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風的效率很可觀,天還沒黑,徽州李氏的詳細資料就到了李慎桌面上。
李慎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嘻嘻的胖子,終於將對方在自己的記憶裡挖了出來。寒山集,隱於半空的秘山城堡,兩次給他遞台階的好心人士,李鐵衣的'自己人',從輩分上講,應該算是他的表叔。
李慎不太明白對方為何會選擇自己做託孤的對象,他們之間的交集只有那麼短暫的一次,甚至在那之後,李慎就將對方的名字忘了個一干二淨……準確來說,寒山集上見的那麼多人,他一個也沒記住。
因為對他而言,壓根沒有記住他們的意義。
李慎放下資料,有些疲憊的揉了揉額頭,他這幾天因為庚衍的事情懸著心,沒吃沒睡,精神已經差到極限。本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卻又攤上這麼件麻煩事。
但他還是管了。
如果那女人死纏爛打,又或者她沒有帶著這麼個小嬰兒,李慎多半都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然而這世上沒有如果,她終究是用自己的所作所為,令李慎心軟了。
書房的門被人推開,吃力捂著傷口的女人站在門外,眼中有些許驚訝,隨後,沉默著沖他深深躬下身。
“去休息吧。”李慎抬頭看了她一眼,“我這沒有下人,想吃東西就打電話叫……”他頓了頓,想起那房間中沒有電話,改口道,“想吃什麼,我給你叫。”
女人直起身,有點不知所措的看著他,慌亂的搖起頭,不知是不餓,還是不想麻煩李慎。
“那我就隨便給你叫點白粥了。”李慎掏出通訊器,一翻通訊錄才發現是空的,他拍了拍腦袋,放下通訊器站起身,衝對方道,“你回房間躺著,我去買。”
“不,不必麻煩了……”
“你不吃,我也得吃啊。”李慎嘆了口氣,從衣架上拎起外套,用牙咬著衣領往裡伸袖子,含混道,“我帶你回來就是接了這事,後面的你就不用擔心了,等事情了結,再說該怎麼安排你們……”他穿好外套走到門邊,問對方,“除了白粥還想吃什麼?我順便帶了。”
女人咬著嘴唇,一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表情,李慎也沒耐心等她,乾脆轉身便走,卻被對方拉住了衣袖。
對方抬起手,將他倒翻的衣領理正,然後退後一步,又一次沖他深深躬下身。
李慎咧嘴笑笑,走了。
——由於那與生俱來的古怪天賦,李慎的人生中充滿了惡意,但他卻從不吝嗇於對他人的善意,因為善意,往往是彼此的。
在長安,消息總比想像中傳遞的,要快上那麼一點。
半個小時後,當李慎拎著餐盒走下車,他家門口已經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所幸對方還沒有膽大到直接往裡闖。
這些人顯然也沒料到李慎會出現在家門外,當即就有些傻眼,見李慎往門口走,急忙齊刷刷往邊上退,李慎走一步,他們退十步,等李慎站到大門口,他們已經遠遠退到路對面。
“杜忠呢?”李慎問,“他沒來?”
輝光的佣兵們沒人回答,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盯著他,生怕他暴起殺人一樣。李慎推開門正要進去,想了想,又回頭道:“幫我給杜忠帶句話,斬盡殺絕的事還是別做了,裡面這兩個,我保了。”
“他要是有意見,就當面來找我談。”
依舊無人應答,輝光的佣兵們沉默的站在原地,看著李慎。
李慎皺起眉,慢吞吞從牙縫裡迸出三個字——
“還不滾?”
………………
船艙中光線暗淡,李鐵衣虛弱的睜著眼,無神的目光停滯在頭頂的天花板上,他能像這樣清醒的時刻十分稀少,往往是一睜開眼,又會被注射新的催眠劑。
過了許久,他遲緩的轉動頭顱,看向房間的另一邊。
“你……”
“我還當你已經被毒傻了。”脫下了蓑笠的李漁翁叼著煙桿坐在桌旁,目光復雜的看著李鐵衣,“真叫黑帝斯那老東西說中了,李鐵衣,你這回栽的夠狠啊。”
虛弱的張了張嘴唇,李鐵衣嘶啞道:“水。”
“你這屋裡的水,我可不敢給你喝。”李漁翁撤下煙桿,從腰間摸出一隻酒壺,“我只有這個,喝嗎?”
李鐵衣點點頭,於是李漁翁將他扶起來,擰開壺嘴湊到他唇邊。酒是街面上最普通的劣質散酒,又烈又澀,燒的喉嚨疼。李鐵衣喝了一小口就搖頭不要了,他咳嗽著摀住咽喉,有些難受的皺緊了眉。
“外面,怎麼樣?”他艱難的擠出聲音問。
李漁翁嘲諷的笑了,漫不經心道:“還能怎麼樣?你殺我我殺你,都瘋了。”
李鐵衣痛苦的合上眼,掩口劇咳。李漁翁聳聳肩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煙桿,吸了一口,淡然道:“我就是過來看一眼,你要是死了呢,我就幫你收個屍,沒死,我也懶得多管閒事……”
“你終究姓李。”李鐵衣止住咳嗽,打斷了他的話,“終究是李家人。”
“別跟我講你那套大道理。”李漁翁不悅道, “我願意做什麼不願意做什麼,沒人能逼我。不過你要是寫好了遺囑,我可以幫你捎給李慕白。”
李鐵衣緩緩抬起頭,深深看向李漁翁。
“慕白手上的俠客行,果然是你給他的。”他一字字道,“為什麼?”
李漁翁嗤笑道:“沒有為什麼,我高興,不行嗎?”
李鐵衣搖頭道:“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李漁翁斂了笑,帶著三分涼意道,“李慕白難道不是你兒子?你為什麼不願意把輝光給他?”
“我不是不願意,是他拿不起……咳咳。”李鐵衣咳嗽起來,好半天才緩過氣,繼續道,“亂世將至,他性情軟弱……”
“我就不懂了,你哪隻眼睛看出他性情軟弱?”李漁翁毫不客氣的打斷道,“你這個當父親的,到底又了解他多少?”
“我當然了解……”
“那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嗎?”李漁翁又打斷道。
李鐵衣無言以對,半晌,辯駁道:“這只是無關小事……”
李漁翁再一次打斷了他,一掌拍上桌面,瞪眼道:“放你娘的屁!”
李鐵衣愕然注視著他。
“你說他性情軟弱,無非是因為他怕黑,夜裡不敢關燈睡覺,也害怕一個人獨處。那你知道他為什麼怕黑嗎?三四歲的孩子,被她母親整日關在箱子裡,一關就是一整天,能不怕嗎?你那時候一年也未必會認真與他說上一次話,他既不敢也沒機會跟你告狀,所以他母親才敢那麼做,還愈髮變本加厲……”
李漁翁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嘆了口氣,繼續道。
“他母親死之前要殺他,一個八歲的孩子,被刀架在脖子上,跟她說你別死,我們一起好好活,換了你你行嗎?你說他軟弱?我看他比你更堅強。”
李鐵衣面色複雜,良久,沉聲道:“是我對不住他,但那個位子,他的確不適合……”
“行了,我沒打算說服你。”李漁翁不耐煩道,站起身來,“你愛怎麼地怎麼地吧,我走了。”
“等等。”李鐵衣叫住他,問,“李禮呢?”
李漁翁隨手指了指門邊,只見地板上散落著一些細碎的肢體殘塊,燈光太昏暗,不仔細看很難注意到。而李鐵衣的嗅覺也幾乎被毒藥毀了,所以才聞不到這房間中的血腥氣。
他露出笑容,衝李漁翁道了聲謝。
“謝我不如去謝黑帝斯。”李漁翁話音中盡是嘲諷,“到時候記得三跪九叩,畢竟這可是救命之恩。”
話畢,他推門而出,毫不留戀的離去。
於是房間中又只剩下李鐵衣一人。
輝光五常將,最後的李禮也死了,陪他一路走到現在的老人們,一個都不在了,他也真正變成了,孤家寡人。
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好不可憐。
好不活該。
………………
李慎踏踏實實的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上午,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被推門聲驚醒,腦子裡還當來的是副官,隨口問了聲幾點了。
“已經快十點了。”
柔亮的女聲叫他的意識終於恢復清醒,李慎默默把伸出被子的長腿收回去,睜開眼扭頭看站在床邊不遠處的人。
“阿青?”
“嗯,我看廚房裡還有米,就煮了些粥,給您放桌子上了。”
李慎撐著身坐起來,皺眉道:“你傷還沒好,用不著做這些……”
“我做慣了的,不礙事。”阿青聞聲看向李慎,隨即有些驚訝的伸手摀住嘴,笑彎起眼,道,“您身材真好。”然後不待李慎回答,便沖他福了一福,轉身離開房間。
被紅果果調戲了的李慎:“……”
杜忠終究沒來,李慎也不清楚對方是放棄了,還是有其他打算。不過他也沒心思放在這邊,吃過早飯,就打電話給林國,詢問龔雲那邊的消息。
林國的話音依舊疲倦:“還沒找到。”
“你幫我安排空艇,我要去北地。”李慎道,“這麼等不是辦法,我出面做誘餌,也許能把空山寺的人誘出來。”
林國沉默半晌,道:“不行,太危險了。”
“我帶石人和青鋒兩支小隊一起去。”李慎解釋道,“這次去目的是找到大帥,不會與對方糾纏,我心裡有數,你放心。”
林國又一次沉默,李慎也不催促對方,他知道對方要考慮的比他多得多,尤其是庚軍的境況,李慎也走掉的話,長安這邊就沒有人坐鎮了。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萬一發生點什麼突然狀況,拿不出頂尖武力的庚軍會很被動。
林國終於開口,道:“好,我去安……”他的話音突然停下,李慎愣了愣,就听對方道,“你等一下,龔云有消息回來。”
李慎的心跳幾乎停了半拍,無聲攥緊了手中的通訊器。過了約莫數分鐘,林國的聲音重新在對面響起。
“龔雲發現了大帥的定位器訊號,但信號並不穩定,他正在進一步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