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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09章觀陽閣的一杯酒(上)
踏上最後一階,李慎看見了一扇門。

這是一個隱藏在樓頂隔板後的觀賞台,欄杆中正對著李慎的部分恰好空出一塊,就好像專門是為了讓人從千劍階上走進去。李慎走上觀賞台,伸手推開那扇顯眼無比的赤紅木門。

門後是個房間,不大,但裝潢的極盡奢華,房間正中對著門的地方擺了一張軟席,席上有隻小幾,有人白衣赤足,坐在幾旁飲酒。

自然是李慕白。

“不必擔心穆小白,劍奴不會讓他死的。”

“劍奴?”李慎反應過來,皺眉道,“你是說那老人?”

“有他在,穆小白死不了,說了你別不信,他是神壇。”

李慎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在逗我。

李慕白調整了下坐姿,面向小幾坐正,衝李慎招招手,道:“你覺得他有多少歲?”

李慎在他對面坐下,隨口道:“一百多?”

“是兩百多。 ”李慕白揭起一隻杯子,放到李慎面前,給他斟滿,“劍奴世代守護底下那一千柄劍,不問世事,你沒聽過正常,具體年紀我也不清楚,反正是我高曾祖父那一輩的人了。”

李慎看著面前那杯酒,沒伸手。

“封河在哪?”他問。

“關著呢。”

“沒死?”

“嗯。”

“沒殘?”

“沒。”

“那行。”他點點頭,衝李慕白道,“你過來,讓我揍一頓,出了氣,這事就算結了。”

李慕白當然不過去,傻子才過去。

“我對你想要的那個位子不感興趣。”李慎道,“你抓了封河,我揍你一頓,這件事情了結,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互不相干。”

李慕白捏著酒杯,一眨不眨的看著李慎,似乎是想看他這話是否出自真心,李慎坦然與其對視,眼中沒有絲毫陰霾,問心無愧。

他突然笑了。

“你這人,還真不像是李鐵衣生出來的。”李慕白仰頭將杯中酒一口飲盡,放下酒杯,又給自己斟滿,“其實我挺羨慕你,能在普通的環境里長大,有真心疼愛你的母親,不像我,從小就得面對李鐵衣那個瘋子,搞得自己都不太正常了。”

李慎皺了皺眉。

李慕白一口一個李鐵衣,更直接將自己的父親罵做瘋子,可見是一絲敬愛之心也無。在李慎的印像中,李鐵衣雖然城府深沉,但不失為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雖然由於母親的緣故,他對對方很難再生出好感,卻也不至於產生憎惡。

“你覺得李鐵衣是個什麼樣的人?”李慕白問。

這問題不太好回答,李慎也不太想回答,他本來是打算跟李慕白開誠佈公的談一談,但在對方抓了封河來威脅他之後,他已經沒有那樣好的耐心了。

李慕白見他不答話,觀他神情,心中自然有數,道:“我擔保封河眼下好端端的,黃沙老大也來撂過話,所以你大可放心,我只是想跟你談談。”

“你把封河放了再跟我談。”李慎淡淡道,“我可以考慮不揍你。”

李慕白笑。

“恐怕不成。”他好聲好氣的給李慎解釋,“我要提的條件比較苛刻,放了他怕你不答應。”

你放了他,我什麼都答應你——李慎當然不會這麼說,所以他只有沉默。

“而且像這樣,你我兄弟坐下來談話的機會,恐怕此生僅此一次。”李慕白道,“一直以來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比如,跟你講講我們的那位父親李鐵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慎垂眼吸了口氣,又吐出,道:“你講,我聽著。”

李慕白有些開心的笑起來,笑著端起酒杯,啜了口,開始講述。

“李鐵衣十七歲接掌輝光,當時族中派系複雜,內鬥的十分嚴重。李鐵衣的父親,我們的祖父實際上就是死於族人暗害,只不過對外聲稱是病故。害死他的就是他的親弟弟,李鐵衣的二叔,也是族中力量最大的一支派系首領。”

“李鐵衣登位之初,他二叔一直想弄死他,好名正言順的接掌家主之位。而李鐵衣一邊躲避各種暗害,一邊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做了一件事。”



話到這裡,李慕白看著李慎,李慎也靜靜看著他,講故事沒有聽眾附和,其實是件相當尷尬的事。被李慕白眼巴巴的看了半晌,李慎不耐煩皺起眉,道:“繼續。”

就算態度糟糕,好歹也是回應了,李慕白追求不高,對此已經很滿意,於是接著道:“李鐵衣用三十年,獲取了那位二叔的信任,讓對方真正相信他是個沒有野心的庸才。尤其是他執意要娶你母親為正妻的事情,更讓他二叔覺得自己這個侄兒無可救藥,放下了最後一絲戒心。”

“至此,李鐵衣認為時機成熟,便在大婚前期暴起發難,一舉殺死了他二叔及其親信,將其領導的派系徹底摧毀,從而真正掌握了屬於家主的權力。在那之後你母親便從人前消失,彷彿從來沒出現過一樣,而李鐵衣則迅速在門當戶對的女人裡選了一個,生下了我。”



李慕白打量著李慎神色,見其面無表情,連眼中也未曾有過哪怕一絲波動,心裡微微有點失望,口中道:“輝光困於內斗數十年,所有人都期盼著李鐵衣能帶領輝光重新崛起,然而不知該說是時運不濟還是命運使然,老對頭血屠,恰好有一個黑帝斯。”

“李鐵衣與黑帝斯明爭暗鬥無數次,初時敗多勝少,後來稍微挽回了些局面,卻也只是個勉強持平而已,輝光崛起自然成了個笑話。”

“人道是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可李鐵衣憋了三十年,到最終也沒能飛起來,可想而知,他憋得有多難受,活生生從個人,憋成了只怪物。”

“怪物?”李慎出聲道,他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無聲投向李慕白,催促對方繼續往下講。

李慕白抿了口酒。

“你知道他為什麼娶我母親嗎?”不待李慎回答,他便自己給出了答案,“一方面是因為她的家世,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在那些女人當中,她是性情最懦弱的一個。”

“李鐵衣讓她像女主人一樣每天跟在自己身邊,伺候他起居,陪他接待客人,供他洩慾,然而在人後,卻從不與她說半個字。他招招手或者一個眼神,她就得明白自己該做什麼,若是反應慢了或者做錯了,就會被關進箱子裡,依據李鐵衣的心情好壞,來決定什麼時候放她出來。那箱子,只有這麼大。”



李慕白用手在几上比了一下,大小與這張小幾差不了多少,人坐進去,就得彎腰抱膝頭埋進腿裡,想也知道有多難受。

“李鐵衣將她從活人馴成了只木偶,不過在生下我以後,積蓄在她心裡的怨恨也終於有了發洩的地方……這些就不提了。總之那個時候的李鐵衣,心智已經相當不正常,他為了與黑帝斯抗衡,不得不向本來想要一一報復的族老低頭,借助他們手上的力量,這又使他進一步變得扭曲……最終,他將目光投向了家族最大的忌諱,也是最不可觸犯的禁例。”

“他找上了光明會。”

李慎霍然抬起眼。

“輝光與光明會的關係十分複雜。”李慕白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目光,兀自低頭飲著酒道,“老祖宗李三多本來就是光明會出身,甚至還有希望成為當時光明會的首領,輝光的前身就是光明會麾下的輝光騎士團。後面的你也知道,李三多帶著輝光騎士團判出光明會,自立長安城,創建傭兵公會,兩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家組訓,凡李氏子孫,禁言光明,勾結光明者,殺無赦。這是李三多親手寫在族規上的,一直以來也沒什麼人吃飽了撐著會去觸犯這條禁例,畢竟輝光李氏與光明會的利益完全對立,根本沒有合作基礎……但李鐵衣不這麼認為。”

“他認為,藉著光明會這把刀,來斬除長安城中不利於自己的敵人,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李慎低下頭,如果李鐵衣真是抱著這樣的念頭,與光明會合作,那隻能說明他真的瘋了……任誰也知道那是與虎謀皮,是引狼入室,是一旦沾上就擺脫不了的天大麻煩。

李慕白飲盡杯中酒,抬起頭,定定看著李慎。

“接下來我要說的,你聽仔細了。”

“因為這關係到你的結拜大哥,楊火星,究竟是怎麼死的。”

………………

做傭兵,有今天沒明日,封河有想過自己會怎麼死。

——但無論如何,也不是這種死法。

他只不過是沒管住嘴,在與李慕白交合時多說了幾句不太好聽的,結果就被對方灌足了春藥,送來十幾個長相難以形容,正逢虎狼之年的……大媽。

封河十分痛恨那個把他眼罩摘下來的傢伙,戴著眼罩的話,他還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可眼下,他只想死一死。

自作孽,不可活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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