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尚未正式開始,李慎在侍者的引領下落座,這席位倒安排的有趣,在他旁邊坐的正是李慕白。
兩人名為兄弟,實則自上回李鐵衣的葬禮後便再未見面。李慕白之後在輝光會議上的那通言論,自然有多事之人一字不漏的傳達到李慎耳中,指望他能約束這位妄想把輝光與李家拆開的弟弟,可對李慎而言,李慕白的做法才是真正合了他的心意。
所以他不僅沒管,反倒順手幫著對方按下了幾個李家中抗議的最歡的族老。
“最近過的怎樣?”
“還行。”
李慎就著軟席旁的銅爐烤著手,問了這一句便沒下文。他與李慕白本就沒什麼交情,更沒什麼可聊,李家或輝光那些事兒,也不適合在這場合談。他這廂懶散坐著,看場中十數名舞姬以輕紗蒙面蔽體,翩翩搖曳,在光影之中平增了一分不真實感。
李慕白突然開口道:“杜忠在你手上?”
那一日李慎救出李慕白,卻叫杜忠仗著身上那套神甲俠客行,從天羅地網中跑了出去。李慎派人一路追索,在距長安以西數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城失去了對方的踪跡,李慎的人在附近搜索了大半個月,杜忠這個人卻好似憑空消失,要么,是得了光明會的接應,逃出生天,要么,就是被其他人捕獲,毀屍滅跡。
前者多少會留下點痕跡,所以李慎更傾向於後者,不過他對杜忠的生死並不太在意,聽得李慕白髮問,便開口答道:“不在。”
李慕白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沒再多問。
李慕白自小便隨著李鐵衣出席社交場合,不時有人近前來與他攀談,與此相比,李慎那邊就冷清極了。李瘋狗惡名昭彰,一身煞氣隔著三里地也滲的人後脊發涼……可並不是沒人想來,都在觀望而已,商人是這世上膽子最大的一群人,身為李家家主的李慎,在他們眼中比黃金還閃耀。
最先上來與李慎搭訕的不是別人,正是蓬萊商會的當家,諸子豐,也算是李慎的熟人。當初血屠七十二弒兄篡位,卻被黑帝斯阻撓,沒能一併殺掉他大哥的兩個遺孤,後來就想將楊寶寶當成聯姻的工具,將年僅十三歲的她嫁給蓬萊商會的少當家諸行雲。
——結果被李慎一人一刀闖進婚禮現場,殺了個血流成河。
那諸行雲正是諸子豐的長子,長得是一表人才,可當初婚禮上他眼見李慎提刀殺過來,居然幹出了往楊寶寶裙子底下鑽的囧事,雖然僥倖沒死,卻也淪為全長安的笑料,被諸子豐廢了繼承人資格,此後再沒在公開場合露過面。那一次事情經過黑帝斯與庚衍的調解,最終得以圓滿收場,諸子豐也表現出非同一般的心胸,不僅表示不追究,反而放言很欣賞李慎這樣的年輕人。
“慎爺,哈哈,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托諸當家的福,一切都好。”李慎站起身來,抬手向諸子豐回禮,掌握著蓬萊銀行的蓬萊商會可謂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一支財閥,最新一次的統計裡,全方陸共計有五千九百六十八萬餘家蓬萊銀行分行,每天流動的貨幣量過千兆,這是足以掀動整個方陸的恐怖力量。
兩人扯了幾句沒營養的廢話,諸子豐終於拋出邀請,而李慎也欣然應允,約定於下月初去蓬萊城私下會面。這時飛甲城的城主也湊了上來,藉著諸子豐這根梯子,跟李慎認識,當這位執掌大唐民用航空集團的大佬,興致勃勃的給李慎介紹起自家開發出的新型運輸艇時,圍在邊上的人已經多了一圈。 李慎面帶笑容好不容易將這一圈人打發走,就見東工的團長申慕容走過來,一副我們很熟的架勢給他推薦起東工的人體改造技術。 “像你這樣的情況,我認為最好是做全身改造,這樣也能避免個別部位的不協調性,我可以安排研究室給你做專門的解析和改造方案,達到你滿意的效果為止,只要你願意配合,我們不會向你收取任何費用。”
李慎只想呵呵他一臉,擺了明要拐他去做活體實驗,還不收取任何費用?怪不得每次李西風與東工打交道回來都一臉屎色,遇到這麼個不僅自己傻,還認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傻的奇葩,偏偏又礙著對方的身份不能給難看臉色,真心痛苦極了。 “我說慕容老弟,差不多得了啊。”一身金邊錦袍的黑帝斯笑呵呵走過來給李慎解了圍,“你那人體改造成功率又不是百分百,就甭拿出來給人推銷了。” 申慕容臉上的商業式笑容瞬間消失不見,李慎卻覺得他木著張臉比剛才好看多了,眼見這尊大神一言不發轉身走人,李慎心里松了口氣,轉頭與黑帝斯對視。 “黑爺。” “一陣不見,你倒比上回看著精神了。”黑帝斯上下打量了一遭李慎,目光有點兒複雜,“寶寶那天回來,樣子不太對,你跟她說什麼了?” 李慎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皺眉道:“她怎麼了?” “沒怎麼。”黑帝斯幽幽嘆了口氣,話意晦澀不明,“都是命運造化,是好是壞,看將來了。”說完,他轉身就走,沒再給李慎追問的機會。李慎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的預感,心想或許得找機會再去看看楊寶寶,他正想著這事,就听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頭戴白玉冠,身著袞服的庚衍從殿中走出。 大唐帝國不行帝制,也沒有皇帝,但歷代公會會長的正式禮服都延續著傭兵王李三多的傳統,是繡龍帶章的帝王袞服。李慎與旁人一同翹首遙望,雖然看不真切,卻也感受得到那股鎮壓全場的威嚴氣勢,他想不出還有誰能比庚衍更適合站在那裡,對方是天生的王者,這一點恐怕在場無人能夠質疑。 “新年伊始……”
庚衍開始念老掉牙的祝詞,李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睜著眼睛,注視著高高在上的庚衍,只想扒掉對方那身尊貴的衣裳,在萬眾矚目之下,肆意操弄,令其跌落神壇,狼狽不堪……沸騰的慾火燒得他視線模糊,眼中的一切都在歪曲變形,他無意識端起酒杯舉到唇邊,一口口抿著,渾然不覺自己究竟露出了怎樣的神情。
坐在他身旁的李慕白卻看得清清楚楚。
一瞬間的詫異過後,李慕白眼中現出幾分了然,將視線從李慎臉上移開,望向高台上仍在演說的庚衍,唇邊浮起冷漠而譏諷的笑意。
當庚衍的新年祝詞講完,在最上首的席位落座之時,李慎終於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迷茫了幾秒鐘,才放下酒杯,皺著眉撐住了額頭。
——不對勁,好像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李慎此刻的腦子裡思緒相當混亂,他清楚自己對庚衍有著非同一般的慾念,每一次見到對方,這股慾念都會變得更加瘋狂……他有些無由來的恐懼,如果再這樣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對庚衍做出什麼。
但那一定是他不想看見的。
一隻酒杯突然遞到他面前,李慕白側過身舉著酒杯,衝李慎微微一笑。
“新年第一杯酒,你我兄弟共飲,如何?”
李慎看了他片刻,拿起酒杯與其相碰。李慕白飲盡杯中酒,放下酒杯,口中淡淡道:“我曾親眼所見一事,頗覺有趣,兄長可願一聞?”
李慎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關子,點頭道:“說來聽聽。”
“有個獵人,在山上撿了條狼崽。”李慕白講到,“他見這狼崽可愛,不忍殺害,便帶它回家,與獵犬的幼崽一同養育。這狼崽從小與狗混在一起,以為自己也是條狗,跟著獵人上山打獵,十分賣力。在它的幫助下,獵人獵到了許多值錢的獵物,然而看著它一天天變得強大,獵人害怕它有一天會恢復了狼性,吃掉自己。”
“最好的辦法就是放它歸山,但是獵人捨不得這個能給自己帶來大筆財富的好幫手,所以變著法子將它馴得更像一隻狗。但狼就是狼,骨子裡的狼性無論如何也抹不掉,獵人清楚這一點,就去打了一副鐐銬,將它牢牢銬起來,只在狩獵時打開。後來獵人漸漸攢夠了錢,就不再放它去狩獵,也捨不得殺死它,便將他銬在身邊當寵物養著……”
李慎靜靜聽著,臉上漸漸沒了表情。
“終於有一天,被鎖在鐐銬裡,飢餓的狼盯上了獵人的肉。”
“然後呢?”李慎問。
“不知道,也許是狼吃了獵人,又或許是獵人殺了狼。”李慕白充滿惡意的笑著,衝李慎道,“反正無論如何,總要死一個。”
“你說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