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如何殺死一名神壇?
通常的砍頭或挖出源核,並不適用。雖然十分罕見,但歷史上神壇強者斷頭重生的例子也並不是沒有,比如晚年被殺害於未央宮議事殿的血屠七。他被斬下頭顱後仍與眾人力戰,並在頭顱被毀後重新生出了一顆,若非圍攻他的人意志堅定準備周全,恐怕當時的歷史就要被改寫。
源核一法李慎已經親自驗證過,只要不是剛晉升的神壇,體內的源核就絕非僅有一枚,除了心臟中那原本的一枚,沒人會知道其他的藏在哪裡。想要全部摧毀,基本不存在可能性……李慎殺死雲響空,也並不是靠他的狗屎運,雲響空的死,更多是一城對一人的剿殺,李慎在其中扮演的,只是最終劊子手的角色。
所以要正確的殺死一名神壇,首先,要隔斷他與天地之間的溝通。
千柄黑劍安靜的倒立於地面,大青石上老人閉目盤膝而坐,在他的身前與身後,是被無形結界割離開的兩個世界。古往今來,無數歷史上驚天動地,改變了當時天下格局的大戰,其實都有著類似於他這般的旁觀者見證。劍奴一族,歷代單傳,正是這長安歷史的見證者之一。
李三多激戰血族帝王,血屠七喋血議事殿,東不冬炮轟未央宮……庚衍以一敵二獨戰兩神壇。歷史究竟會如何書寫,眼下還未得可知,但這一戰,注定要青史留名。
被劍圈包圍的結界中,天地間的源能蕩然無存,這是一個對敵我雙方都無比公平的戰場。然而苦心營造出這一局面的黑帝斯,卻笑不出來。
他看著庚衍身上憑空出現的那身金色戰甲,話音中有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苦澀。
“這是……神甲?”
一劍逼退了李茶樓的庚衍聞聲扭頭,神色淡然的衝黑帝斯點了點頭,回答道:“對,張普求給它起名,叫空山金。”
神壇配神甲,還是量身打造的神甲,黑帝斯只想苦笑,無怪乎庚衍表現的底氣十足。庚軍研發自己的神甲不是新聞,但長安眾人多半是當作笑話來看,千年以來,現世的神甲就那麼幾套,全是傳承自千年戰爭時期的老遺產。不是沒人想造,是造不出,連機械皇帝東不冬那樣的神級工匠,終其一生也沒造出過一套神甲。當然,東老爺子可能是更喜歡發明那些千奇百怪的戰爭器械,所以對造神甲這事不上心罷了。
可庚衍造出來了,只用了短短數年功夫,這簡直……不可思議。
黑帝斯只能撫掌低嘆:“張普求果然鬼才驚天啊。”
庚衍神情依舊淡然,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相信張普求的能力,重生前那一世,李慎就是穿著張普求造出來的神甲,帶著張普求開發出的新型戰爭器械,一路高歌猛進,橫掃了他大半個帝國。他當時拍著桌子痛罵帝國開發部的那些蠢貨,說他們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人家一個張普求……如今想來,還真是有些心情複雜。
“閒話少說,不就是神甲嗎?”被撂在一邊的李茶樓涼颼颼插口道,“你身上不也套著呢嗎?趕緊亮出來給人看看。”
黑帝斯額角抽搐,一瞬間把這豬隊友弄死的心又有了。
庚衍呵呵一笑。
“神甲,好東西。”李茶樓笑出一口黃牙,是灑脫也是肆意,“不過我……不稀罕。”
六十歲入神壇,李鐵衣親自帶著輝光三神甲之一的俠客行,來向他賠罪。賠什麼罪?嘿,還不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你想嘛,一個旁系子弟,脾氣不怎麼好,又不愛溜鬚拍馬,在本家少爺面前自然是不受待見的。偏偏又好死不死喜歡上了少爺的女人,那才叫一個悲劇。
那套俠客行,李茶樓收下了,卻一次也沒穿過。等到李慕白造反,轉手就給了對方。
神甲又如何,他不稀罕。
“我看你們爭來鬥去,為權為利,只覺得無聊透頂。這一次我本不想來,管他長安城如何,與我何干。但是我覺得黑老頭有句話說的沒錯……我這一輩子瘋瘋癲癲,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要是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死了,那的確是白活了一場。”
李茶樓舉劍點了點庚衍,緩緩斂起笑容。
“我來這,是為了轟轟烈烈的去死,你,準備好了嗎?”
………………
長安大斗場的地下暗室裡,穆小白跪在冰冷的石面上,赤裸的脊背上交錯著數十道深可見骨的血紅劍痕。他妄自動用千劍卻被老人發現,這是應得的懲戒,但後者並沒有將他帶走的千劍追回,而是代替他去了蘭道大草原。
身為劍奴,不得於劍不敬,妄以私慾動劍。違逆劍意,強行驅使的結果,是人劍俱毀。穆小白垂著頭,在心中記數著時間,從他跪在這裡,老人離去,已經是第三天了。
長安亂象迭生,帝國軍陣整齊,正在城外舉行定軍大禮,而千里之外的蘭道大草原上,三位神壇的戰鬥也到了最後時分。
李茶樓粉身碎骨,死於黑帝斯面前。
一小撮飛散的骨渣被黑帝斯握進掌心,是暗淡的慘灰,漁舟上嘻笑怒罵的那隻老鬼,終究化作了煙飛雲散。他傾斜掌心任由它們向下滑落,這般有趣的人,連死法也是有趣的很。
除了長安,還有哪裡,能生出這麼多絢爛而有趣的生命?
黑帝斯抬首望向庚衍——金甲,金發,璀璨奪目,宛如天神下凡,不愧為堂堂光明帝國的皇帝陛下。他曾對那年輕人說過,這一百年裡,長安城只出了兩個怪物,一個叫庚衍,另一個叫李慎。不是旁人不夠精彩,是與這兩人相比,級別差得太遠。
“皇帝陛下當真厲害。”黑帝斯拍了拍手上灰屑,面上全無傷感之意,他一貫以來言談嬉笑,十分是假,沒一分真,那張老不正經的面孔下,隱藏的是千般算計萬般心思,誰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誰也想不出他到底要做什麼……但此時此刻,他有點累了。
庚衍沒有答話,而是抬起了手中的不孤劍。在他的注視中,這柄追隨他至今的神兵從劍尖處一寸寸崩碎,斷裂成無數細小的金屬殘片,掉落到地面。
一滴鮮血從他額頭的發跡中滑落,青玉的發冠從中斷裂,綁縛在頭頂的金發驟然向兩側垂落。庚衍抬起手,摸了摸流淌到眉心的血液,眼中閃過了一抹驚嘆。
若非身上這套空山金,他眼下恐怕已經被劈成了兩半。李茶樓拼盡性命的最後一劍,何其暴烈,當稱舉世無雙。
然而終究沒殺死他。
“你身上穿的,是輝光三神甲之一的紅顏醉,也是血族帝國的聖器,血薔薇。”庚衍抬頭與黑帝斯對視,語氣平淡道,“這想必也是你從李慕白那討到的報酬,或者,這是李慎的意思?”
“還有血屠在中土的產業。”黑帝斯答得很爽快,“而且李慎那小子同意,與我家寶寶結婚,至少在他們這一代,血屠和輝光的同盟不會出問題,我也可以放心的來與你拼命了。”
末了,他還不忘補上一句:“咱們在這打生打死的時候,他們應該就在長安舉行婚禮呢。”
庚衍終於明白黑帝斯耗費苦心將他弄出長安,困在此地的真正原因,而這也是他最不想看見的局面。跟上一世一樣,李慎終於公開與他站到了對立面,並且迎娶楊寶寶,掌握了輝光與血屠的勢力。他比誰都清楚,有李慎這樣的敵人是多麼棘手的一件事情,哪怕如今他佔盡優勢,要擊敗李慎也絕非易事。更何況,那就意味著他必須殺死李慎。
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他必須在自己的野心和李慎之間,做出抉擇。被他困在掌心中的野獸,終究掙脫了牢籠,對他亮出了鋒利的獠牙。
也許這就是命運。
庚衍放下手臂,鬆開指間握著的劍柄,心情並不如何激動,在他的潛意識裡,或許早就意料到了這一天——他能夠改變自身的命運,帝國的命運,甚至長安的命運,連李慎的命運軌跡也被他篡改的面目全非……卻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他們注定為敵的命運。
除非他不是庚衍,而他也不是李慎。
“是不是有點傷心?”黑帝斯問,話音裡沒有嘲弄的意思,反倒有幾分憐憫,不過這憐憫,比嘲弄更傷人。他攏了攏在連日鏖戰中變得破破爛爛的披袍,抖了抖右手的寬大的袖子,冷漠道:“像你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動什麼真情,更何況是對李慎。李慎那小子,看著重情重義,其實才是真殘忍。我那孫女兒,把一顆真心全賠上去,也終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你也一樣。”
庚衍沉默的,攥緊了手指。
他動了真情,輸了真心,所以淪落在此被黑帝斯當面嘲弄。他有那麼多機會殺了李慎,卻一次次放過,是他一手促成了這宛如上一世重演般的局面……在這場名為愛情的戰爭中,他一敗塗地。
既然無論如何也得不到,那就不要了。
他將拋卻愛情,只為野心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