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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10章觀陽閣的一杯酒(下)
“你覺得一個人怎樣才算活得有價值?”

明明說要告訴李慎楊火星真正的死因,李慕白卻又扯起風馬牛不相及的古怪問題,然而李慎的心情卻異常平靜,他認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這個問題因人而異吧,我覺得旁人的評價並不重要,關鍵還是看自己怎麼想。”

“你果然是個相當自我的人。”李慕白哈哈笑道,眼中卻看不出絲毫笑意,他收了笑聲,對李慎道:“然而對這世上大多數人而言,能被他人肯定,才叫他們產生成就感,也不僅限於肯定,羨慕啦,嫉妒啦,尊敬啊,畏懼啊……總之,是依靠他人的態度,來確認自身的價值。”

“這才是世間常理。”

李慎覺得對方說的沒錯,因為連他自己,也並沒能超出對方所言的這種常理。

“每個人都會對自己的價值有所期待,而如果旁人的態度沒能符合這種自我期待,人就會陷入自我懷疑。心志軟弱之輩會在日復一日的自我懷疑中不斷降低自我期待,而驕傲自信的人則會在這種自我懷疑中,變得更加偏執。”

李慕白慢慢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而在他對面,李慎的杯子始終是滿的。

“李鐵衣雖然選擇與光明會合作,但他們彼此間毫無信任,而楊火星,就是這種不信任的狀況下,兩方互相展現誠意的實驗品。”

“楊火星擔任'施刑者'期間所暗殺的目標,雖然個個都有著看似不可饒恕的罪行,但實際他們真正被選為目標,是因為或多或少,都侵害到了輝光的利益。這是光明會對李鐵衣展現的誠意。”

“而楊火星在那些年裡沒有被抓也沒被揭穿身份,則是源於李鐵衣的暗中保護,這則是他對光明會展現的誠意。”

“通過楊火星這根橋樑,李鐵衣與光明會逐漸磨合出默契,培養出進一步合作的基礎。而他也因此,制定出了一個相當宏大的計劃,在他的計劃裡,這座長安城將得到徹底清洗,回歸它最初的模樣——也就是傭兵王李三多那個時期,輝光一家獨大的局面。”

李慕白娓娓道來的內幕,恐怕是任何人聽了也要大吃一驚的驚天陰謀。李慎並不清楚對方為什麼要跟自己說這些,但無可否認,李慎的直覺告訴他,李慕白並沒說謊。



“在這個計劃裡,血屠是必鬚根除的目標,庚軍其次,東工則是清洗並收為己用,大漠等需要被打壓和削弱,變成輝光的附庸……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天方夜譚的意思?其實李鐵衣的計劃很簡單,他在準備一場戰爭。”

“一場光明會與長安城的大戰爭,他與輝光則要做鶴蚌相爭之後的那個漁夫。說起來簡單,操作起來卻並不容易,首先,他得讓光明會相信他並決定發動這樣一場戰爭,其次,他要削弱自己的對手,而又不至於讓長安城這一方毫無還手之力,最後,想當漁夫也得有那個本錢,更何況旁人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輝光漁翁得利。”

李慕白頓了頓,看向李慎。

“這個時候,他注意到了你。”

“也許他最開始的確沒有利用你的想法,但隨著你的天賦日益顯露,他的想法也在不斷改變。尤其是你的源脈天生比常人粗三倍,這一異禀,與族內記載中,先祖傭兵王李三多一模一樣。”

“李鐵衣修正了自己的計劃,並且,給其命名為'新王'。”

“他要在先祖李三多之後,再次為輝光造出一位新的王者,而這個人,就是你。”

………………

商船逆著渭水自東向西溯流而上,再有兩天,便能回到長安。

“主人,長安來的消息,少主已經通過千劍階的考驗,進入觀陽閣與慕白少爺會面。”

“咳咳,慕白還是太膽小,他不該抓封河的……小慎的性子,不能強逼,只能順著來,他抓了封河威脅小慎,卻又不敢真正將封河弄死,想必也是為難的很。”

李鐵衣靠在床頭,面色仍有些蒼白,精神卻是不錯。站在床邊的灰衣老僕輕輕為其按摩著雙腿,聞言小意道:“不知少主能否說服慕白少爺,不再與主人您對著幹。”

李鐵衣嘲弄的笑起來,搖了搖頭。

“慕白對我積怨已久,不吃點真正的苦頭,是不可能認輸的。小慎嘛,他恐怕還不願意認我這個爹呢……他們兩個談不出什麼結果的,無用之功罷了。”

“主人明鑑。”

“咳咳……不過我也沒料到慕白竟能拉攏了杜忠那條狗,還拿到了神甲俠客行,恐怕連李景悅,也在其中插了一手,是我小看他了。這孩子的隱忍功夫,倒頗有幾分像我。”

“虎父無犬子,兩位少爺都是人中龍鳳。”

李鐵衣淡淡笑起,有幾分自得,卻也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惆悵。

………………

觀陽閣中的對話已經進行了許久,最開始的那壺酒已經被李慕白一個人喝乾淨,換上了第二壺。

他說了很多話,所以也喝了很多酒。

“時隔兩年,你重回長安,李鐵衣認為時機成熟,便啟動了他的計劃。他首先安排光明會的人去襲擊庚軍分部,擾亂眾人視線,然後便將楊火星這顆棋子推出來。在他的計劃裡,楊火星身份暴露被圍攻,你和封河定然會拼死相救,卻沒料封河恰好在北地受了重傷,而你也被庚衍遣出長安。所以為了讓你能及時趕回長安,李鐵衣安排人在你的飛艇上安裝了炸彈。”

李慎深深皺起眉,如果炸藥真是李鐵衣派人放的,那引爆的時機未免也太遲,遲到他根本來不及趕回長安。

“而你最終沒能趕回來,是因為有另一撥人插手了。”李慕白道,“其實光明會同輝光很相似,建立的時間太久,內部派系複雜,從李鐵衣的計劃開始實施,就一直有另一派光明會的人在從中作梗,當時跟在你身邊的那個王真,就是他們的人。”

“他們並不希望對長安發動戰爭,認為那隻會兩敗俱傷,但他們的聲音在光明會中並不是主流,也無法阻止其他人與李鐵衣合作。所以他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來破壞李鐵衣的計劃。”

“我不明白。”李慎突然開口道,“為什麼李鐵衣要殺楊火星。”

李慕白笑起來,輕描淡寫的道:“當然是為了你。”

李慎沉默,沉默的攥緊了拳頭。聽了這麼久,他並不是全無頭緒,但這句話明明白白的從李慕白口中說出,還是讓他的胸口彷彿被大錘狠狠砸了一記,悶痛。

“楊火星違背了傭兵鐵律,你幫他,就等於同犯。而庚衍作為首領,無論與你有多深的情義,也勢必要在庚軍與你之間做出抉擇。李鐵衣就是等你被庚衍拋棄,然後他會扮演一個為了兒子不惜一切的慈父角色,接著拿出早準備好的,替楊火星翻案的證據,給這場戲畫一個圓滿的句點。”



李慎的指甲幾乎摳進肉裡,他低著頭,死死盯著面前的桌面,不想去相信,卻無法欺騙自己對方在說謊……因為這太合理了,遠比當初黑帝斯給出的那個解釋,更清晰,更具體,也更合理。

李慎甚至想起了與王真的對話,王真明知道楊火星會出事,卻不肯提前告訴他,甚至在那之後,寧死也不肯對他說明真相,為什麼?

——因為楊火星會死的根源,就是李慎。

“這次計劃的失敗,令李鐵衣與光明會之間的信任出現裂痕,所以他後續的計劃,也都不得不暫停下來。你是他計劃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既然無法按照原定的方式將你帶回輝光,他就只有另尋他途。”

“最終他決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昭告天下你的身份,召開宗族大會,讓你認祖歸宗。輝光的少主自然不可能再在庚軍寄人籬下,這是最光明正大的陽謀,之前沒有選用,是因為這種辦法你不會對他有太深的感情,但既然前一條路已經走不通,那他也不介意多演演戲花點時間與你培養感情。”

李慕白的話音平靜,平靜的近乎於冷酷。

“另一方面,為了驗證光明會合作的誠意,他向對方提出了一個要求。”

“他要求他們,用最隆重的規格,迎回躲藏在長安城的前光明聖女,海薇拉·殊恩。”

“因為李鐵衣認為,她並不適合做你的妻子。”

大光明宮十二聖騎親至,上萬艘飛艇兵臨城下的浩大排場,的確稱得起是最隆重的規格。他們甚至還為此付出了六大聖騎的腦袋,這份誠意不可謂不鄭重。

李慎端起了面前那杯,放了許久的酒。

仰頭一飲而盡。

酒入喉,如火在燒,燒得他目中泛赤,心似刀絞。

一樁樁,一件件,陰謀,詭計,竟都是因他而起。

他卻像個傻逼,茫然不覺。

“我從來都不怨恨你。”

李慕白微微側起頭,有些不悅的注視著一旁的隔門,話音冷漠的對李慎道——

“因為,我可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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