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是個實誠人啊。”
一片寂然中,有人拍著手道,話音聽起來有點耳熟,李慎張眼望去,不是那最開始發言的胖子又是誰?
“這樣吧,我看少主舟車勞累,也沒時間考慮這些問題,不妨先去休息一下。反正我們這些人也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時片刻的……等您想好了,再回來,如何?”
這胖子多半是自己人,他這梯子遞上來,李慎順坡就下了,點點頭說了聲好,也不待旁人開口,便往台下走。等出了大門,回到那條漆黑的走道裡,他才問走在前面的余老頭:“那胖子是誰?”
“徽州李清宜,從輩分上講,您得管他叫一聲表叔。”
李慎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那許世嘉一上來就發難,看樣子是來給外孫拉票的,他被堵的沒話可講,這一局算是輸的一敗塗地。
他心情自然不好。
一行人沉默出了通道,回到冷風冷雨的寒山集,走在最前的余老頭突然停下腳,回身道:“少主,我有話講。”
李慎看著他。
“講。”
“我知道您重情重義,對庚軍的感情也很深,但您覺得,這樣便足夠了嗎?”
余老頭毫不避忌的與李慎對視,目光中盡是坦誠。
“大丈夫在世,寧為雞頭不做鳳尾,一輩子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屈居人下,您,忍得了嗎?”
他不待李慎回答,便自顧搖了搖頭。
“您忍不了,您不是那樣、不是我們這樣的人……我打小看著您長大,您生來便不是做狗的料,我不知那庚衍用了什麼手段能將您馴的服服帖帖,但也改不了您的本性。”
“情義這東西,說來可笑,親兄弟尚且鬩牆,親父子尚且反目,您又拿什麼擔保,有朝一日它不會變呢?”
李慎又一次被堵的無言以對。
他無言以對,是因為對方說的一點沒錯……甚至這樣的問題,他也問過自己。
——值得嗎?為那一句承諾。值得嗎?為了一個庚衍。
……他不知道啊。
沉默到最後,李慎合上眼,低聲道:“我答應過他的。”
——要陪他看長安巔。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魔咒一般在耳邊環繞的話語,觀洲的城牆上,北地的雪窟裡,火燒連城,南海之涯,白山頂上,會館天台……
你要陪我,你要陪我,你要陪我,你要陪我……
——好,我陪你。
——也許是我上輩子欠你,要將這一生都賠給你。
………………
回到船上,僕人來通報,說是李鐵衣醒了。
“醒了?”李慎解開身上被雨水打濕的大氅,甩手丟給余老頭,“帶我去看看。”
李鐵衣的房間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桌上還放著碗沒喝完的藥湯,他靠在床頭,看著走進來的李慎,虛弱的點了點頭。
“你來了……過來坐。”
李慎依言坐在床邊,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李鐵衣虛弱的笑著,沖他搖了搖頭。
“你都知道了吧……我,不是個稱職的父親……”
如果李鐵衣是好端端的坐在那兒,李慎多半會不客氣的叫他閉嘴,可眼下人這奄奄一息的模樣,他也不好說什麼重話,只微微皺了皺眉。
“我本沒想……弄成這樣,我……咳咳……”
李鐵衣捂著嘴咳彎了腰,李慎伸手扶住他,皺眉道:“你還是躺下休息吧,解藥我會想辦法給你拿回來,放心。”
“咳咳……沒事,我活的也夠了……”李鐵衣斷斷續續的說著話,被李慎帶著點強硬的按回床上,他笑著看著李慎,眼中盡是滿足,“只要你能好好的,把我的位子接下來,我就……咳咳……死而無憾了……”
李慎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改口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李鐵衣虛弱的說不出話,只看著他,微微笑著,有欣慰,有滿足,亦有擔憂。
本來想說的話,在這時候也當真說不出口,李慎將被角給人掖好,站起身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他走以後,過了片刻,灰衣老僕從門外進來,攙起李鐵衣,餵他將沒喝完的藥繼續喝完。
“主人,依我所見,少主他恐怕……還是不願意啊。”
李鐵衣神色淡然,低聲道——
“那我就去死好了。”
………………
雖說是休息,也不可能將那一屋子人撂在那太久,約莫半個時辰後,李慎穿上被烘乾的大氅,捧著手爐再次踏上剛才走過一遍的路途。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余老頭也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麼,這一次回去,他就得面對剛才那個答不上來的問題。
這麼短的時間,李慎能有答案嗎?那答案,又是否能叫人滿意呢?
一行人回到漆黑的大門前,捧酒的老人上前一步,卻被李慎抬手揮退。這一次他沒叫人開門,而是親手推開了面前的大門。
滿屋子人回頭來望。
李慎依舊目不斜視的從眾桌間走過,只不過在經過靠近主席台的一桌時,停下腳,從桌上拿了一小筐花生。
他端著花生坐上了主席台。
“許世嘉是哪個?”李慎明知故問道,“把解藥拿出來。”
被點到名的老人抬起頭,猶豫了下,站起身施了一禮,道:“您是在叫我?這個,解藥?老朽不知您說的是……”
“李鐵衣中了敗血之毒,解藥在你手裡。”李慎打斷他的話,毫不在意的說出了令滿場震驚的發言,他拿起一顆花生,指尖硬生生碾開外殼,捏著果仁送進嘴裡,看著那滿面錯愕的許世嘉淡然道:“拿不出解藥,我滅你滿門。”
“你!”
“我想你們是搞錯了坐在這裡的意義,到這來,不是讓你們選邊站,是告訴你們沒得選。”李慎頭也不抬的捏著花生,聲音並不大,卻在寂靜的會堂中宛如雷鳴。
“想將來,想以後,不如想想眼下。”
他抬起頭,漆黑的獨眼靜靜注視著滿場人。
“剛才聽你們講了那麼多,現在,我就給你們講講,我的道理。”
“我的道理就是,不聽話的,滅你滿門。”
“豈有此理!”一名老婦拍案而起,怒指李慎,“你也太……”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一粒剝開的花生仁釘在她舌頭尖,將話語盡皆釘了回去,老婦震驚的瞪大了眼,顫抖著伸出手去取那粒釘在舌尖的花生仁,只見那裡凹進去一個肉眼可見的血坑,鮮血如泉湧般向外溢出。
她下意識便要尖叫。
“你再出一聲,我要你的命。”李慎道。
一隻手從旁摀住了她的嘴,卻正是她的丈夫,兩人面色蒼白的坐下,老婦渾身疼的顫抖,緊緊攥住了夫君的手臂,後者敢怒不敢言的望著李慎,面色鐵青。
李慎依舊在剝花生,他只有一隻手,只能將花生殼硬生生碾碎,細如粉塵的殼渣簌簌落到桌面,積起小小一堆。
“這世上的道理,說來說去,不過是看誰的拳頭大……你們與輝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盼的是它好,不是它變壞……如今李鐵衣未死,你們就該站在他這邊,因為他才是輝光的當主,我說的不對嗎?”
“事情越快解決越好,亂子越小越好,有誰還想著投機,想著往後,我現在就送他全家上西天。”
李慎看了眼站在台邊的余老頭,後者明白過來,走上台,將對方之前吩咐寫好的檄文攤開,壓放在主席台上。
“從左到右,一個個上來,在這上面簽字畫押按手印,有不願意的現在就說出來,給你個痛快,省得我到時候一家一家去滅你們滿門。”
那檄文,自然是對李慕白的,在上面簽字畫押,到時候一公佈,就等於和李慕白站在了對立面……正如李慎所說,他們坐在這裡,沒得選。
如此霸道。
這場中不乏有人心存不甘,想要煽動其他人一起與李慎對抗,看他敢不敢將所有人都殺了……然而在這廳裡的,抱著什麼樣心思的人都有,又怎麼可能變成一條心?
“少主的做法,我算是領教了。”輪到那胖子上來時,他簽完字畫了押,卻也不急著走,站在李慎面前,從桌上小筐里取了顆花生,剝開,兩粒果仁,一粒遞給李慎,一粒自己吃了。
他拍了拍肥厚的手掌,衝李慎笑咧開嘴。
“好!好!好!!!”
當著所有人的面,這胖子連呼三聲,放聲大笑,狂笑而去——
“天降霸主!我李家當興啊!哈哈哈哈哈!”
………………
曲終人也散,余老頭懷中揣著那紙簽滿了名字的檄文,打著燈籠走在最前引路,心情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你們手上能動用的還有多少人?”李慎揣著手爐,在後面問。
余老頭怔了怔,明悟過來,笑言道:“滅個一家兩家還是綽綽有餘,少主無需擔憂,檄文發出後,若真有出爾反爾之輩,定不會叫您的話落了空。”
李慎點點頭,不再多言,走出通道,沿著樓梯下樓,臨近貨棧大門,寒風便撲面而來。他掩住口低聲咳嗽,將衣領籠的更緊了些。
走出貨棧,一粒白花花的東西突兀飄到眼前,李慎有些茫然的抬起頭。
——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