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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79章殺庚(九)
初到帝都,一個冰冷的夜晚,榮虎又一次從睡夢中驚醒,捂著斷掉的右腕寂靜的房間中驚喘。

那些血淋淋、殘忍的景象,一幕幕在眼前重現。

他不想顯得如此軟弱,但卻控制不住腦子去回想,那些記憶已經深深刻入了他的腦海,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那時的無力和恐懼,像銳利的小刀在心底不斷的、不斷的戳刺,令他感到無以名狀的疼痛。

用了很長時間才令呼吸平復下來,榮虎已經了無睡意。他茫然的坐了一會,披衣走下床,去庭院中散步。王真身上似乎寫滿了謎,而榮虎也感覺的出,對方並不想讓他知曉太多,他是一個'外人'。說不沮喪是騙人的,但榮虎清楚自己根本幫不上任何忙,相反只是個累贅,也沒資格要求對方告訴他什麼。 榮虎至今也難以相信,對方是與自己同齡的人。明明是同齡人,為何王真會那麼……那麼強?對方的優秀反襯著榮虎的渺小,讓他在王真面前抬不起頭來,那感覺太糟糕了。與王真相比,榮虎簡直覺得自己前面那十八年都是白活了。 他被對方襯託的像個廢物。 這種糾結的心情一直縈繞在榮虎心中,令他愈發心煩意亂,難以靜心思考自己的未來。榮虎在庭院一角的花壇邊坐下,頹然仰起頭望著漆黑夜空,半晌,他突然隱約聽見了一絲話音。聲音從不遠處庭院角落裡的一座小禮堂中傳來,雖然明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榮虎還是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起身悄悄走了過去。 “……我感到迷茫,這條路究竟是否正確,我找不到答案……我心中的信念在動搖,我知道這是墮入黑暗的前兆,但我阻止不了……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強,無法承受這罪惡感,我的器量終究不過如此……” 榮虎悄悄從窗格向內望去,只見王真跪在禮台前,雙手捧在胸前,垂著頭自言自語。他並不清楚這是光明會中的自誡儀式,只是覺得對方看起來有點兒不太正常。





“我失敗了,不僅沒救出師父,還將榮虎也捲進這場漩渦,我……毀了他的人生。”

榮虎背靠在窗格旁的牆壁上,愕然瞪大了眼。

“從始至終,我都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連導師也一樣,我太愚蠢,太無知,是我害死了師父,是我……害死了他。”

王真的聲音沉寂下去,榮虎勉強鎮定了心神,探頭從窗格往裡看,卻只能看見對方低垂的頭顱和塌陷下去的肩膀。這不是他記憶中的王真,他記憶中的王真,眼中有著永不熄滅的火焰,在絕境中也依舊堅定而耀眼,是永遠也不會停下腳步,不會放棄的強者。

而不是這個,看上去既軟弱又可憐的傢伙。

那一晚,王真在禮堂裡跪了一夜,榮虎在窗格外,也站了一夜。

………………

刺客之間的戰鬥並沒消耗太長時間,取得了勝利的榮虎回到自己的房間,做最後的準備。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脫掉身上的帝國軍服,將纏繞在身上的繃帶一圈圈取下。經過一個多月的休養,所有的傷口都已經癒合,只留下一道道顏色較深的細痕,縱橫交錯,遍布全身。

打量著鏡中的自己,榮虎突然轉過頭,看向出現在浴室門口的王真。

他笑了笑,道:“我贏了,你是不是很驚訝?”

王真皺眉道:“我不知道封河用了什麼手段,但這種強行拔升修為的手段肯定會留下後遺症。這次的事情過後,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好。”榮虎笑著丟掉手上的繃帶,走到王真面前,一眨不眨看著對方,“不過你,這麼相信我能活著回來?”

“你一定能活著回來。”王真道,毫不退縮的與榮虎筆直對視,“我相信你。”

這個人,真叫人無話可說,榮虎想笑,但他的手臂卻伸了出去,將王真牢牢摁在門框上,不顧一切的吻了上去。說他卑鄙也好,懦弱也罷,他就是算準了王真不會在他即將賭上性命的時候將他推開,察覺到對方果然沒有反抗,榮虎更加放肆的加深了這個吻。

榮虎覺得,這下就算叫他去死,也沒遺憾了。

當天夜裡,榮虎被賢者的人送進了正在建造中的禮台下方,一個僅容蹲立的狹小空間裡。這感覺他一點都不陌生,在長安的那些日子,每天有一半的時間,他都是這樣在狹小的箱子中渡過。這巧合簡直令他懷疑賢者是否早與封河計劃好了一切,但本心裡他又覺得封河不是那樣的人,所以這也許真的是巧合罷了。

無論如何,這種狹小的空間,反倒令他感到久違的安心。在長安的那些日子裡,他也是無數次蹲在箱子裡,思考著下一次的計劃,專心致志的,努力遺忘掉身體上的疲憊和痛楚,積蓄意志,拷問內心,超越自我。 封河說過,苦痛是一個過程,從最開始的無法忍受,到漸漸習慣的過程。這世間任何苦痛都是如此,唯獨死亡是例外,因為它不會給你習慣的機會。當榮虎通過考驗後,作為師父,封河給榮虎上的第一堂課,就是經歷這世上最高級別的苦痛。 ——雕皮刻骨術。 “我出身的師承是某個已經被滅絕的邪教,從三歲就被作為一名刺客培養,那裡像我這樣的小孩還有很多,都是被撿來或者搶來的孤兒。每個孩子到十歲時,都要經歷一道考驗,就是這個雕皮刻骨術。” 第一天,榮虎被六根鋼楔釘在刑台上,聽封河講述他的師承,被剝掉了全身的皮。



“你應該也知道,每個人的源脈都不同,天生就有著適合與不適合的功法。你父親楊火星想要創出一種人人都能修煉的功法,我師承的那個邪教卻有著不同想法。教中自古以來只有一種功法,功法不能變,人卻可以……雕皮,刻骨,重塑源脈。”

第二天,在修復液的幫助下重新長出一身嫩皮的榮虎,又一次經歷了上一天的遭遇。

“成功率相當低,百不存一,不過我認為並不完全是技術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條件太惡劣。”封河以一種相當惡劣的口吻,一本正經的對躺在刑台上的榮虎道,“我那時候可沒你這麼好待遇,還有修復液不要錢一樣的泡,那些混蛋就給我們灑了點止血粉,連消毒也沒有,大多數人都是傷口化膿活生生疼死的。”

榮虎眼中含著泡熱淚,心道我還得對你充滿感激不成?媽蛋我不學了成不成?

當然不成。

那段噩夢一樣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反倒有些懷念……榮虎當然不承認是自己變態了,要變態也是封河那個變態更變態。不知道封河如今怎麼樣了,也許正左擁右抱泡在女人鄉里,他那個糟糕的師父,看起來比誰都灑脫,其實也是個可憐的傢伙。

他再疼再苦再難受,至少心中還有王真這個念想……心若是空的,人又怎麼可能真正快樂?

大唐歷九九九年六月十三日,長安城西。

金色的烈焰旗幟佔滿了視線,十二艘瀚海級戰艦靜靜停落在軍陣後方,之後是數百艘驕陽級,以及上萬艘中小型空艇。六名聖騎所屬的光明騎士團陣列在最前方,左側是千年來數次向北地發起遠征的帝國北征軍,右側則是帝都禁衛軍。總計六十萬的精銳軍團已經集結完畢,等待著皇帝親自在陣前主持定軍大禮。

這等赫赫軍威,著實驚人,甚至有不怕死的長安媒體偷偷爬到城牆上,架起高倍望遠鏡和留影儀,共同記錄這一盛大典禮。

早九點整,皇帝的御駕出現在陣前,身著潔白軍禮服的皇帝陛下走出御輦,在萬眾矚目之下,登上了高高的禮台。

他在禮台中央站定,面向著麾下將士,對著話筒道:“朕……”

禮台之下,榮虎睜開了眼。

封河說,刺客是一朵煙花,燃盡生命,燃盡所有,為的就是那一瞬間的絢爛。

於是禮台上絢爛開了一朵煙花。

眾目睽睽之下,皇帝陛下變成了兩半,然後,炸成了一團血霧。

“陛下!——”“有刺客!!”“御醫!御醫呢!?”

……亂套了,一切都亂套了。

遠處的城牆上,長安的媒體們瘋狂扣動著留影儀,大新聞啊,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大的新聞?

——神聖光明皇帝陛下,死了,妥妥的,死了。

死的萬眾矚目,死的光明正大,死的……不能更死。禮台上那一灘血糜爛肉,被清晰的拍進了留影儀,映入了台下無數人眼中。刺客在逃竄,現場一片混亂,帝國的軍人們茫然的注視著這一切,盛大的典禮變成了盛大的葬禮。

不知是誰撞倒了禮台上的話筒架,脫落的話筒掉到地上,發出一聲巨大而刺耳的嗡鳴。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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