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軍會館地下三層,張普求的研究室。
“這是未知物,在此之前從未被發現過,留下過任何記載的未知物。”張普求站在圓形的解析台前,注視著檯面上那顆淡金色的不規則晶體道。
“我發現它是在一個奇怪的空間,那個空間通過崩流與方陸相連接,在我取走這枚晶體後,有類似天幕的東西罩下來,將那個空間封鎖了。”
“古籍有云,方陸為舟,穿行萬千世界,無所不至,無處不達。”張普求眼中有著罕見的亢奮之色,“這或許並非虛言。”
庚衍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問:“你分析了這幾天,可發現它有何特異之處?”
張普求點點頭,命人取來數枚高品階的源晶,與那枚晶體放在一起。數分鐘後,幾枚源晶明顯縮小了一圈,又過了十數分鐘,源晶消失不見,那枚淡金色的晶體卻毫無變化。
“它能吸收源能。”張普求指了指解析台旁的監測儀器,其中一台上的數字與剛才發生了小數點後最末一位的細小變化,“壯大自身。”
庚衍無聲皺起眉。
“我認為這並不是它的本來形態。”張普求道,“這應該只是它的休眠狀態……當然這是我的推測,具體還需要進一步驗證。”
“如果它被放進人體內,會怎樣?”庚衍突然問。
“人會死。”張普求淡然道,“源能是人體的生命之本,就算是未經修煉過的普通人,也是依靠著體內的源能維繫著性命。這晶體能吸收接觸到的一切源能,可以說是源能的天敵,即便是你這樣的神壇強者,將它放入體內,也一樣會被吸盡源能而死。”
庚衍沉默半晌,吩咐道:“找個人來試試看。”
張普求轉過頭看庚衍,庚軍的研究一向不涉及人體實驗,這裡也並沒有現成的實驗體,但看著庚衍的表情,他終究沒說什麼,親自給東工的路蒼打了個電話,從對方手中調來一具實驗體。
被注射了麻醉劑的實驗體渾身赤裸的躺在實驗台上,四肢脖頸均被牢牢束縛,張普求切開他的胸膛,將那枚淡金色的晶體埋入他的心臟,然後迅速進行縫合。這具實驗體本身有著仙路三步的修為,哪怕是心臟被埋入異物,在急救劑的維繫下也能存活至少一天一夜。 可短短數分鐘後,他的身體開始浮現淡金色的紋路,先是從心臟上方,接著蔓延到整個胸膛,隨即是四肢,脖頸,面頰……庚衍走過去撥開他緊閉的眼皮,不出意外看見那裡面的瞳孔變成了金色。 他緩緩放開手。 似乎是意識到死亡降臨,陷入深度麻醉的實驗體開始劇烈掙扎,眼皮掙動著想要張開,而這時金色的紋路已經爬滿了他全身,連頭髮也在逐漸向著同樣的顏色轉變。 不到十分鐘後,他死了。 那些金色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身體上消失,張普求切開他的心臟,取出那枚淡金色的晶體,也許是錯覺,庚衍竟覺得這東西的顏色似乎深了些。張普求將晶體放回解析台,旁邊的儀器上,顯示重量的數字又細微的增加了些許。 “在人體內的反應速度要比在外面更快。”張普求翻看著助手們的實驗記錄,低著頭道,“它應該是對活動狀態的源能更加敏感,但對空間中游離狀態的源能沒什麼反應。” 庚衍沉默回想著自己與老和尚的那一次交鋒,他在最後關頭恢復了意識,動用秘術使其主動收回了入侵的源能,結果被自己的源能反噬而死。當中凶險,自不必提,如果放任老和尚的源能留在體內,他的結局也不會比實驗台上那具屍體好到哪去。
“晚些時候,我帶李慎來見你。”他壓低了聲音對張普求道,“你繼續研究這東西,一定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張普求推了推眼鏡,輕輕嗯了一聲。
………………
同一時刻,李慎正在院子里挺屍,不,曬太陽。
副官在他椅子邊放了三個炭盆,還嫌不夠,又在他腳底下墊了塊暖石。李慎靠在椅背,膝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歪著腦袋昏昏欲睡。
這是提前進入中年老癡呆的症狀。
就在他真的快睡著時,副官走過來彎下腰通報,說是黑帝斯來了。李慎睜開眼,心想這老東西來做什麼,懶洋洋掀了毯子去客廳見客。
黑帝斯不是空手來的,還帶了一盒子點心。李慎笑說您這也忒客氣,黑帝斯就拿眼瞪他,說不是我想帶,是有人逼我帶。
李慎瞬間了悟,嘿嘿一笑。
寶貝孫女胳膊肘往外偏的厲害,黑老頭心累的一筆,落了座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道:“李鐵衣上門替你向我家寶寶提過親,這事你知道不?”
李慎愣了愣:“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不久。”黑帝斯從桌上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條斯理道,“當時我也應他了,誰叫寶寶喜歡你嘛,可這後續的事情還沒著落,他就躺地裡邊了……李慎,你打算怎麼著?娶?還是不娶?”
李慎沒應聲。
這事兒一點不復雜,前不久的話,李鐵衣前腳弄走了海棠,後腳就替他向楊寶寶求親,打的是一手好算盤。想通了這一點,李慎沒由來的有些心煩,李鐵衣連他的婚姻都算進了那盤所謂的大計劃裡,真心將他當個木偶擺弄。
黑帝斯也不催促,端著茶盞耐心等待。
“黑爺。”李慎終於開口道,“您知道的,我只將寶寶當妹妹看。”
“可她卻將你當郎君看。”黑帝斯道。
李慎笑得尷尬,解釋道:“那是她還小……”
“不小了。”黑帝斯放下茶盞,不再跟他打馬虎眼,“下個月就十八了。”
十八歲,這歲數在東荒,已經可以當孩子媽。李慎迎著黑帝斯的視線,張了張嘴,終究沒再爭辯。
他遇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只到他大腿高的小丫頭,眨眼間快十年過去,他還沒老,她卻已經長大了。
“我喜歡她,但不是對女人的喜歡。”李慎認真道,“黑爺,您是過來人,應該知道感情這事,勉強不了。”
“我能寵她,護她,卻沒法像愛一個女人那樣,愛她。”
黑帝斯瞇眼笑了。
“你現在不能,將來未必不能。我是過來人,感情這事,說變就變,沒預兆的。你既然能寵她護她,那也就足夠了,我未必還能活幾年,寶寶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你總不會叫人欺負了她去。”
李慎目光黯了黯,他自然不會叫人欺負楊寶寶,無論她是妹妹還是妻子,可問題,他又能護得了她幾年呢?倘若他真娶了她,等他身死,他那些仇家找上門,反倒連累了她。 “黑爺,這事還請當沒發生過吧。”李慎撐著椅扶站起身,衝黑帝斯拱手行了一禮,承諾道:“您放心,只要我李慎活著一天,就斷不會叫人欺負了寶寶。” 黑帝斯靜靜看著他,良久,幽幽一嘆。 “罷了,你既心意已決,我說什麼都是多餘。” 他拂袖而去。
李府門外,黑帝斯的車中,楊寶寶攥著只通訊器,在角落裡縮成一團,哭成一隻花貓。黑帝斯拉開車門,見她這副模樣,心疼的老臉都皺巴了,小聲安慰著:“寶寶別哭,阿爺再想想辦法,乖,別哭了……”
“阿慎不要我……”楊寶寶抽泣著呢喃,“他不要我……”
黑帝斯自詡智慧過人,面對這等難題也束手無策,只想仰天長嘆。他家的小公主偏偏喜歡上了個心如鐵石的玩意,既不會憐香惜玉,也不懂逢場作戲,非得找個一心人玩白首相知……扯淡麼這不是。
被他心裡罵著扯淡的李慎其實也不好受,這會兒正喊副官拿酒來。副官好心好意勸了兩句,卻被李慎一眼瞪沒了聲,乖乖去給人拿酒。
正想藉酒澆愁痛飲個幾杯然後醉他個人事不知的李慎,一口酒還沒下肚,就見副官一路小跑回來,他張了嘴一個滾字還沒來得及出口,視線中便又多了個人。
庚衍披著一件白底的氅衣,頭頂戴著只墨黑的危冠,金發垂散在腦後,貴氣逼人。李慎看著人走到面前,從他手中取過酒杯,湊到唇邊嗅了嗅,那兩道眉峰就驟然凌厲的挑起,挑的他心頭不由顫了顫。
“大白天喝酒,嗯?”
“呃……”
“起來,跟我走。”
李慎乖乖站起身,抓了手杖跟在人身後,問:“去哪兒?”
話音未落,庚衍突然轉過身,李慎趕忙剎住腳,險些一頭撞上去。只見庚衍伸出手舉到他耳側,卻又收了回去,面無表情道:“去會館。”
李慎愣了愣。
他確定,在剛才那一瞬間,庚衍是想摸他的,他也沒錯過對方眼中那一剎那的掙扎,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