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滋味,庚衍並不陌生。
他在飽嚐了失敗與被背叛的滋味後,迎來瞭如預期般的死亡。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失敗而到來的背叛,背叛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到最後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背叛。
山崩地裂,天現異象,只不過是前兆。
老和尚頭頂長出了五隻金色的尖角,兩隻在額前,兩隻在耳後,還有一隻在眉心。紫色的電光在這五隻尖角上環繞,這模樣頗有些滑稽。兩人隨著崩塌的山石一併下墜,老和尚伸出手掌,貼住了庚衍平伸出的右手。
那感覺很難形容。
不足千分之一秒的瞬間,奔湧的金色海洋吞沒了庚衍的意識,令他再也無法感知到自身的存在。他成了這無盡金色光粒中的一顆,不由自主的隨波而流,湧向不可知的某處……
——十年前。
庚衍初遇李慎,是個有些陰霾的午後。
他與龔雲等人去未央宮交還任務,恰巧遇到同樣來交還任務的李慎。那天李慎穿著件土灰色的作戰服,儘管那張面孔比記憶中青澀了不少,庚衍卻還是一眼便在人群中認出了對方。
庚衍知道自己遲早會見到李慎,見到這個命中註定的宿敵,然而在那一瞬間,他仍然有些失神了。
失神只是瞬間,他隨即反應過來,移開視線,不再去看李慎。他不能與對方發生交集,因為他正在計劃著殺死他。
乾淨的,徹底的令對方消失在這世上。
可這並不容易,這個時候的李慎固然還很弱小,但無論是黑帝斯,還是李鐵衣,都已經將視線投注到了他身上。李慎未來的妻子,那位血屠的公主,也已經到了他身邊。庚衍想要殺死李慎,卻又不能引起輝光與血屠的注意,讓他們懷疑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制定了一個相當周密的計劃。
然後他失敗了。
計劃本身並沒有問題,問題是庚衍低估了李慎,八名仙路的聯手剿殺,也沒能取了一個小小天門的性命。這聽上去像個笑話,卻是事實。
庚衍又一次更加清楚的認識到,他這位宿敵的可怕。如果放任這樣的李慎繼續成長下去,那麼命運注定又會走回原本的軌跡,這是庚衍絕對不允許的。
在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想過,自己會與李慎糾纏一生。
他只想殺了他。
……畫面一幕幕從眼前走過,宛如死前的走馬燈,庚衍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游離,漂浮在金色的海洋。接著毫無預兆的,一陣劇烈的,彷彿要撕裂靈魂般的痛楚襲擊了他。
這樣的痛楚,庚衍也不陌生。
遙遠的地方傳來聲音,如泣如訴,庚衍恍若未聞,靜靜忍受著這股痛楚,他想起自己問過李慎無數次的那個問題,他問對方,你可願陪我?
同時他也無數次問自己,你瘋了嗎?
為什麼會放棄殺死李慎?為什麼要將對方留在身邊?為什麼明知道會被背叛,還要自欺欺人?
真有趣,庚衍想,也許我的確是瘋了。
無數金色的紋路浮現在他的身體,爬滿了他的面孔,鑽進他的瞳孔,將那裡面染成一片死寂的金黃。老和尚頭上的尖角一根根粉碎,細細的金粉在四周飄蕩,塌落的山石堆陷在兩人身周,環繞成一座高高的石圈。
時間悄無聲息的走過。
庚衍的意識依然在那片光海中漂浮。
他看見李慎站在屍山血海,身旁旌旗翻飛,卻空無一人,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回頭望過來。
庚衍的視線突然模糊,站在那裡的人,似乎又變成了他自己。
他向前邁出一步。
長安大斗場的擂台上,傷痕累累的李慎抬起頭望著看台上的庚衍,四目相對。
又一步。
觀洲雪夜,李慎坐在城頭,仰首望著雪中明月,周身的冷寂彷彿一把細利的小刀,一下一下,輕輕叩在庚衍心田。孤單而驕傲的,他命中的宿敵。
接著一步。
北地雪窟,擋在冰流之前,瘋狂嘶喊的李慎。
繼續一步。
火燒連城,跪倒在遍地屍骸間,無聲慟哭的李慎。
一步又一步。
南海之涯,注視著沒有盡頭的淵瀑,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不會離開他的李慎。
無法停下腳步。
白山頂上,摟著他,說下輩子,刀山血海,還會陪他闖的李慎。
……怎麼可能停下腳步?只想擁他入懷,親吻,擁抱,肆意憐愛,在他全身打下屬於自己的印記,將所有一切全部獨占……這份快要瘋狂的心情,每一秒都在變得更加瘋狂。
庚衍自嘲的笑。
他撕碎了那片金色的光海。
老和尚陡然睜開眼,卻看見了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你!”
他猝然驚呼,卻也只來得及發出這一聲驚呼,沒有任何源能的波動,那雙冰藍的眼瞳靜靜注視著他,像一對無光的深淵。
幾縷細細的血絲從庚衍雙眼滑落。
他緩緩合上眼,遍布於周身的金色紋路漸漸化成細碎的金色光粉,消散於空氣當中。當最後一道金紋也從額角消失,庚衍再次睜開眼,瞳孔也恢復成本來的漆黑。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面上現出疲憊之色,探出手,將對面老和尚死不瞑目的雙眼合上。
這一局,終究是他贏了。
雖然代價不低,但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庚衍站起身,看向身旁那隻高高聳立的巨木。巨木的頂端就是那尊佛像,在大山崩塌後,它隱藏於山體中的部分此刻也顯露出來。根據老和尚的記憶,從這片空間存在時,它就已經存在。
他們叫它,天木。
庚衍伸出手貼上巨木,他在它的表面用力劃出一道裂口,只見金色的彷彿液體又彷佛粉塵的物質從裂口中緩緩溢出,用手去觸摸,就又變成了金色的光粒,消散不見。
右掌如刀鋒版切開了粗壯的樹身,庚衍向巨木的內部伸長手臂,片刻後,從中取出了一枚雞蛋大小,通體金黃的晶體。
幾乎是在他將這晶體取出的瞬間,巨木驟然從他用手掌劈開的裂口處向兩邊開裂,腳下的地面也開始劇烈的震動。庚衍抬起頭,皺眉看著原本籠罩於天空四周的迷霧漸漸消失,在他的感知中,似乎有一隻蓋子,正從上方緩緩落下。
那感覺就像是——天幕?
庚衍收起晶體,身形驀然從倒塌的山石中突出,他看了眼守候在山石周圍的空山寺僧人們,開口道:“這裡要被封住了,出口在哪裡?”
僧人們緊張的看著他,無人作答。庚衍看著他們的表情,心知多說無用,他正要往來時的入口去,就听有人問:“這位施主,方丈他……”
“他死了。”庚衍平淡道,“天木倒了,你們不想死的話,就趕緊離開這裡。”
僧人們大驚失色,更有人拿出了武器,庚衍不想動手,身形一閃已從原地消失,他飛快來到入口處,來時那裡是一條與外界相通的虹色瀑布,此時卻是一片空蕩蕩的山崖。
他問坐在山崖前的年輕和尚:“要怎麼從這裡出去?”
年輕和尚見到他有些驚訝,聞言搖頭道:“虹流每隔三旬出現一次,如此才過了七日,沒有虹流,就無法進出。”
庚衍皺起眉,道:“距我進來,已經過了七日?”
他在與老和尚的比拼中被對方詭異的源能沖散了意識,也忽略了時間,但並沒有感覺過去太久。但年輕和尚也沒必要騙他,所以,恐怕真的是過了七天了。
他進來時太突兀,沒留下任何信息,外面的人無法與他聯絡,很可能會以為他出事了。
不過眼下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庚衍抬起頭看天空,在那裡無形的罩子正在落下,以他的直覺判斷,那是類似於方陸的天幕那樣的存在,一旦蓋下來,就沒有人能出得去了。
而他也會被困在這片空間裡。
沒有虹流連接外界,無法進出,庚衍打量著那片空蕩蕩的山崖,虹流會出現在這裡應該不是巧合,而所謂的虹流實則就是崩流,原理是一致的,那麼這裡,應該就是這片空間最薄弱的地方。
他需要試一試,試試看,能不能擊破這片空間。與方陸不同,這裡的天幕還沒落下,所以不是完全沒可能。
無論如何,他都得出去。
回到李慎身邊。
………………
中土,長安。
“立刻給我安排空艇。”李慎說著話急匆匆往外走,“我現在就趕過去。”
通訊器另一端,林國簡短的答了聲好,便掛斷了電話。
李慎走到院門口,一推開門,愣住了。
——只見十餘人跪在他家門外,男女老少皆有,都是陌生面孔。
李慎皺眉道:“你們?”
“汝陽柳氏未亡人,見過慎爺,求您救救我們吧。”
“在下是定州王家的王琦書,聽聞您庇護了徽州李家的倖存者,我等亦是走投無路,願以此身追隨閣下,還望您能大發慈悲,收留我們。”
“李叔叔,求您救救我們吧……”
李慎面無表情看著他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