
“爺,有個事兒,我得跟您說。”副官沒有嬉皮笑臉也沒故作滑稽,神色淡淡的,帶著點小傷感。
“您去南海這段時間裡,庚軍出了件事。林國是血屠的奸細,被大帥親手處死了。”
他說著話,從懷裡取出封信,遞到李慎面前。
“這是林國留給您的信。”
………………
【如果你看見這封信,就說明我已經死了。】
李西風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李慎一隻腳剛踏進會館大廳的正門。林國的事情餘波未息,情報部全體組長在會議室裡死了一桌,檔案庫被炸得渣都不剩,庚軍的情報網一夜間叫人掀起來大半,幾乎全軍覆沒,再加上戰蘭等一大批戰鬥精銳死在南海,眼下這局面糟糕的難以形容。林國一個人的破壞力,頂得上半個血屠加輝光。
一眼就看出李慎的臉色不對勁,李西風勉強擠出個笑臉,衝人迎上去:“喲,回來了?”
“庚衍呢?”李慎語氣冷得滲人,說著話往電梯口走,聽他連敬稱都沒用了,李西風心裡咯噔一聲,本能的追上去攔:“你幹嘛?瘋了?我跟你說你這時候別去找事……”
李慎二話不說將他一把推開,李西風急瞪了眼,瞟見從電梯裡走出來的作戰部傭兵,指著李慎叫嚷:“快!快攔住他!” 那幾名傭兵猶豫了下,被李慎抬起頭看了一眼,本能的給他讓開了路。李西風眼睜睜看著李慎走進電梯,仰頭倒嘶一口涼氣,猛然想起什麼,趕忙拿出通訊器給龔雲打電話。 “龔哥,李慎回來了……對,他去找大帥了,您攔著點……” 放下通訊器,李西風腦子還有點炸,他是跟李慎同期的老人,能理解李慎聽說這消息時的心情……因為他也是一樣的,直到現在,哪怕一件件證據就擺在那兒,他還是無法相信林國會是什麼血屠的奸細。 開玩笑,沒有林國,哪有如今的庚軍…… 【看到信之後,就按照我寫得去做。首先,你要去找庚衍,聽他給你解釋為什麼要殺我。如果他不願意給你解釋,那就說明他對你動了殺心,你要有所準備。】 李慎推開庚衍辦公室的門,庚衍就坐在辦公桌後,龔雲也站在一旁。他看了看庚衍,接著衝龔雲點一點頭,道:“龔哥,能不能麻煩你離開一下,我找大帥有話要談。” 龔雲開口慾言,卻被庚衍抬手制止,他有些擔憂的看著李慎,微微搖了搖頭,退了出去。 李慎反手扣上門,扭了鎖。 “我聽說林國是奸細。”他站在門口,很是平靜的衝庚衍笑了笑,“大帥,您是不是在逗我?” 庚衍看著他,半晌,從桌上的文件堆裡拿起一摞,摔到辦公桌的另一側。 “你自己看,看完了再跟我說話。” 李慎笑著搖頭:“看什麼?有什麼可看的?”他頓了頓,面孔驟然扭曲,衝庚衍咆哮道,“林國是奸細!我他嗶早死了!”
庚衍右手搭在桌上,看著憤怒的李慎,合上眼,用鼻腔深吸了一口氣。辦公室里安靜的可怕,只剩下李慎憤怒的喘息聲,而這喘息,漸漸也弱了下去。 “你告訴我,林國到底是怎麼死的。”李慎強抑著憤怒,極力平靜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我求你。” 他看著沉默不語的庚衍,無意識的搖著頭,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說話啊!” “林國是血屠的奸細。”庚衍摘下眼鏡,丟到桌上,用雙手撐住額頭,“這就是事實。” 李慎咚一聲靠倒在房門上,目光有些茫然,虛弱的喃喃道:“不可能……” “我也希望這是假的。”庚衍抬起頭,語氣是說不出的疲憊,“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背叛我,背叛庚軍。” 李慎一動不動的靠著房門,過了很久,才撐著門板站直身,衝庚衍低頭告退。庚衍本想叫住他,卻看見他站在門前,僵硬的扳動門鎖,扳了好幾次,才終於將門打開。 房門打開,李慎走出去,又砰一聲重重合上。 龔雲就站在門外,見李慎走出來,便伸手將他扶住,扶著他一起往電梯的方向走。兩個人都有些沉默,進了電梯後,龔雲才低聲開口道:“是真的。” 李慎沒說話,直勾勾盯著閉合的電梯門,像一尊站立的雕像。 【見完庚衍後,如果他肯給你解釋,就直接去血屠找黑帝斯,想知道的事情可以問他,但不要全信,自己做判斷。】 副官安靜的開著車,一路上連大氣也不敢出,小車開到血屠會館前,李慎看了他一眼,讓他去找門衛通報,求見黑帝斯。
過了十來分鐘,瘸著腿渾身打著繃帶的血屠七十三出現在大門口。李慎走下車,一句冷淡的'帶路',將血屠七十三湧到嘴邊的話語全給堵了回去。
黑帝斯在書塔頂層等他。
上一次來這裡,是楊火星出事後,李慎有些恍惚的想,為什麼他身邊的人出事,總是與這老東西有關,想著想著,殺氣就冒了出來。
“咳。”黑帝斯干咳一聲,被李慎的殺氣刺激的有點冷,“你是想問林國的事?”
李慎睜著漆黑的獨眼,一眨不眨的盯著他,良久,搖了搖頭。
“我什麼都不想問。”他說道,“感覺像在做噩夢。”
去南海前一切都好好的,林國說要辭職去東荒跟他幹,其實李慎有點小高興,一個人在東荒挺無聊的,有林國在就算天天被毒舌也很好。可怎麼一回來,什麼都變了?說死就死了?
李慎覺得這太荒謬了,他接受不了。
“要不要吃點點心?”黑帝斯搖鈴叫來紅發侍女,讓對方送上剛烤好的曲奇餅乾和熱騰騰的紅茶,李慎這種狀況也不難理解,他耐心的吃著點心喝著紅茶,等人真正清醒過來。
牆上的老式掛鐘一分一秒的走著,黑帝斯的一壺紅茶喝完又重新換了一壺,去了兩次衛生間,坐在他對面的李慎眼中才終於有了焦距,換了個姿勢靠倒在沙發上。
“林國的事情,與我去南海,有什麼關係?”
黑帝斯放下茶杯,回答道:“沒什麼關係。”
聞言,李慎像是鬆了口氣,疲倦的仰著頭,抬起手摀住眼睛。
他閉著眼睛問:“那是為什麼?”
黑帝斯拍了拍手,站起身來,道:“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
書塔的地下囚室依舊森冷,環形的樓梯走起來有些費力,李慎跟著黑帝斯走進囚室,當燈光亮起,他看著裡面唯一的囚犯,忍不住錯愕道:“杜忠?”
當初李慎的人追丟了杜忠,他便猜測是有人半途截胡,現在看來果然沒錯,原來杜忠是落到了黑帝斯手上。
這位前輝光大總管此刻的樣子十分淒慘,四肢都被切除,進食和排泄都靠導管,李慎走近了些,注視著對方的雙眼,可能因為眼皮被割除的緣故,那雙眼睛裡一點光澤都看不見,也許是瞎了。
“你帶我來,就是看他?”李慎扭頭問黑帝斯。
“不完全是。”黑帝斯走到正對著杜忠的位置,那裡擺著一隻放映儀,他一邊操作著儀器一邊給李慎解釋道,“他的精神已經被刺激到崩潰,簡單來說就是傻了,只有他記憶中最深刻的東西,才能激起他的反應。”
話音未落,放映儀驀然投射出一幅人像。李慎皺眉看著這幅人像,這人他再熟悉不過,是庚衍,只不過不知誰在上面亂改,把原本是黑色的眼睛改成了冰藍色,還給人穿上了一身從未見過的華麗禮服。 他正要開口說話,就見黑帝斯指了指他身後的杜忠,帶著滿腦子困惑的李慎轉過身,只見杜忠那雙呆滯的眼睛里赫然有了波動,張開嘴,緩慢而僵硬的發出近乎無聲的呢喃。 囚室中很安靜,安靜的落針可聞。 杜忠一遍又一遍,重複的,緩慢的,呢喃著。 “神聖……光明……皇帝……陛下……萬歲……” ……………… “楊火星的死,幕後推手有二,一是李鐵衣,一是庚衍。庚衍為了破壞李鐵衣的計劃,將你調離長安,並阻止你趕回去救楊火星,這是主因。”
“之後輝光內亂,李鐵衣的死,就完全是他一手製造。杜忠是光明會埋下的暗棋,作用是挑撥李慕白與李鐵衣父子的關係,並煽動加劇輝光的內亂。 ”
“排除掉輝光的威脅後,他就將目標放到血屠,他知道寶寶擁有返祖血脈,便使計刺激她去喚醒自身的血脈,從而暴露血屠家族非人的身份,令我們無法在長安立足。血屠內部也有叛徒在配合他的行動,畢竟總有人在夢想著恢復血族帝國的榮光。”
“他的目的很明了,在不斷削弱長安城實力的同時,他所掌握的庚軍也在不斷擴大著話語權,等到剷除血屠之後,他的下一步計劃,恐怕就是戰爭了。”
“攻下長安,拿下中土,南海本就是庚軍的地盤,不足慮。東荒百國林立不可能齊心合力,只會被一一吞併。北地貧瘠苦寒,要不要都無所謂,放到最後慢慢收拾即可。天下一統,人間至尊,也未必是癡人說夢。”
李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血屠會館的,他推開迎上來的副官,扶著冰冷粗糙的圍牆,茫無目的的向前走著。
血屠七十三從後面追上來,想要詢問楊寶寶的事情,李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只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無比滑稽。
太滑稽了,這一切。
庚衍是西陸光明帝國皇帝?天方夜譚。好好的皇帝不做,跑來長安當傭兵?腦子有坑啊。神經病,簡直是神經病,一群神經病。
李慎扶牆狂笑,笑的喘不上氣,連眼淚都笑出來。
——他覺得自己也是個神經病。
“爺,爺您沒事吧爺……”副官也快急哭了,他家爺這狀態跟瘋了似的,好嚇人,邊上血屠七十三也看愣了,雖然他看李慎不爽不是一天兩天,但眼下人這模樣,瞧著真有點慘。
……老婆跟人跑了,全家被人宰了,也差不多就這樣吧。
只見李慎笑夠了,不笑了,懵著頭又開始往前走了,前面是個死胡同,於是他轉了個身又開始往回走。副官膽戰心驚的跟在後面,跟著李慎一路走出南城,各種作死的橫穿馬路,最終停在一條街道旁,不走了。
那街對面的大樓上,貼著張庚衍的巨幅海報,寫著四月一日,慈善拍賣會。李慎仰頭看著,看著看著,就挨著路燈桿坐了下去。
他其實挺清醒的。
林國在信上寫著,黑帝斯的話不能全信,要自己判斷。李慎自己判斷,覺得人沒騙他,否則也沒法解釋林國為什麼突然就跑去跟庚衍玩命。其實李慎覺得林國還是衝動了,想殺庚衍,也要等他回來再說嘛,非要撇開他自己幹,結果連命都賠上去了。
什麼光明帝國皇帝,簡直騙死人不償命。
海報上庚衍穿著庚軍制服,領口鎖鍊長刀的金徽格外顯眼。論長相長安城就找不出比庚衍更上相的成功人士,也許李慎自己算一個。
高高在上,只能仰望。
第一次見到庚衍的時候,李慎就覺得對方那燦金色的頭髮很漂亮,那時候……那時候……
那是……什麼時候?
突兀闖進腦海的陌生記憶,讓李慎愣了愣,他有些痛苦的摀住頭,自從在南海見過那個女人後,他腦子中的記憶就有些混亂。少了一部分,也多了一部分……李慎再一次試圖回憶與庚衍的初次交集,那是在——
雪。
是一片…雪地裡。
蘭道大草原,八名仙路,伏擊,追殺,反殺……很大的雪,他受了重傷,流了很多血,遇見了庚衍。
庚衍,來殺他。
大雪茫茫,生死兩岸。
………………
冰冷的長劍貫穿了李慎的胸膛,將他牢牢釘在地上,他虛弱的睜著眼睛,看著站在面前的庚衍。呼出的是氣,吸進的卻是冰,一寸寸凍結血脈,寒透骨髓。
庚衍冷漠的注視著他的死亡,親眼目睹著曾經最強大的敵人死去,感覺並不如想像中那麼愉快。這個時候的李慎還太弱小,弱小的令他難以將眼前這個人跟記憶中的那道身影相重合。
不過他並不打算像古老的騎士決鬥一樣,給予對方所謂的公平。
庚衍將長劍從李慎的胸口拔出,乾脆利落的削向對方的脖頸,李慎張開嘴似乎要說些什麼,可很遺憾庚衍並沒有聽人講遺言的愛好。
長劍切進了李慎的左肩。
庚衍震驚的看著從下方刺入手臂的長刀,下一個瞬間他便被驟然暴起的李慎撲倒,對方像野獸一樣咬住了他的喉嚨,喉骨碎裂的聲音在暴風雪中清晰可聞,庚衍狠狠一拳砸上埋在喉間的頭顱,接著,又是一拳。他猙獰而狼狽的將李慎從身上撕開,看著對方失去意識卻依舊充血怒睜著的眼睛,再也無法保持原有的淡定和從容。
他翻身坐起,拔出刺穿了右手臂的斷刀,拎著它騎坐到李慎身上,庚衍將斷刀用力抵在李慎的喉結上方,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
“我數三個數,你醒過來,我不殺你。”
“一、二……”
在庚衍說出第三個數之前,李慎的眼皮輕輕眨了一下。
這驚人的求生本能……庚衍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但這一瞬間,他真的感覺到了某種意志的存在。這意志在對他發出警告,試圖阻止他殺死李慎,很好,庚衍更加堅定了殺死李慎的決心。
“我騙你的。”
他對李慎說道,將斷刀向下用力一抹,紅的刺眼的鮮血從李慎斷裂的喉管裡湧出,很快打濕了庚衍的手掌。
庚衍疲憊的站起身,捂著喉間的傷口,走到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撕爛的外套旁,摸索著治療劑。為了殺死一個還只是天門的李慎,動用了八名仙路設下陷阱,居然還被對方反殺逃脫,逼得他不得不親自出馬,面對已經身受重傷的李慎,還殺的這麼艱難,庚衍給自己的表現打了個差評。
李慎的屍體是不能留下的,但要瞞過血屠與輝光的追查,也不能簡單的就地掩埋。庚衍手上已經沒有值得信任的人手,這件事只能他親自去做,在此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安排,只要將李慎帶到他準備好的地方,裝進鑄模,澆上鐵汁,就是一截漂亮的鐵柱,再往地下一埋,就成了地基的一部分,天衣無縫。
處理好脖頸和手臂上傷口的庚衍回到李慎身旁,正要彎腰將人抱起,就突然停下了動作。他目瞪口呆的注視著神色安詳並且仍在呼吸的李慎,那顆明明被他切斷了的腦袋,赫然又長回了脖頸上。
……怪物。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神明存在,親身經歷了重活一世的庚衍恐怕是最有發言權的。而他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所面對的是怎樣的怪物。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甚至想再一次切下對方的頭顱,然後遠遠丟開,看看那顆腦袋會不會自己回到原位,重新長回李慎的脖頸上。
庚衍站在原地,腦中有兩個聲音,一個聲音在冷靜的分析,也許是李慎的生命力過於旺盛,正如同一般的仙路被切下腦袋後立刻接回去也能長好,所以這只不過是個巧合,他不用自己嚇自己。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你殺不了他,哪怕你將他灌上鐵汁埋進屋底,也會有人將他挖出來重新救活,這是命運的力量,就好像它能讓你重活一次一樣。
庚衍安靜的聽著腦中的聲音爭吵,他的目光停滯在李慎的臉上,也許過了幾分鐘,也許只是數秒,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在李慎面前蹲下,解除了眼睛的偽裝,顯露出帝國皇室標誌性的冰藍瞳孔。他用雙手捧起李慎的臉,撥開對方緊閉的眼皮,注視著裡面毫無焦距的漆黑眼瞳。
【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完全聽從我的命令。】——被駁回。
【你發自內心的信任我,尊敬我。】——還是不行。
兩行血液從庚衍的眼角淌落,即便是在昏迷的狀態下,李慎的意志依然無比強硬。反噬令庚衍的視線變得模糊,他思索著或許該換個角度予以暗示。
【我永遠不會害你。】
——通過了。
庚衍鬆了口氣,用最後的力量令李慎遺忘了這段記憶,做完這一切,他近乎虛脫的癱倒在雪地裡。
命運?呵,他等著聽它發出絕望的悲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