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長安,歷來熱鬧非凡。
燦紅的燈籠掛了滿街,到處盡是除舊迎新的熱鬧景象,不提習俗一致的東荒,連南海與北地的商人也被氣氛感染,摻合進來湊熱鬧。只不過西陸那邊每年一月是寧靜的過法,連長安城唯一的那座光明塔也要閉塔一整個月,各家西陸餐廳和商行同樣關門休息,在這熱鬧氣氛裡顯得格格不入。
庚衍忙著出席各式活動,整日忙的足不沾地。李慎的事情倒是少了許多,也有空拎著好酒去找封河敘話,後者在北地那鬼地方挖了大半年的洞,回來後整天泡在酒棧區,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李慎找到他的時候,封河正靠在軟榻上當神仙,身邊圍著一群女人,敲腿的捏腳的趴懷裡的餵葡萄的,怎一個糜爛了得。李慎兜手將手上拎著的酒壇丟過去,叫封河抬手接了,舉到眼前端詳片刻,嘖嘖出聲。
“燕皇室的貢酒,李大家主出手果然不凡。”
他讓女人們退下,直起身揭開酒封,洗了兩隻杯子,一一斟滿。李慎脫了大氅,走過去在案旁坐下,上上下下將封河打量了一遭,隨口道:“我對酒沒研究,隨手拿了一壇,你要喜歡,我那還很多。”
他最近見了一堆客人,也收了一堆禮,府中的小倉庫都快堆滿了。封河翻了個白眼,舉杯抿了一口,道:“怎麼著?突然想起哥哥我了?”他說著話瞟見李慎腰間那柄長刀,皺了皺眉,放下酒杯伸手握住刀柄,向外抽出一截。
“這刀……怎麼在你手裡?”封河皺眉問。
李慎笑了笑,答:“大帥送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封河將刀送回刀鞘,拿起軟榻上不知誰丟下的錦帕擦了擦手,低頭道,“這是那遺跡裡最值錢的玩意,你家大帥張嘴就是十套王甲,我自然拱手相讓,想不到人是拿回來送你的。”
李慎聞言也皺了皺眉,十套王甲就是幾十億大唐幣,問題還有價無市。每一套王甲都得大師級工匠親手鐫刻源紋,對庚軍而言,就意味著張普求張大師得浪費至少兩個月的寶貴時間來完成這筆交易。
“我是沒覺出什麼特別來。”他拍了拍刀鞘,一臉困惑道,“前兩天我拿了塊豆腐試了試,你猜怎的?那豆腐卡在刀刃上,我抖了兩下,它才掉下去……這麼鈍的刀,我這輩子也是頭一回見。”
封河沒說話,也沒告訴李慎,發現這刀是在遺跡最深處,偌大一間宮殿,它就釘在最高處的王座上,不是別人釘進去,是刀的主人拿著它刺穿了自己的心臟,這是一把弒主的不祥凶器。
拔出來時,整座遺跡都在搖晃,刀自鳴引無邊鬼哭,場面相當驚悚。
封河當時鬼使神差般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庚衍,對方臉上表情鎮定的可怕,但不知為什麼,他卻覺得庚衍似乎在笑,那雙眼睛裡,藏著篤定又冰冷至極的笑意。
隔間門突然被輕輕敲了敲,封河收回跑遠的思緒,開聲讓人進來。只見一位妙齡美婦站在門口,從容得體的向他與李慎福了一福,微笑道:“爺,時辰到了。”
李慎還在想是什麼時辰,就看著封河丟出一粒葡萄,磕開了角落裡一隻箱子上的扣鎖。那美婦人走到箱旁,從中攙出一位頗有些面熟的少年。
——是榮虎,楊火星的兒子。
少年額頭上佈滿汗水,手腳似乎都已僵麻,勉強靠婦人攙著才不至於摔倒,他虛弱的看向封河,目光有些遲緩,見了李慎也沒什麼反應,只略微點點頭,便被那美婦攙了出去。
“你有毛病啊。”李慎等人出去,便毫不客氣沖封河道,“把人關箱子里幹什麼?”
封河不以為意的嚼著葡萄,輕笑道:“還不是跟你老子學的靈感……得,有話好好說,別拔刀。”眼見李慎手握上刀柄,他正了臉色解釋道,“是他跑來找我,要我教他當刺客的本事。”
“他不是跟王真一起走了嗎?”李慎問。
“王真拿他當少爺養,這小子不願意,離家出走了。”封河眼中有幾分深意,“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孤伶伶從西陸跑回長安,怎麼說也是大哥的骨肉,我總不好將他拒之門外……”
李慎聽出他話中深意,是覺得這榮虎來得太蹊蹺,皺了皺眉,道:“那你也不必將他關進箱子裡。”
“不,我與他打了個賭。”封河懶洋洋笑起來,“若他能在我周圍十米之內待足十秒而不被我發現,那我就收他為徒,傾力相教。期限是一個月,他每天都有三次機會,三次失敗後,便要到箱子里呆上十二個小時……今天是第四天了。”
“你這法子也太嚴厲… …”
“總比吊起來風吹日曬的好,更何況我還安排了人每日給他按摩,傷不了身體。”封河瞇了眼,也不知想起什麼,表情有些陰鬱,“心性不夠隱忍,還做什麼刺客,要是連這點考驗都熬不過,那他也不配做大哥的兒子。”
李慎看出封河主意已定,緩緩鬆了眉頭,他相信封河自然會有分寸,可忍不住還是問:“他怎麼會想要做刺客?”
封河笑了笑,當初在火星團會館他說的那一席話,被榮虎牢牢記在心裡,才會有如今找上門來這一出。但這般複雜淵源他就懶得與李慎講了,只簡單道:“他自己喜歡,你管那麼多作甚。”
李慎想了想也是,端起酒杯飲了口,乾脆揭過。聊完這一茬兩人一時也沒什麼話好講,封河覺著葡萄帶皮吃傷口感,袖中一柄莫惜花就成了削皮的工具,薄如蟬翼的小刀在其指間靈巧翻飛,看著精緻絕倫,卻不知沾過多少人命。
幾顆削的干乾淨淨的葡萄下肚,封河停了手,抬起頭來,問李慎——
“我回來後,聽說你與庚衍……好上了?”
這話題是免不了的,李慎來找封河,本就存著找人吐吐心裡話的念頭。除了封河,他也不知還能與誰講……當下便點點頭,嗯了一聲。
封河默默將袖中刀扎進了葡萄串裡,可那刀太利,他一鬆手,就切爛了葡萄莖子,呯當砸進了盤子裡。
封河也不去管它,只定定盯著李慎,問:“你是玩玩,還是來真的?”
“要玩也不會找他玩。”李慎苦笑了下,“該怎麼辦我也沒想好,但我的確對他抱著那種心思,這個騙不了自己。”
封河重複道:“那種心思?”
李慎罕見的有些窘迫,指尖摩挲著酒杯,猶豫半晌,緩緩道:“我想抱他。”
封河萬幸是沒喝酒,否則保准噴人一臉,即便如此,也被嗆得半晌說不出話。庚衍那是什麼人,一手帶起庚軍的傳奇人物,如今當了代理會長,更是名正言順的長安第一人,哪怕不看這些,那也是個神壇強者,他面前這貨卻說要抱人家……你咋不干脆上天呢。
內心掙扎了老半天,他只能慢吞吞擠出四個字:“節哀順變……”
李慎一隻漆黑幽亮的眸子靜靜看著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幽幽的,幽幽的……
封河後頸的汗毛都快被看出來了,警惕道:“看我幹嘛?”
“你經驗豐富,幫我想想辦法。”李慎的語氣如同在說晚上吃什麼,一派的風輕雲淡理所當然,“該怎麼叫他躺下來給我抱。”
封河毫不猶豫拒絕道:“我沒這本事。”
李慎皺了皺眉,叫了聲哥。
封河不說話了。
“不是我抱他,就是他抱我,反正我們倆總有一個屁股要遭殃。”李慎滿口渾話,表情卻嚴肅的好似在討論戰略,“你不幫我,就忍心看我屁股開花? ”
槽!封河怒然一拍桌案,震得杯碟齊跳,眼中有了一抹決意。
他衝李慎露出一個溫暖和煦的笑容。
“自家兄弟,我焉有不幫之理。”
………………
這些日子庚衍忙的不可開交,李慎那廝也有意躲著他,他卻不著急——這麼多年都等過來了,還等不了這幾天?
說實在的,到現在,他還有點不可置信。
李慎的反應太……令他驚喜。
最糟糕的噁心和反感沒出現,預料中的疏離和冷漠也沒出現,庚衍本都做好了就算是強迫也要將人綁在身邊的計劃,卻沒料一切順利的超乎想像,他猶豫再三才做出的那個告白,也居然得到了李慎的回應……感覺簡直像做夢一樣。
所以庚衍的心情很好,至於李慎避而不見?呵呵,他那天晚上親眼看著人灰溜溜抱著被子滾去客廳,還有啥不了解?無非是怕屁股遭殃而已。
這個嘛,庚衍想,他總能解決的。
於是當天晚上他回了會館,一進辦公室就看見李慎端著碗麵條吃得正歡,驚喜之餘也有些詫異。
不過他臉上當然不會顯出來。
“來了?”
“嗯。”
“這麼晚才吃?”
“想等你回來一起吃,等太久,等不住就先吃了。”
庚衍將大衣掛到衣架上,聞言道: “你下次來,打個電話給我。”見李慎點頭應了,又問,“怎麼突然想起過來了?”
“腿疼。”李慎放下筷子,沖他微微一笑。
“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