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而過,就到了十二月的第一次例會。
在北地挖了大半年洞的封河終於傳回好消息,遺蹟的探索可以進入下一階段,因為之前就談好是兩家聯手探索,為了表示誠意,庚軍這邊自然要派個夠份量的領隊。李慎對這種挖人祖墳的活向來不感興趣,可之前耿連成與封河起了點齟齬,讓耿連成去也不是很好。李慎終究不想看封河在同一個坑里栽兩回,放下茶盞,說我去吧。
話音剛落,就听坐在旁邊的庚衍斷然回絕道:“不行。”
會議室裡瞬間鴉雀無聲,最近那緋聞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這幫子經常親眼目睹那倆人搞曖昧的,更是多半都信了。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沒人不識趣去插這個嘴。李慎愣了下,衝庚衍笑道:“大帥,下個遺跡而已,您還信不過我了?” 李西風倒吸一口涼氣,心想李大爺您可真不會說話,咱們大帥哪裡是信不過你,分明是心疼你,不想你大冬天的跑去北地鑽洞子……他正想著呢,庚衍那邊就開口了。 “我去。” 啥啥啥?……庚軍眾人腦子齊齊一懵,庚衍前陣子剛鬧完失踪,他們現在都有點敏感,這是又要玩一波失踪的節奏?龔雲林國李西風耿連成都要張嘴,卻見庚衍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掃,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就這麼定了,說下一件事。” 李西風連連使眼色給李慎,指望對方能開口勸住庚衍,然而李慎低著個頭,瞅著桌面的紋路看,愣生生是一副不想多管閒事的造型。 散會後,李西風終於逮著李慎,抱怨道:“你剛才怎麼也不勸勸大帥,在那發什麼傻呢?” 李慎炯炯有神的看著他,道:“為什麼要我勸,你自己沒長嘴?” “我們勸哪有你管用。”李西風沖他擠眼睛,“你是誰啊……”
李慎確認這廝是專程來找抽的,二話不說一巴掌糊上去,於是世界清靜了。
庚衍第二天就親自帶隊出發去北地,李慎沒去送,庚衍走後,一切也沒什麼變化。李慎跟庚衍的緋聞熱度降下來,副官每天早上也重新把報紙放回李慎的桌面,北地那邊的消息時不時傳回來,目前都還順利。又開了一次例會,庚衍不在,氣氛理所當然的不熱烈。
一轉眼,似乎就要翻年了。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夜裡,李慎啟了一壇好酒,在院中獨個兒賞月。今年的長安沒下雪,比往年要暖和一些。這一年發生了不少事,楊火星走了,海棠也走了,還有李鐵衣,余老頭……他靠著椅背,舉杯看天上皎潔的月影,心中一片冷寂。
連烈酒也暖不了他涼透的心腸。
這長安,如幻夢,一場又一場,絢爛繽紛……到頭來,不過一場空。
………………
大唐歷九九九年一月六日,庚衍回長安。
——滿載而歸。
從空艇上運下來的一車車稀有金屬幾乎叫慕容林當場跪下,那遺跡裡沒什麼東西,只不過整個遺蹟的內層都是用稀有金屬所建,庚衍與封河乾脆便將其拆了,一家一半拉回來。單這一項,就是價值數十億大唐幣的收穫,之前並不看好的人通通閉上了嘴,心裡酸溜溜的嘟噥這是什麼狗屎運。
庚衍下了飛艇還沒來得及回會館,便被公會的秘書官請去了未央宮,臨到過年,長安城跟大唐總商會照例要舉辦一系列活動,他這個代理會長也偷不得閒。等庚衍久違的在會館露面,已經是庚軍的年會上。 李慎坐在台下打量著正在台上講話的庚衍,看不清對方的臉,他努力睜大了眼,還是看不清。他這眼睛的問題跟普通人不一樣,戴眼鏡照樣白搭,也不知什麼時候就徹底報廢……挺糟心的。
等庚衍下台來,在李慎身邊落座,他便一眨不眨的盯著對方,將那眉眼五官盡皆刻印在腦海,看了一整場年會。庚衍恍似未覺,整場年會也沒同李慎說幾句話,散會後,才叫人跟他回辦公室。
“坐。”
庚衍撂下這一個字進了隔壁的休息室,李慎聽著隱約有水聲傳來,沒過一會,換了身素紋單袍的庚衍走出來,手上端著個長條的木盒,放到他面前。
盒子裡是一把直刀,刃窄而長,連柄約有五尺,雖已洗刷乾淨,卻掩不住刃面上歲月銷蝕的痕跡,黯淡粗礪。李慎伸手將它拿起,分量倒是夠沉,他仔細端詳這刀,發覺上面並無鐫刻源紋,只不過是一把最普通的凡武罷了。
李慎抬起頭,問:“給我的?”
庚衍點頭嗯了一聲,在辦公桌後坐下:“近來身體如何?”
“挺好。”李慎掂了掂手上長刀,眼中有幾分好奇,“這刀什麼來頭?”
“不知道,遺跡裡挖出來的。”庚衍喝了酒,有些倦了,擺擺手道,“我給它起了個名,叫成雙,你要不喜歡,就自己取……”
“成雙?”
李慎抬眼看向庚衍,那張臉慣常是一派風輕雲淡從容不迫,彷彿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理所應當,沒什麼特別。楊火星說看不透庚衍,封河也這麼說,連林國的評價,同樣是這三個字——可李慎不覺得。
剝下那層皮,裡頭也是血淋淋的瓤。
李慎將刀放回盒子,站起身,將盒子挾在腋下,衝庚衍告辭:“阿寶在樓下等我,我先走了,您早些休息。”
庚衍點點頭,沒說什麼,然而在李慎轉身的那瞬間,他終究掩不住唇邊那絲苦笑,叫它跑了出來。
——這輩子頭一次告白,以失敗告終,李慎的反應比預料中更冷淡,但至少沒明著表現出反感,那刀也收下了……
庚衍扶著額頭,心想該如何繼續努力,卻聽啪嗒一聲,眼前驀然黑了。
走到門口的李慎關了燈,反鎖上門,又轉身走了回來。
“大帥。”李慎帶著笑意的話音在黑暗中響起,“我腦子不好用,您不把話說明白,我聽不懂啊。”
庚衍看著對方一步步走回來,將木盒丟到桌上,繞過寬長的桌子,站到他面前,一時間竟忘了答話。
李慎伸出手,捋過柔軟的髮絲,貼上了庚衍的面頰。
“既然收了您的刀,那自然得有點回報。”他掌心滾燙,像火焰一樣灼燒著庚衍的臉,話音卻是說不出的涼薄,“以身相許有困難,不過親一親,還是可以的。”
李慎說著話,俯身吻住了庚衍的嘴唇。這是他頭一次主動親吻庚衍,那感覺卻像是腹中空癟的餓狼,終於叼到了窺伺已久的肥肉。庚衍的右手牢牢扣在桌沿,才不至於連人帶椅子一併往後栽倒,李慎的手掌扣著他的脖頸,整個人的重量都從上方傾壓下來,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唇齒間散溢,庚衍皺眉別開頭,抿了抿被撕咬出許多破口的嘴唇,隨即又被李慎扳著下巴掰回去,惡狠狠咬上來。
庚衍一耳光抽上去。
李慎的臉被抽到一邊,面頰骨肉眼可見的塌下去了一片,他擰著脖子慢吞吞扭回頭,庚衍神色平靜,問他瘋夠了沒。
李慎咧了咧嘴,塌陷的面骨令這笑容看起來有些醜陋,他鬆開扣在庚衍脖頸的手指,直起身來。
“夠了。”他衝庚衍點點頭,“我走了,您歇著吧。”
庚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李慎笑:“阿寶真在下面等我呢。”
庚衍道:“讓他滾。”
李慎沒應聲,半晌,扯出一個苦笑,抱怨道:“您這也忒難伺候了。”不待庚衍答話,他抬了抬被對方死死攥住的手腕,一本正經道,“我就這一隻手,您鬆了它,我才能打電話啊。”
庚衍沉默著鬆開手,於是李慎當真打了個電話給副官,讓人回家去,不用等他了。打完電話,他又把手腕遞回庚衍面前。
“幹嘛?”
“給您握著啊。”
庚衍看了他兩眼,當真給他握住了。李慎瞇起眼笑,又一次俯下身,舔舐庚衍嘴唇上的傷口,他用舌頭撥開庚衍的嘴唇,溫柔撬開對方的牙關,伸進去與另一條溫軟的舌頭碰觸。庚衍抬起手撫摸他塌陷的面頰,緩緩合上了眼。
朦朧的夜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寧靜籠罩著彼此親吻的二人。
當夜,李慎留宿在會館。
庚衍盤膝坐在床上,李慎仰面枕在他交疊的腳踝上,偏著腦袋,讓人查看臉上的傷勢。庚衍用指尖輕輕觸摸著塌陷下去的骨頭輪廓,刺激傷處的源脈,仔細修補著斷裂的骨骼。李慎悶聲笑著,叫庚衍小心點,別把他的臉給補歪了。
“歪了就重新打爛,再補一回。”庚衍淡淡道,“我不嫌麻煩。”
李慎乖乖閉了嘴,等庚衍給他補完臉,才發現人已睡得一臉香甜。
庚衍愣了三秒鐘,被氣樂了。他將李慎抱到床的一側,給人蓋上被子,然後自己扯了另一條被子躺下,翻了個身,背對著李慎,淡定的閉上眼睛。
半夜,李慎悄悄抱著被子滾去外面沙發上。
——比定力,一千個他也不是庚衍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