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歷九九九年一月十五日,上元節。
公會和大唐總商會籌辦了一系列活動,上元節也是其中重頭,尤其是晚上的燈會,更是重頭中的重頭。凡是有點實力的商家,都精心準備了晚上游街的彩車,環繞著城中心未央宮的幾大廣場,也紛紛做著晚上燈謎集會的準備,而宮牆下環繞的護城河,更是被收拾的清可見底。
賞了月亮賞了花燈,當然還要賞佳人。沒有什麼節日比這一天更適合談戀愛的了,不知多少待字閨中的少女期待著一場燈前月下的浪漫相遇,也不知多少光棍摩拳擦掌準備放手一搏。
說來搞笑,在長安這麼多年,李慎只帶一個人去看過上元燈會。不是海棠,也不是楊寶寶,而是如今已嫁作他人婦的原酒棧瀟湘館花魁,穆真真。一直以來,李慎都於情愛之事不太上心,那一次,還是對方賣嬌央著他,才如願以償。
“爺,您晚上要不要去賞燈?”
午飯過後,副官賊兮兮湊過來問李慎,手上拿著一疊美人小像,都是工筆細描,攙著水墨意境,比照片更勾人。他看李慎沒什麼反應,笑嘻嘻攛掇道:“你隨便選,一個也好,兩個也好,只要您看中了,晚上……”
李慎合眼搓了搓眉心,沒好氣道:“滾。 ”
李慎這輩子就沒缺過女人,哪怕是窮困潦倒時,倘若他對男女之事更熱衷些,如今的酒棧區風月班頭也輪不到封河來做。可惜對他而言,在找個好對手生死相搏和找個好女人妖精打架之間,他肯定會選前者。
副官拿著美人像悻悻退下,李慎回到書房,繼續翻閱李氏各家送來的信函,然而方才粗粗瞟了一眼的美人繪像突然浮現在腦海,面目模糊不清,姿態卻是異常撩人,更要命的是,那模糊的面目漸漸變成了庚衍。
李慎無言以對,簡直服了自個。他對庚衍的慾望一天比一天更強烈,完全無法控制,連他都懷疑這是不是有病……但對著其他人,他又生不出慾火,甚至覺得乏味。
絕壁是有病,李慎給自己做了定論。
解決辦法無比簡單,只要庚衍肯給他抱,實現起來難如登天,他有點想放棄了。雖然他是想要就會去行動的那種人,但也清楚這世上沒有想要就一定能得到的東西,那是纏著父母撒潑耍賴的小孩子才會有的天真想法。
“爺!”副官舉著一封請柬急沖沖走進書房,“晚上……”
李慎正煩著呢,沒好氣打斷道:“不去,推掉。”
“可這是庚帥……”副官走到書桌旁,將手上的請柬遞到李慎面前,表情有些微妙的瞅著李慎,小意道,“還推嗎?”
李慎打開請柬,看了兩行就皺起眉,庚衍身為公會的代理會長,也是庚軍的首領,自然沒什麼空談情說愛。這請柬是邀請身為李家家主的李慎,參加晚上在未央宮舉行的上元宴。
李慎接手了李家,有義務代表李家出席這類活動,但也不是非去不可,找個藉口推掉不難。他本人對這種坐在那滿口扯淡的宴會自然是沒興趣,可這一次上元宴的主持者是庚衍,他不去難免會惹來不必要的猜測,死死盯著庚軍,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的可不是一家兩家。
“回复說我會去。”李慎對副官吩咐道。
李慎不想見庚衍,是因為他現在一看見那張臉就犯病,慾火焚身,腦子短路。這鬼毛病不控制下來,他真不想再去對方面前丟醜,李慎覺得自己的審美觀沒出問題,庚衍在他眼裡也沒化身絕世美人,而是直接變成了一團春藥。
……再不給條活路,他覺得自個遲早要瘋。
臨到傍晚,李慎準備更衣出門,然而看著副官拿來的衣服,他眼角不自覺抽了抽。
“阿寶。”
“在呢爺。”
“去水房洗洗腦子。”
副官困惑的眨了眨眼,“為什麼呀爺?”他順著李慎的目光看向手上抱著的錦袍,還是一臉不明白,“這是您的親王袍啊。”
是李慎在南海精靈王庭受封時的那套親王袍,標準的精靈種審美觀,華美精緻至極,李慎要是穿著這玩意出席今晚的宴會,那保准是萬眾矚目傾倒眾生……可問題,他要那麼招風乾嘛?嫌報紙沒上夠嗎?
看著副官那一臉無辜,李慎信他才有鬼,要說這世上誰最喜歡看李慎出風頭,那副官絕對排在第一位,為此甚至乾出過多次勾結報紙出賣李慎獨家照片,就為了讓李慎上頭條的糟心事。
這也是有病,李慎突然有種遇到病友的同病相憐感,火氣不由消了大半,揮揮手道:“去拿套普通的來。”
他是以李家家主的身份出席,自然不能穿庚軍制服,副官很是遺憾的抱著那套親王袍滾走,不多時,又抱來一套比之剛才相對樸素的玄黑錦袍。沒錯,是李慎那套白虎袍。
李慎覺得這廝是存心找事的,二話不說連人帶衣服一起糊出門外。
沒搭理掛在欄杆上哼哼唧唧的副官,他自己從臥室的衣櫃裡翻出套正常禮服,不過再正常也比常服穿起來麻煩,李慎一隻手係不了腰帶,皺眉喊副官進來幫忙。
誰料副官進來後,竟然還敢跟他唱反調:“爺,我覺得您這身不合適。”
他極少這般直接頂撞李慎,情況有些異常,李慎扭過頭看著他,等著人說出個子午卯醜。
“爺,這是您繼任李家家主後,第一次出席這樣的場合。”副官迎著李慎的視線,眼中盡是認真,“我知道您不好出風頭,但這個風頭,您必須得出,才不會叫人看低了去。”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李慎沖他點點頭,道:“繼續說。”
“而且您的情況有些特殊,前陣子那個,緋聞,也不太好。”副官說到緋聞時,有些尷尬的打量著李慎神色,見人並沒露出怒色,才鬆了口氣繼續道,“您是李家家主,是上位者,您的意志只屬於您自己,不受他人左右。您不能讓人覺得,您是庚帥的附庸,哪怕是這樣的錯覺也不能有。”
“否則您無以服眾,無以威人。”
副官沒說錯,李慎心知肚明,但這樣做的後果,會叫人覺得他與庚衍出了嫌隙,誤以為他有了不該有的野心,攪亂一池春水,給庚軍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如果說這些都無所謂,那就是在考驗庚衍到底有多信任他。
信任這個玩意,是不能拿來考驗的。
副官已經做好了被糊的準備,兩隻手臂虛抬著,只要李慎一動,立馬就能護到面門,然而卻見李慎平平靜靜的看著他,問:“說完了?”
副官保持著十二分警惕,謹慎點點頭。
“說完了就過來給我係腰帶。”李慎沒好氣吩咐道,“宴會是七點開始?車備好了嗎?”
他態度平淡,意思卻是清楚明白不過,副官知道自己沒能把人勸動,有點沮喪的低著頭走過去,躬下身給人系腰帶。
李慎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我收服李家本就是為了庚軍,為了坐穩這個家主的位子,反而傷到庚軍利益,這是本末倒置。”
副官低著腦袋,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可惜他們家爺鐵了心要給庚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能有啥辦法。
“名利,權勢,地位,沒人不想要。”李慎的話音裡帶著點灑脫的笑意,“可惜我最想要的,卻是……”
副官給人係好腰帶,又蹲下去整理袍角,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文,有些困惑的抬起頭。他張了張嘴,輕輕叫了聲'爺'。
李慎滿面茫然,半晌,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走吧。”
………………
漆黑房車停在下馬橋邊,副官繞過來給李慎打開車門,身後的廣場上賞燈會已然拉開帷幕,各式樣兒彩燈招搖,討喜非常。李慎瞧著那熱鬧景象,衝副官笑道:“收拾收拾去賞燈吧,叫司機在這等我就行,我也不指著你能勾搭個媳婦,玩得開心就好。”
副官眼角抽了抽,不說話,倆眼默默瞅著李慎,無聲的表示抗議。什麼叫不指著你能勾搭個媳婦?忒瞧不起人了吧?
——他卻忘了自己儼然已是個三十七歲高齡的老光棍。
上元宴在未央宮的安平殿舉行,是每年公會與大唐總商會的必辦項目,也可說是長安乃至整個大唐最頂級的社交宴會。即便是前幾年李慎風頭最盛的時候,也收不到這上元宴的邀請函——因為他不夠資格。
這宴會的大門,人進得,狗進不得。
李慎就算再有本事,只要他仍是庚衍手下的狗,那他就沒有與其它上位者同席的資格。月兒河隔開的是長安光鮮與醜陋的兩面,這道門隔開的卻是這城裡生活的人與狗。
楊火星說他見滿城盡是狗。
李慎想笑。
過宮牆,抬頭望,丹陛之下歌舞昇平,彩燈如瀑,綴五光十色天上人間。
滿眼盡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