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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24章一碗酒(四)
“誰叫你們來的?李鐵衣?”

古柏路李府正門前,李慎低頭點了顆煙,吸了一口,開口問。

“沒,是我們……”

“行了。”李慎毫不客氣打斷對方的辯解,露出不耐煩的眼神,“我沒空搭理你們,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叫他別給我沒事找事… …你們走吧。”

男女老少十餘人惶然望著他,跪在地上一動不動。李慎皺一皺眉,轉身往車邊走,也懶的再與這些人廢話。他拉開車門,腳下驀然一沉,一張哭腫了眼睛的小臉貼在他褲腿上,眼巴巴的看著他:“李叔叔……”



李慎扶著車門,半晌,彎下腰在她頭頂摸了摸,隨即將她硬生生從腿上扯下丟到一邊,坐上車,倒車掉了個頭,揚長而去。

他在車上給李西風打了個電話。

“一大清早我家門口跪了十幾個人,這事你知道嗎?”他問對方。

“知道啊。”通訊器那頭的李西風似乎正在吃東西,口齒不清道,“你救了徽州李氏那母子倆,還公然給杜忠放話,多牛啊……怎麼著,乾脆給你家改成收留所好了,門牌上就寫,李大善人府……”

李慎用肩膀夾著通訊器,面無表情聽人在那夾槍帶棒冷嘲熱諷,等人說夠了,才不咸不淡的接了句:“那你看該怎麼辦吧?”

“怎麼辦?涼拌。”李西風咕嘟嘟喝了口水,沒好氣道,“就當沒看見唄,你他嗶還真想管啊,腦子叫驢啃了?”

李慎沉默良久,嗯了一聲。

通訊器那邊也靜默片刻,然後李西風哐一聲摔了湯匙,抓著通訊器衝李慎吼:“滾!要管你自己管!別找老子!!!”

——他掛了。

李慎將電話從肩膀上取下來,放慢車速排隊等著過關卡入南城,等他經過檢查駛入南城,李西風的電話便打了回來。

“李慎,你這回樂子大了。”李西風話音裡半絲笑意也無,“秉山朱氏,丘河李家,白豐虞氏,九頭里張氏,還有烏燭譚氏,剛剛公開發表聲明,既不站李鐵衣,也不站李慕白,人家要跟你。”

李慎沒吱聲。

“你要真不想攙和輝光那灘渾水,就別做會叫人誤會的事。”李西風難得認真的勸誡道,“趁著事情還沒鬧大,我幫你出一份聲明,就說你不會參與輝光的家務事,也不允許任何人擅自使用你的名義,另外那個,那母子倆,你看要不要換個地方藏起來,對外就說死了。”

“不必。”

“啥?”李西風沒聽清,“你說啥?”

“我說,不必發聲明,也不必躲躲藏藏。”李慎目視前方,平靜道,“要藉我的名義,就隨他們去,我要護的人,誰也不能動。”

李西風開口就想罵,但一轉眼又品出點不對勁來,猶豫道:“你要幹嘛?”

李慎笑了。

“幹嘛?”他笑著反問,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既然我不痛快,那大家就一起不痛快好了。”

………………

古老的城牆旁,瞎眼的老藝人幽幽拉著二胡,一聲聲泣訴,一聲聲哀怨,有人在他面前丟下兩張紙鈔,問,破陣子會嗎?

老藝人點一點頭,說,會。

那來一首,那人道。

於是老藝人操著琴弓,用二胡拉起一首不倫不類的破陣子,好端端壯闊雄渾的曲子,夾了哀聲,帶了怨調……宛如送喪。

李鐵衣拄著手杖,站得筆直,靜靜聽他拉琴。曲罷,輕輕拍了拍手。

老人帶著矜持的笑笑,道,您要走了?

李鐵衣也沖他笑笑,答,是該走了。

——這一天,李鐵衣入長安,一人一甲,殺六百四十三人,血洗輝光。

他坐在被血淌紅的石階上,給庚軍首席軍師林國打了個電話。

“叫李慎來見我,不然就開戰。”

庚軍的首席軍師權衡了一下這話的真實性,然後毫不猶豫接通了李慎的空艇,命令艇長返航。

於是當天深夜,李慎一睜開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燕破原。

他被林國親自開車送到了輝光會館的大門前。

李鐵衣就坐在那裡,穿著戰甲,手邊擱著一柄劍,腳邊落了一地煙頭。他抬起頭看了看李慎,抓起身旁的酒壇,倒進面前的兩隻海碗。

“過來,陪我喝酒。”

李慎看著眼前全然陌生的李鐵衣,半晌,走過去在對方面前盤膝坐下。

李鐵衣將兩隻酒碗倒滿,吸了口煙,甩手將酒壇丟進李慎懷裡,“你母親釀的,最後一壇,我一直沒捨得喝,想留個念想……可人都不在了,還念想個屁。”

濃郁的酒香從壇口鑽入鼻腔,李慎沉默著摟住酒壇,用手指輕輕摩挲上面陳舊的紋路。

“我不是個好父親,也不是個好丈夫。”李鐵衣將煙湊到唇邊,目光越過李慎,投向他身後漆黑的夜色,“更不是個好人。”

他對李慎道:“你不要學我。”

李慎冷漠的看著他,開口道:“你喝醉了。”

李鐵衣哈哈大笑,笑聲是說不出的蒼勁與悲涼。

“我醉了一輩子,剛剛才醒。”他低聲道,“名與利,權與欲,比酒醉人吶。”

“十六歲,我父親死了,我一點不難過,反倒很高興。 ”李鐵衣的聲音在黑夜中悄然迴響,“他死了,我繼任家主,開始跟李如凡鬥,一斗就是三十年……”

李鐵衣瞇起眼,似乎想起了那些早已遠去的歲月,他指間的煙蒂已經燃燒到頭,灰白的煙灰凝成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你脾氣像我,太臭,心性卻隨了你娘,太軟,都不好。”

李慎掀起眼皮看他,僅存的獨眼里黑白分明,一派冷戾。

李鐵衣丟了煙蒂,拿起酒碗,道:“喝酒。”

李慎拿起另一隻酒碗,與他碰了下,兩人沉默著仰起頭將碗中酒喝乾,一前一後放下碗,李慎拿著酒壇給兩隻碗重新滿上。

“輝光就交給你了。”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李鐵衣瞇起眼笑,那模樣竟是與李慎一般無二的冷戾,“你再說一個不字,我就叫輝光跟庚軍開戰。”

“你試試看。”李慎話音平靜,“我保證叫你的輝光完蛋。”

兩人注視著彼此,他們有著同樣冷硬的面廓,和太過相似的眼睛。在這一刻,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他們毫無疑問,是父子。

“為什麼不要?”李鐵衣問,“庚軍能給你什麼?庚衍又能給你什麼?”

李慎回答不了這問題。

李鐵衣等了半晌,沖他招招手,李慎向前傾了傾身,臉上就挨了一耳光。

啪的一聲,響亮。

他二話不說一耳光扇回去,被李鐵衣用手臂擋住。

“我李鐵衣的兒子,卻甘心給別人做狗。”李鐵衣攥住李慎的手腕,眼神深的可怕,“我難道不該打你嗎?”

李慎目光黯了黯,半晌,緩緩垂下手臂。

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都沒再開口。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李鐵衣撿起手邊擱著的劍,丟到李慎身邊。長劍哐當落地,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寂。

李慎抬起頭看李鐵衣。

“我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楊火星的死是我一手造成,光明聖女海薇拉,也是我逼走的,你恨我,理所應當。”

李鐵衣指了指李慎手邊的長劍。

“拿起劍,隨便你往哪捅,算是我給你一個交代。”

………………

杜忠背著李慕白逃進了蘭道大草原。

李慕白被當胸劈了一劍,整個人幾乎叫劈成兩半,被杜忠拼命救下,昏迷中兀自翻來覆去呢喃著不可能。杜忠背著李慕白一路向北,在蘭道大草原中狂奔了數百里,才力竭停下,尋了處背風的山坡將李慕白放下。

他同樣受創不輕,對著他李鐵衣才是下了狠手,一劍穿心,另一劍幾乎攔腰將他斬成兩段。若非有神甲護體,他已經死無全屍。

——李鐵衣,居然是神壇。

將最後一支急救劑注入李慕白體內,杜忠捂著腰腹的傷口,虛弱的仰躺在對方身邊。他努力睜著眼睛,知道一旦失去意識,很可能就再也醒不來。然而潮水般的疲憊鋪天蓋地而來,叫他眼瞳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

他狠狠咬破了舌尖,用劇痛維持著意識,緩慢的側起身,伸出手撫摸李慕白的面頰。

“對不起。”他低不可聞的道,“對不起,我……”

他撫摸著那張蒼白而精緻的面孔,心中有太多不能說出的話語,一場戲演了這麼久,這份感情到底是真是假,連他自己也漸漸分不清了。

他甚至想過,一切結束後,帶著對方遠走高飛。

“咳,咳咳……”李慕白咳嗽著睜開眼,雙目無神的望向夜空,良久,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杜忠。

他張了張乾裂的嘴唇。

“冷。”

杜忠沉默的摟他入懷。

他們只是在冰天雪地里相遇的旅人,身體貼得再近,心靈卻永遠不可能相交。只有離開了這片冰天雪地,才能去追求真正的溫暖。

可離開,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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