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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17章大雨天(一)
車在路上,被揍成傻嗶的封河趴在車後座挺屍。

“我說……”

“閉嘴,不聽,滾。”

李慎默默望了眼窗外,他承認過了那股衝動勁,他也覺得自己做的過分了。不過封河這做法還是讓他有點難以接受,他可以理解封河想要報復李慕白的心情,但問題這麼個報復法,也真……讓他不知說什麼好。

在東荒男男相戀被視為背俗,許多國家甚至設有法律,禁止男子相戀,違者最嚴重的會被斬首。不過在中土這邊,就沒有那麼多規矩了,風氣也比較開放,喜歡女人還是喜歡男人都無所謂,就算想搞人獸戀也沒人會管。其實這主要是環境導致,東荒戰亂不休,各個國家都需要人口,同性相戀自然被視為禁忌。



很不巧,李慎是在東荒長大的,所以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東荒主流觀念的影響,並不怎麼認可同性相戀。但在中土生活了這麼多年,這些觀念漸漸也有些改變,比如在長安大街上經常看到親親我我的同性戀人,他也不會投以奇怪視線……只不過封河畢竟是他親近之人,突然幹出這種事,叫他多少有點接受不了。

而且對李慕白,他的觀感很複雜。

從血緣上講,李慕白是他的弟弟。而李慎也大概猜到一些,對方的童年籠罩在李鐵衣和母親的雙重陰影下,估計不會太好。站在李慎的立場上,也沒什麼資格可憐對方,而且他也並沒從李慕白身上感受到太多的敵意。

至少對方的惡意,還沒到無論如何都想殺死他的程度。

“餵。”挺屍的封河突然開口道,“你去找過李鐵衣沒有?李慕白說的都是真的?”

李慎愣了愣,昨天他的確察覺到門外有人,但還以為是李慕白的人,他猶豫了下,問封河:“你都聽見了?”

“從李鐵衣如何策劃讓你成為輝光'新王'開始。”封河翻了個身,仰面躺在車座上,平靜道,“挺嚇人的,反正我是嚇了一跳,呵,李鐵衣這老東西還真敢玩。”

李慎沒應聲。

“我沒想到,大哥的死因會是這樣。”封河道。

楊火星的死,歸根究底,是因為李慎。如果他沒有結識李慎,沒有成為李慎的結義大哥,也就不會被李鐵衣當成佈局的棋子,也就不會死。

封河並沒有指責李慎,而是問他:“你會去找李鐵衣報仇嗎?”

他其實是在問——你會親手殺了你的父親,替楊火星報仇嗎?

——那麼李慎該如何回答,又能如何回答?

這本就是個無解的問題。

“有這麼個爹,也算是你上輩子作孽,活該倒霉。”封河笑著搖了搖頭,“甭想了,沒人逼你去殺你爹,我不會,楊火星更不會……”

“我有想過。”李慎打斷他的話,開口道,“我的確想過,要殺了他。”

封河愣了愣,笑起來。

“一個李慕白,一個你,李鐵衣有你們這倆兒子,也是上輩子作孽,活該倒霉。”

………………

大唐歷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中土,長安。

早上起來,李慎披了件單衣咬著牙刷站在門口,抬頭看天色,陰沉沉的,似乎是要下雨。

他出門時帶了把雨傘。

開車拐出古柏路,李慎先去不遠的九陽街給穆小白買早餐,他將車停在路邊,排隊等著買包子。這一條小街都是食檔,賣包子的餛飩的麵條的,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來兩籠,打包。”

李慎掏出錢包用身側夾在櫃檯上,有些費勁的從裡面抽出一張紙鈔,正要遞給收錢的小妹,就听旁邊響起一聲刺耳的尖叫,許多人面色倉皇的從旁邊的食檔裡跑出來,叫嚷著'殺人啦','裡面死人了'。

大清早的,也挺晦氣的。李慎把紙鈔塞給忙著看熱鬧的小妹,提醒對方:“兩籠包子,打包。”

小妹哦哦著收錢找錢給他打包,一雙眼還是時不時往旁邊飄,李慎從她手裡接過包子,又去街對面買豆腐腦。賣豆腐腦的阿婆倒是很淡定,一邊專心做她的豆腐腦,一邊跟李慎吐槽:“死個把人,多大點事,一驚一乍,跟沒見過似的。”

嘿,阿婆您也太淡定了……李慎壓下吐槽的念頭,默默付了錢,正要從對方手裡接過打包好的豆腐腦,就听旁邊又響起一聲尖叫,不,這回是左邊。

李慎與賣豆腐腦的阿婆互相看著彼此,啪嗒一聲,豆腐腦掉到地上。

“見鬼了……”阿婆有些慌張的左右望著,也不做豆腐腦了,嘟囔著在圍裙上擦著手,“這怎麼了這,怎麼回事……”

又是一聲尖叫。

整條街都亂起來,人們互相看著彼此,茫然之中更有恐懼。衝進第一家食檔的治安官又衝出來,左看右看,面色同樣茫然。

李慎皺了皺眉,問阿婆:“你這豆腐腦還賣不賣?”

“不賣了,不賣了。”阿婆擺著手慌亂收拾著東西,“要出事了,走走,趕緊走。”

老長安人都有著一隻能嗅出危險的鼻子,而她毫無疑問,也是個老長安。李慎本來想跟她說自己給了錢的,見狀也就罷了,他拎著包子正要離開,就見一個穿著輝光制服的佣兵從前面不遠的一家食檔裡衝出來,接著沒跑兩步,突然開始嘔血,一邊嘔血,一邊向前跪倒。

李慎無聲瞇起了眼。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一個穿著圍裙的廚子從那家食檔裡走出來,走到跪倒在地的佣兵身後,毫不猶豫的舉起手中菜刀,砍下了對方的腦袋。

然後他丟掉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沾血的手,扭頭衝還沒反應過來的治安官笑了笑。

“大家不必驚慌。”這殺完人的廚子衝四周的人們道,“這是輝光處理家務事,不會誤傷的。”

正要衝過來控制他的治安官聽見'輝光'二字,不由停住腳步,似乎是為了應證他的話,一具具穿著輝光制服的屍體被拋到街上,賣麵條的賣粥的賣茶葉蛋的……許多已經在這街上做了不知多少年生意的食檔老闆,從自家店舖裡走出,將地上那一具具屍體的腦袋割下。

被撂在那裡的治安官尷尬的低下頭,掏出通訊器與上面聯絡。街上的人們面面相覷,更有不少平時與這些老闆們相熟的,被對方驚訝的合不攏嘴。

李慎心中生起些不太好的預感,他拿出通訊器,撥通了林國的電話。

“阿國,我在九陽街,這邊……”

“我知道。”林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到處都有消息,是李鐵衣對李慕白動手了。”

果然如此。

從聽見那廚子說是'輝光處理家務事',李慎就有所猜測。輝光紮根長安千年之久,誰也不知道它究竟在這座城裡埋了多少暗線,很多人祖祖輩輩操持著最正常的營生,實際卻祖祖輩輩都傳承著另一樣身份。

可李慎還是想不明白:“他瘋了嗎?我看死的都是最基層的佣兵,這些人多半不清楚情況,也未必是鐵了心站在李慕白那邊,李鐵衣幹嘛要拿他們開刀?”

“這問題恐怕只有他本人清楚。”林國平淡道,“他瘋了對我們是件好事,讓他繼續殺吧。”

李慎不知該說什麼,就听嘟一聲,對面掛了。

他放下通訊器,正要走人,卻被賣豆腐腦的阿婆叫住。阿婆掀開鍋蓋,熱氣騰騰的蒸氣和著香味撲上來,只聽她衝李慎淡定無比的問——

“豆腐腦,還要嗎?”

………………

有句話叫君王一怒,伏尸百萬,眼下李鐵衣這一怒,恐怕也不逞多讓。

死人的速度簡直如同瘟疫。

李慎從九陽街回到醫院的這一路上,到處都是奔忙的治安官。輝光登記在冊的正式成員有三萬多,其中常駐在這長安城裡的至少也有一萬人,其中基層傭兵佔了絕大多數。而究竟這座城裡有多少輝光的暗線,那就真是個未知數了。

在醫院的穆小白還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見李慎拎了包子和豆腐腦,卻沒有醪糟小圓子,還有些奇怪。李慎摸了摸他的腦袋,沒告訴對方那家醪糟小圓子,他以後恐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用暗線殺自己人,這本就是兩敗俱傷,那些潛藏的暗線一旦露到明面就沒了存在的意義,而死掉的基層傭兵同樣是輝光的基礎,李鐵衣是在自掘長城。

李慎還是打算去見見對方,順便親眼確認一下,李鐵衣是不是真的瘋了。

穆小白抬起頭看他。

“頭兒。”

“嗯?”

“你好像不太高興,發生了什麼事嗎?”

李慎怔了下,搖搖頭,把一隻包子餵進對方嘴裡。

“沒事。”他頓了頓,露出自嘲的笑容,“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不高興。”

餵穆小白吃完早餐,看著對方乖乖睡下,李慎收拾了餐盒,離開醫院。下樓時他聽見人們在談論外面死人的事情,看來消息已經傳開來。

從長安城存在時,輝光就已經存在了。千年以來,它就像一張揮之不去的大幕,籠罩在這座城之上。哪怕是血屠和東工出現王者的時代,也沒有人能夠無視它的存在。千年輝光,千年的無冕之王,沒人能夠想像,有朝一日,這長安城裡沒了它的身影,會是怎樣。

李慎走出醫院大門。

“餵,聽說了嗎?嵩陽許氏被滅了滿門。”

“真的?那是李慕白母親的家族吧,天吶,李鐵衣好狠啊。”

有人從李慎身邊走過,這些話語也飄進了他耳中,他回頭看了那兩人一眼,依稀記起在寒山集,那個沖他笑裡藏刀的老人。他當初說過要滅對方滿門,卻沒想李鐵衣真替他這麼乾了。

李慎開著車從北城到了東郊,在白葦渡的碼頭前停下。平時熱鬧繁忙的渡口此刻安靜的有些詭異,碼頭邊孤伶伶停著一艘貨船,李慎認得這船,這的確是李鐵衣的船。

幾滴雨水打到車窗上,隨即毫無預兆的暴雨從天而降,稀里嘩啦的雨聲一瞬間便淹沒了外面那不正常的安靜。

李慎撐開傘,走下車。

他打量著四周,最少感覺到了八股能對他造成威脅的力量。也就是說,這里至少有著八個仙路九步。

“我是李慎。”

他揚聲道,聲音遠遠破開雨幕。

“我要見李鐵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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