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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08章登天(下)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溫柔。

不是你溫柔的待它,它就會溫柔的待你。

——十六歲的穆小白深深明白了這個道理。

父親死後,他和母親被賣進妓館,母親直到臨死之前,還在教他做一個溫柔的人。

她說:“正因這世界不曾溫柔的待你,你才更要溫柔的去待它。”

他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很溫柔,很好的人……所以他們都死了,死得很慘。

密密麻麻的漆黑長劍倒插於廣闊的擂台之上,穆小白拔過一柄後,心中已經對這場考驗有了大概的估計。他的極限,應該是五百柄左右,那時候,他的兩隻手會廢。

真有趣。

設下這劍陣的人,估計是個喜歡看他人流血的瘋子,穆小白想。他走到與李慎相對的擂台另一側,抬起頭靜靜看了對方一眼。

穆小白拔起第三柄劍。

小的時候,他以為所謂的壞人,就是要害他的人,更高級一點,就是裝成好人的樣子,實際還是要害他。後來他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壞人,從來不會害你,卻比任何人都要害你害的最慘。

他們拿溫柔做武器,用火熱的溫度叩開一扇扇緊閉心門,將他人的身心乃至靈魂掠奪殆盡——李慎正是這當中的佼佼者。而最可怕的是,其本人對此毫無認知,甚至視為理所當然,全無害人之心,坦蕩又純真的,惡魔。

等穆小白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無法挽回,無可救藥。

長劍緩緩拔起,他謹慎的調整著握點和使力角度,耐心尋找著最省力也傷害最小的拔劍方式,五百柄太少,他不會留下哪怕一柄,去沾染那個人的血。

李慎是個什麼樣的人,穆小白比旁人要清楚的多,看似簡單好懂,可越接近,就越難看明白。其實每個人大抵都是如此,心裡都隱藏著不能對他人訴說的秘密,靠得越近,就越難靠近。

遠看像火,叫人畏懼,近看像冰,難以靠近,可真正走近了,才發現那些都是假象。

李慎是塊石頭,實心的。

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搬不動推不開,留下痕跡也只是表面,捧進懷裡好不容易焐熱,鬆開手又會變涼。

——讓人絕望的,無可奈何。

一柄又一柄,染著血蹟的漆黑長劍橫飛,懸在半空架起一條登天之路。李慎站在道路的起點,注視著那一朵朵綻放在劍身的血花。

穆小白沉默的拔劍,一次次催動源能修復掌心傷口,被反复切割的拳甲從他的右手上崩碎脫落,掉到地面發出一聲清晰的碰響。

“白頭髮的小伙子,咳咳,有天分,就是,咳咳咳,太年輕了……”

老人說著話咳彎了腰,縱然如此他也不肯去一旁的座位坐下,而是頑固的站在李慎身旁看著遠處的穆小白。其實這千劍階真正考驗的是闖關者的持久力,拔劍需要力氣,修復傷口需要源能,力氣不斷消耗,傷口就會落得更深,消耗更多的源能……是惡性循環,直至將人逼到絕境。

穆小白顯然已經摸索出最適合他的拔劍方式,但即便這樣,以他的身體強度和源能儲量,恐怕還是堅持不到最後。正如老人所言,他還太年輕,修煉的時間太短,這樣無可取巧的考驗積累,對他極為不利。

李慎卻有點走神。

——他想起了最初,對方說要當傭兵時的事情。

………………

李慎撿回穆小白的三個月後。

說起來尷尬,長安這地方包羅萬象,什麼都有,偏偏就是沒有學校。有本事在這座城裡定居的非富即貴,家中子女的教育要么是親力親為,要么就是請夫子上門,再加之大唐名為帝國實則並無朝制,而長安又是這異類當中的異類,整座城的治安和管理全由傭兵公會負責,也無需像其它城邦一樣建官署辦官學。所以這偌大的城池中,不要說各類書院,便是連一間私塾都找不到。

穆小白當時才十三歲,正是唸書習字的年紀,李慎自然沒法教他,一方面水平有限,另一方面也沒有時間。他住在庚軍會館的宿舍裡,一般人連南城都進不了,更別提上門來教書。李慎能在會館裡休息的日子並不多,被使喚的像條狗,幾乎是十天半月才能回來一次,只得拜託龔雲幫忙照看小孩,龔雲一向寵他,自然不會不答應,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李慎琢磨著要不要在南城外面置個院子,把穆小白放過去,再請幾個老師和僕人。他把這想法同穆小白說了,卻沒料對方靜靜看了他半晌,開口道:“我不唸書。”

剛從北地出完任務回來,渾身像裹了一層泥的李慎:“……”

也是,沒有小孩喜歡唸書,李慎小時候也不喜歡,天天逃學……但問題現在角色調換了,他站在家長的角度,對於小孩不想唸書這個問題,是絕,對,不,能,容,忍。

“不唸書?”李慎把心裡的火氣硬壓下去,耐著性子跟穆小白好好談,“不唸書你能做什麼?出去給人做工,還是想讓我養你一輩子?”

穆小白毫不躲閃的與他對視:“我要做傭兵。”

……天崩地裂無以形容李慎當時的心情。

穆小白若是個調皮活潑愛惹禍的熊孩子也就罷了,可他白白淨淨靦腆內向,瞧著簡直像個秀氣的女娃娃,突然說要當傭兵,李慎本能就接受不了。再說了,旁人不清楚,李慎還能不清楚嗎?傭兵是乾什麼的?再洗白再粉飾也沒用,倆字,殺人。

李慎這些年殺的人恐怕比他吃的米的還多。

“當傭兵要殺人的。”李慎試圖同對方講道理。

“我知道。”

“隨時都可能死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不想你當傭兵。”

一直毫不猶豫回答知道的穆小白,沉默了。

“就這樣。”李慎站起身,扒著衣服往浴室走,頭也不回道,“你甭想了,乖乖給我唸書去。”

大半個月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李慎洗完澡便一頭栽上床沉入夢鄉,沒錯,他換了張床,本來是想再買一張,可這屋裡空間有限,擺不下兩張單人床,他便乾脆換了張雙人床,跟穆小白兩個人用。

第二天大早,他睜開眼,就見床那邊,地上,跪著個人。

李慎愣了三秒鐘,然後沉默起床,換衣服洗漱,煮了杯熱牛奶放在桌上,一個字沒說出了門。

他有點小生氣。

回團裡匯報工作,被庚衍揪去檢查身體,跟林國磨嘴皮申請換個輕鬆愉快點的任務,李慎忙得連口水也喝不上,好容易抽空去二樓餐廳吃點東西,還被李西風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逮住,向他哭訴血屠的態度有多惡劣多不講理,潛台詞就是找他去撐場子。

李慎不上當,他去年才當眾把血屠七十二砍成七八十塊,雖然最終事情得到圓滿解決,但他在血屠眾人心目裡也上升至眼中釘肉中刺那一級別。他還想著等風頭過了去看看寶寶呢,這種給自己拉仇恨的事情他當然不干了。

“這次談判是在血屠會館,你不想見楊寶寶嗎?正好啊。”李西風鍥而不捨勸誘他。

李慎有點心動了。

於是最終他還是跟著李西風去了血屠,然而希望很美好,現實很殘酷,他收穫了一籮筐仇恨,卻沒能見到那個不知道胖了還是瘦了的小丫頭。

忙完這一茬已是傍晚,李慎回到庚軍會館,才想起屋裡那個叫人惱火的小屁孩。想著對方該不會真跪了一天,很有些懊惱的李慎匆匆趕回家,拉開門左右找了一圈——

人不見了。

這地方是庚軍會館,是他的家,被人擄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多半是穆小白,自己走了。

李慎坐在沙發上靜靜抽了顆煙,碾滅煙蒂,有些疲憊的搓了把臉。走就走吧,他們本就是毫無干系的陌生人,只不過因緣巧合相遇,有了些許關聯。

——要是那小子敢灰溜溜的滾回來,他一定要扇他一頓。

一宿沒睡好的李慎第二天又被林國打發去幹活,嗯,是個'輕鬆愉快'的剿匪任務。在曲陵山里玩了三天'貓抓老鼠'遊戲的李慎,終於在地下三百米深的坑洞裡逮住了這群跟土撥鼠有一拼的盜匪,當他灰頭土臉回到長安,氣都沒來得及喘,就接到了楊火星的電話。

“你撿的那小孩在我這,他在我門外,跪了三天。”

匆匆趕到火星團會館的李慎,對著楊火星都有些壓不住的火氣,劈頭便問:“人在哪?”

楊火星指一指自己的房間,然後一把將要往裡闖的李慎拉住,硬按到椅子上:“人沒事,你先坐著,聽我跟你說清楚。”

穆小白是三天前來的這裡,沒登門也沒幹別的,就在路對面跪下了。而正巧這幾天楊火星也在外面做任務,火星團會館裡的少年們注意到穆小白,問他來幹嘛,他說來找楊火星,跟他說楊火星不在,讓他過幾天再來,他不聽,好心給他送食水,他不碰,硬生生跪了三天,跪到楊火星回來。



“在我老家,管這樣的人叫'閻王愁',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醫生說了,再晚一點,他的腿就廢了,即便如此,他這輩子也別想下地走路,除非教他修煉,讓他自己用源能修復腿上骨骼和經脈。”

楊火星看了眼李慎,見人已經沒了剛才那般著急上火的模樣,而是露出深思的表情,就知道對方已經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他頓了頓,低聲道。

“對別人狠,不算什麼,對自己狠,才真正可怕。此子性情狠絕,未必是佳,你要將他帶在身邊,最好別投太多感情。”

李慎推開房門走進屋,來到床邊,床上少年在睡夢中仍然緊蹙著眉頭,顯然並不好受。他側身在床邊坐下,心想感情這東西,若是人能控制,要多便多,要少便少,那這世上也就不會有那麼多悲劇。

狠絕,楊火星看人的眼光很準,這評語也很恰當。不過狠絕也未必全然不是好事,至少對其本人而言,不容易受傷害,命也比一般人硬的多。

李慎伸手在穆小白腦門叩了一記。

“快點長大吧。”

——會長成什麼模樣呢?真叫人期待啊。

………………

第一百六十八柄。

穆小白垂下因失血而顯得有些青白的右手,換上左手,拔劍的速度略有放緩,因為他得重新找適合左手的最佳方式。站在場邊與李慎一同看著的老人有些惋惜的搖了搖頭,道:“他開始累了。”

李慎沉默不語。

這劍下面設有機關,只有用超過一定程度的力量向上拔,才能拔的動——用重量來做衡量的話,大概是一噸左右。不能藉助源能,單靠本身力氣,連續拔起了一百多噸的東西,穆小白自然會累。而隨著手上傷口的不斷變深,他用源能修復的速度也跟不上了,所以才只能換手,兩手交替著拔劍。

“越往後越難,八百柄,不會更多了。”老人斷言道。

“他能拔完。”李慎道。

“不可能……你要咳咳咳咳咳……”

老人瞪大了眼看著李慎走上面前的劍階,他急忙開口阻止,卻是被劇咳打斷,而李慎踏上第二階,後腳剛剛離開第一柄劍,就見它驟然失了托力,哐當一聲向下落回地面。

他有些詫異的停下腳。

“這劍階只能走一次。”老人終於緩過氣息,向他解釋道,“要是半途而廢,便得重新來過,你也不想,咳咳,讓那小伙子的血白流吧,再等等,不急這一時半刻。”

李慎無聲笑了。

“我說過,他能拔完。”言畢,他毫不猶豫踏上第三階,又一柄劍哐然落地,遠處的穆小白也被這聲響驚動,抬頭望過來。

他很快便理解了狀況——他已經沒有後路。

如此甚好。

白髮的青年露出璀然愉悅的笑容,注視著一步一步向上走去的李慎。這世上沒有神明,他也不信奉所謂神明,他的身心乃至靈魂,都已獻祭給那個名叫李慎的惡魔。

不需要救贖,只因他滿心歡愉。

那是他快樂的源泉,此生,唯一。

一柄柄長劍拔地而起,飛入聳立的千劍之梯,漆黑的劍身,猩紅的血液。哐當,哐當……一柄接著一柄,失去了托力的長劍從李慎腳下墜落,然而一切又是那麼安靜,連腳步聲也聽不見。

手斷了,還有腿,腿也斷了,那就用牙咬……

穆小白躺在地上,看著他的神祗登上最後一階,消失在視線。

他微笑著合上眼。

“咳咳……”

抱著從各處撿回的斷肢,佝僂著腰背的老人走到他面前,將這些原本屬於他的東西,輕輕放進他懷裡。

穆小白疲憊的睜開眼,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

老人用複雜的目光注視著穆小白,佝僂的肩膀一寸寸直起,他筆直的站在那裡,像一柄直指蒼穹的長劍。

“來的時候,你們抱了我一程,所以,換我抱你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PS:李慎:你才是石頭,你全家都是石頭!

某流:兒子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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