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
李慎打著傘站在空無一人的碼頭上,他說完後等了片刻,沒得到絲毫回應,所以他向前邁開腳步。
一根細到肉眼難辨的細針,悄無聲息穿過雨幕,掠向他的後腦。
李慎手中的雨傘微微傾了傾,一隻傘角恰好打上了正疾飛而來的細針,不偏不倚將它打落回地面。這招待未免熱烈了些,李慎微微皺起眉,他來此並沒有動手的意思,可眼下,似乎是由不得他了。
彷彿是用來繡花的細針,喜好用這種武器的,多半是女人。李慎曾聽楊火星當趣聞提過,說是歷代輝光當主身邊都有一支全由女子組成的暗殺部隊,這個傳統來源於傭兵王李三多的正妻,那身份背景成謎的女子在正史上只落了寥寥一筆——賢良淑德,生有一子。可在野史上,她卻赫赫有名。
她叫黃蜂,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
針如雨下。
李慎皺眉拔地躍起,凌空踏了三步,反躍回最初喊話的地方。針這種武器最難對付的不是它的細小和隱蔽,而是它的一點破壞力。堅固的戰甲甚至是神壇的氣場,都難以防備這種武器,尤其是針對一般要人身邊都會佈置的源能護盾,效果比子彈還要更顯著。
小小一根針,淬上劇毒,塗上具有中和源能效果的煉金藥劑,就成了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他打著傘站在對方的警戒線外,又一次開口道:“我無意與你們交手,只是來見李鐵衣。”
對方依舊沒給出任何回應。
那就是不得不闖這一關了。李慎放下雨傘,任由瓢潑而落的雨水落在頭上身上,他拔出腰間佩帶的直刀,冷硬刀鋒切裂雨簾,斜指向地面。
關於黃蜂,海棠給他講過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有個蠢姑娘,愛上了個聰明男人,明知道那男人並不真心愛她,卻還是甘心為他扛起背後的所有黑暗。她為他背棄光明,因為她說他就是她的光明,寧願自己滿身污穢,也要讓他時刻都光鮮乾淨。
李慎當時調侃道,這樣的女人,給我來一打。
於是現在真的給他來了一打。
嘴賤有天收,上門不退貨。李慎提刀深吸口氣,右腳向前踏出一步,沒事,左腳跟上,針來了。他在原地像不倒翁一樣往後倒了一下,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掌中直刀逆時針旋轉,鋒利的刃尖在地面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數十枚細針被刀鋒掃落,零零散散的墜落在溝痕前。
落到地面的細針浸泡在雨水里,泛起奇異的色彩,淡淡的煙氣從針上升起,空氣中瀰漫開古怪的味道。
滂沱而落的大雨遮蔽了視線,李慎提著刀緩緩注視著四周,又向前踏出一步。
噗通。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近在耳邊,如同雷鳴,很奇怪,聽覺似乎比平時敏銳了數倍,每一滴雨水落地的聲音,隱藏在暗處的呼吸聲,甚至遙遠的地方,有人隱約在說話的聲音。
他被那說話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如果沒有聽錯,其中一人應該就是李鐵衣。但是聽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是罩著層蓋子。他又向前走了幾步,那聲音似乎變得清楚了些,可隨即數十道尖銳的破風聲從四面撲至,李慎皺眉收回注意力,決定先把眼前這些煩人的傢伙解決掉。
直刀從李慎手中消失,出現在雨幕的另一端,筆直貫入一人心口。蜂擁而至的細針穿透了李慎的身體,卻只是殘像,他人已在被擲出的直刀旁,握住刀柄,自下而上硬生生撕開了對方的身體。
血液匯入雨水,像一截飄飛的紅綾。
屍體面孔上的蒙紗脫落,李慎無意間看清了對方的臉,腳下的步伐一滯。
那是……海棠?
在他震驚的片刻,又有一蓬細針從身後襲來,李慎驀然回頭,眼中怒意蒸騰,他一刀斬落迎面而來的針雨,絲毫不掩飾心中憤怒,斥罵道:“無聊伎倆! ”
四周迴響起咯咯的清脆笑聲,似乎是在嘲弄他的憤怒。
李慎循聲而去,再殺一人,對方卻在死前拉下蒙紗,露出與楊寶寶酷似的面孔,沖他淒然一笑。
李慎毫不猶豫衝著那張臉一刀劈落。
笑聲頓止,轉而變為低低的嗚咽,李慎簡直快被氣樂了,他冷笑著繼續著殺戮,無論對方是哭是笑,是露出怎樣的面容,統統一刀兩半,沒半分憐憫。
直到他殺到最後一人,那張臉不再是海棠,也不再是楊寶寶,變成了記憶中,令他無數次獨自懷念的,母親的面孔。
李慎仰天怒嘯。
嘯聲止息,大雨依舊落下,四周靜悄悄一片,李慎茫然的低下頭,剛剛還在他腳下的屍體,已然消失不見。
……幻覺?
“少主心志堅定,我等不是對手。”飄忽不定的話語聲從雨中傳來,迴響於李慎耳側,“多有冒犯,還請見諒。主人正在船上等候,您請上去吧。”
被當成猴子耍了一趟的李慎沉默半晌,收刀回鞘,撿起被自己丟下的雨傘,往遠處的貨船走去。
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來道:“你們見過我母親?”
“回少主話,不曾見過。”那藏在暗處的聲音中夾雜了些許笑意,“原來您心中最重要的女人,竟是您的母親,這可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感覺被微妙的嘲弄了的李慎:“……閉嘴。”
………………
不遠處的貨船中,一身雨氣的余老頭急匆匆走進船艙,在李鐵衣的房間前被灰衣老僕攔下。
“李禮,我要見主人。”他皺眉道,“外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主人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
“主人正在歇息,你等會再來。”灰衣老僕輕聲勸阻道。
余老頭伸手將他推開,話音中有著壓抑不住的怒氣:“我一刻也等不了了。”他說著話走進房間,掀起擋在床前的布簾,盡可能放平了語氣,喚道:“主人……”
躺在床上的李鐵衣靜靜看著他。
余老頭無聲瞪大了眼,緩慢的低下頭,看向出現在自己心口的那截劍鋒。一臉漠然的灰衣老僕站在他身後,左袖中滑出一柄鋒利的小刀,毫不猶豫的向上一抹。
人頭落地。
李鐵衣虛弱的張開嘴唇,卻發不出聲音,眼中流過一抹痛楚。
灰衣老僕將小刀與長劍收起,把余老頭的屍體和未能瞑目的頭顱帶出房間,稍後又拿著水盆與抹布回來,將地上的血跡擦洗乾淨。做完這一切,他才洗了手,走到床邊,為李鐵衣掖了掖被角。
“李慎眼下正在外面。”他對李鐵衣輕聲道,“他想見你。”
李鐵衣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讓他見到你,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我只能想辦法,讓他見不到你了。”
灰衣老僕說著話,微微笑起來,搖了搖頭。
“說起來,你可能會很失望,他終究是選擇了庚軍呢。”
………………
李慎走到船舷旁,正要上船,面前卻突然多了一隻手。
“少主,且聽老奴一言。”
灰衣老僕攔在他身前,神情恭謹,眼中卻有著複雜之色:“凡事都有規矩,上一次姑且不提,這一回,您上了這船,便不好再下去了。”
李慎靜靜看他。
“主人眼下的境況,恐怕由不得您三心二意。”灰衣老僕直起腰桿,毫不退縮的與李慎對視,“是留在庚軍,還是回到這邊,請您,給出個明話吧。”
李慎沉默片刻,開口道:“我會留在庚軍。”
話一出口,四周似乎變得更加安靜,灰衣的老僕微微嘆了口氣,向右橫踏一步,正正擋在了李慎面前。
“既然如此,這船,你上不得。”
………………
前所未有的恐慌氣氛正在輝光的會館中蔓延。
李慕白已經緊急下令,將所有留駐長安的輝光傭兵召回會館,禁止外出。即便如此,死亡仍在繼續,會館中也並非安全的避風港,自己人殺害自己人的慘禍仍在繼續發生著。而在長安之外,嵩陽許氏,魚術彭家,汶陽邱氏……滅門的消息接連不絕,親近於李慕白一方的盟親人人自危。
經歷過一番大清洗後的輝光幹部們齊聚一堂,等待著坐於上首的李慕白髮話。
李慕白面色鐵青,沉默不語。
“要反擊。”
坐在他右手第一位的杜忠開口道,眾人先是看了看杜忠,接著又將目光投向李慕白。
李慕白依舊沒有給出回應。
會議無終而散。幹部們沮喪離去,杜忠留下來,沉默著伸出手,想要觸摸李慕白的臉,卻被對方毫不留情的拍開。
他緩緩收回手,再一次道:“要反擊。”
李慕白抬起頭看他,眼中有無法壓抑的怒火:“反擊?”
“李鐵衣發瘋,所以我要陪他一起發瘋?他殺人,我陪他一起殺人?殺到這輝光什麼也不剩下?”
杜忠神色木然,彷彿木偶一般重複道:“要反擊。”
李慕白給了他一耳光。
片刻後,杜忠起身離開。隨後,他提著槍,一個人離開了會館。
當天夜裡,他一個人回來,手中提著一隻蒼老的頭顱。輝光五常將之首,李仁的頭顱。
杜忠提著仍在滴血的頭顱,對聞訊聚集而來的輝光傭兵們道——
“要反擊。”
傭兵們看著他,眼中燃燒著火焰。
未能入眠的李慕白坐在聽風閣的窗邊,聽著外面那震耳欲聾的反擊呼聲,沉默的撐住額頭,合上了眼。
是夜,杜忠率兩百精銳出長安,轉戰中土與東荒兩地,連滅李鐵衣麾下七家親盟,至此,真正掀開了輝光內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