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麼呢?眉頭皺得老高。”
龔雲端詳著李慎臉色,表情有些關切,他在李慎肩上拍了拍,問:“吃午飯沒?”
李慎搖搖頭,說沒。
“那就先去吃飯。”龔雲道,“吃完你跟我去檢查身體。”
李慎下意識嘟囔:“又來?”隨即被龔雲橫了一眼,乖乖的不說話了。
兩人下到二樓,找了家餐廳,開了個雅間。龔雲點了三葷兩素一湯,然後將菜單合上,叫店家送來燒水的爐具,拿出隨身攜帶的茶具泡茶。
看龔雲泡茶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
庚軍諸多幹部裡,若論出身,恐怕無人能出龔雲左右。一門父子三宰相,大名鼎鼎的流仙河龔氏,還是本該繼承家業的嫡長子,卻來當了個可謂是離經叛道的佣兵。龔雲二十四歲那年,就被大名士曲寒山讚為'松柏之材',東荒諸國紛紛派使者上門遊說,許其高官厚祿,勸其出仕。然而流仙河龔氏為人津津樂道的正是他們'擇主從忠'的古怪規矩,龔雲遲遲沒有擇出自己想要侍奉的明主,就在眾人翹首以待之時,他卻突然宣布要去長安,做一名傭兵。
所有人都想不到,他居然會選了一個寂寂無聞的佣兵,做自己的'明主'。笑話他的人和惋惜他的人,都在十年後乖乖閉上了嘴。
長安庚軍,天下聞名。
“你今天來會館,是去見了林國?”龔雲開口問。
李慎嗯了一聲,道:“龔哥,他跟我說,庚軍現在的情況不太好,我們是不是缺錢了?”
“資金的流轉上確實有些緊張。”龔雲點點頭,“主要還是戮神的開發消耗太大,我跟阿衍已經商量過,不行的話就暫緩開發神甲,先把資金鍊穩下來再說。”
李慎在這上面沒什麼發表言論的資格,他低著頭,林國的話依然在腦中縈繞。龔雲將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輕聲道:“怎麼?林國還跟你說什麼了?”
李慎猶豫著抬起頭,他一個人想也只會鑽牛角尖,的確想找個人傾訴,而龔雲,也是最佳的傾訴人選。
於是他將林國給他分析的庚軍現狀,和對方要他去輝光做奸細的事情,都告訴了龔雲。
龔雲聽完,一時間也沒說話,包廂裡有些安靜,期間店家將做好的飯菜送來,一一擺放到桌上。
“先吃飯。”龔雲衝李慎道,“吃完再說。”
吃完飯,兩人上了六樓。後勤部是在四樓,而龔雲的辦公室則在六樓的倉庫這邊,他好靜,不喜歡人來人往的地方。
“你要定期檢查身體,醫療部那邊人多眼雜,我弄了一套儀器在這邊,以後每隔半個月,你就來我這一趟。”
龔雲推開辦公室隔壁的房間門,這裡面已經被重新收拾過,放滿了各式醫療儀器。李慎依言點點頭,無論是庚衍還是龔雲,都在想辦法救他,而他也不應該辜負他們的好意。
無論如何,他終究是不想死的。
“其實林國說的沒錯。”龔雲讓李慎坐到椅子上,親手操作著一台儀器,將測針穩穩紮進李慎手臂,“如果不能擺脫輝光和血屠的打壓,我們很難扳回眼下局面,錢只是一個方面,無論是人員還是物資,各個方面都被逼得很緊……去年我就跟阿衍提過,建議他放棄東荒和北地的分部,把力量收束到南海,可他不同意,讓我再等等看。”
“如今輝光內亂,對我們而言的確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李慎微微垂下眼,連龔雲也這麼說的話,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林國的計劃可謂是不擇手段,也完全超出了李慎能夠接受的範疇,但庚軍的存亡又像另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到了眼下,庚軍的奇蹟裡面有他無數的心血和努力,怎麼能讓它就此倒下?
李慎無聲攥緊了拳頭。
“別用力。”龔雲按住他的手腕,將他緊握的拳頭掰開,隨即輕輕嘆了口氣。
“阿衍去了空山寺,你知道嗎?”他問道。
李慎愣了愣,點點頭。
龔雲沖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寵溺的拍了拍他的頭頂。
“有些事情,你身在局中,所以看不清楚。”他笑著搖了搖頭,對李慎道,“不必管旁人說什麼,也不必顧慮庚軍,照著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對了。”
李慎有些錯愕的抬起頭,看著龔雲,欲言又止。
“你知道為什麼阿衍放著這大好機會不顧,卻要去空山寺冒險嗎?”
龔雲問,迎著李慎微微瞪大的眼睛,笑著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在他心裡,你的分量,比庚軍還重啊。”
………………
離開會館時,已是傍晚。
李慎的心情很複雜。
也許龔雲說的沒錯,是他顧忌的太多。隨著年歲增長,擔負的東西也越來越多,漸漸無法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當年的他,敢提著一把刀去殺血屠七十二,全沒想過被血屠報復的庚軍會怎樣。
可他已經變不回那個無知無畏的年輕人。
所以他真的在思考林國的那個計劃。
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不出這種事,甚至連提出計劃的林國其實也十分清楚。但李慎自己清楚,他並不是做不出來,只是不想去做。
做人的原則,底線,都是可以被打破的,那本就是人給自己劃下的線,打下的束縛,為的是更好的,或者說更令自己心情愉快的在這世上生存。
李慎剛剛坐進車裡,通訊器便響起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黃沙。
“餵?黃爺?”
“我聽說穆小白住院了,你沒事吧?”黃沙問。
李慎笑道:“沒事,您甭擔心,封河應該回去了吧?”
“還沒。”黃沙的聲音似乎是鬆了口氣,道,“我看你也不像有事的樣子,就猜他應該沒事,只不過到現在他還沒回來,也沒打個電話,我不清楚情況,這才問問你。”
李慎的笑容僵在臉上,頓了兩秒,才開口道:“那您等著,我再去看看。”
黃沙說好。
李慎掛了電話發動車子,罵著娘一路狂飆到北城,他心想封河這混蛋該不是玩脫了,又叫李慕白逮著了吧?急沖衝將車停在長安大斗場門前,李慎看了眼門口那個'暫停營業'的大牌子,心裡更有些不祥預感,他正要往裡闖,就見從正門裡慢吞吞走出來一人,不是封河是誰?
敢情這廝在裡面呆了一天一夜?李慎簡直不知該說什麼,走上去照著人就是一拳,封河嚇了一跳,歪頭躲過,隨即呲牙咧嘴的扶住了腰。
“幹什麼你?”
“我才想問你幹什麼呢。”李慎怒氣沖沖道,“趕緊給你們家黃沙老大打個電話報平安,人家那麼擔心你。”
封河啊了一聲,拍拍腦袋,扶著腰慢吞吞走到大門邊,一屁股坐到地上,靠著門柱從兜里摸出電話,給黃沙打過去。李慎瞧著他這副明擺著縱慾過度的模樣,百思不得其解,等封河打完電話,忍不住道:“你跟李慕白乾什麼了?怎麼才出來?”
“幹他啊。”封河漫不經心道,在身上摸了一圈,只摸到個打火機,他衝李慎伸出手,“給顆煙。”
李慎掏出煙盒取了一支,手遞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我說麻煩給顆煙。”封河探著手來抓煙,卻是差那麼一點夠不著,沒好氣答。
李慎默默把煙攥回掌心,神色平靜道:“我是說上一句。”
封河看看他,半晌,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喃喃道:“哦對,從血緣關係上,他是你弟弟,所以我睡了他,就相當於你的……那什麼?”
李慎抬腳便踹,封河早有預見,一骨碌就地滾開。
“你妹妹的。”封河拍著身上土灰,衝李慎怒道,“人家成天想著怎麼弄死你,你還替他激動個什麼勁?”
李慎回給他一個似哭似笑的古怪表情,一拳砸穿了身旁的門柱,將整根柱子從地面硬生生拔起。封河見狀瞪大了眼,扶著腰往後退了幾步。
“你有病啊?”他怒道。
“連男人都上,我看你才有病。”李慎掄起石柱,向著封河迎頭砸下,巨大的石柱砸在地面,碎石散了一地,又被橫著掄起,掃向躲到一旁的封河。
封河罵了聲娘,翻身從石柱上方跳過,結果閃到腰,疼得呲牙咧嘴。他狼狽躲避著李慎揮舞的石柱,好容易趁著間歇衝對方吼了句——
“那照你意思,他是女人,你就沒意見了?”
話音未落,飽經摧殘的石柱再承受不住李慎的力道,轟然從中斷裂,劈裡啪啦碎開。沒了武器的李慎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掌中掂了掂,斜眼撇向封河。
“我從未見過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
正上方的觀陽閣中,李慕白被下面的動靜驚醒,他慢吞吞爬起身,推開軟榻旁的窗戶,向下望去。
只見斗場大門前,封河正被李慎追得抱頭鼠竄,狼狽如狗。
他趴在窗台上,愣了半晌,噗哧笑了出來。
幾縷殘陽的餘暉落在他有些蒼白的面頰上,令他看起來有幾分不同尋常的柔和與天真,那些無時無刻不籠罩在他身周的黑暗,似乎也在此刻暫時退卻,讓他能夠像個孩子一樣,露出真心愉悅的笑顏。
遠處,路燈一盞盞亮起。
黑夜降至。
作者有話要說: PS:【小劇場】龔雲:快謝我快謝我快謝我。
庚衍:呵呵。
龔雲(皺眉):什麼意思?我都幫你給小慎開竅了,你還擺這表情給我?
庚衍(瞥):一口一個小慎,好像多親密似的……
龔雲(掀桌):你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