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華死了。”
“哦,怎麼死的?”
“輕敵,被一刀劈成兩半……殺他的是個年輕人,不到二十。”
庚衍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前面,他在開車,李慎合上眼,楚華是石人小隊的隊長,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年輕人。當初跟著他的三支小隊,全是年輕人,沒辦法,有點本事的瞧不上庚軍,只有這些年輕人,命賤,血熱。
那個時候,他也是年輕人。
人總會死,做傭兵更是死的快。李慎沒說什麼,說什麼也沒意義。庚衍開著車進了會館,兩人一前一後下到地下三層,張普求見了庚衍,點點頭,帶他們去了一間無人的研究室。
“上衣脫掉,躺下。”庚衍指著房間中的實驗台道,李慎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庚衍當然不是在開玩笑,而張普求已經去旁邊開啟設備。
這比在醫生那檢查身體的感覺糟糕多了,李慎脫掉大衣,一顆顆解開襯衫鈕扣,邊往台子上躺,邊開玩笑道:“手下留情啊大帥,我其實特別怕疼,不騙你。”
庚衍咧嘴笑一笑,將他右手臂平展開,二話不說一刀劃上去。李慎眨巴眨巴眼,沒吱聲——他倒是想叫,問題那手臂廢了,怎麼划拉也沒知覺,叫不出來啊。
“源脈本身是無法被肉眼分辨的,如果他體內真的有類似於那晶體的能量,受到刺激應該會顯現出來。”張普求走過來道,皺眉看著李慎手臂上的傷口,“要把這一段的皮膚剝下來看。”
張大師你好沒人性……李慎在心中默默吐了個槽,就看庚衍操著鋒利小巧的手術刀,利落無比的給他剝了一層皮。
然後他突然就有感覺了。
“出來了。”張普求拿過手術刀,在李慎裸露的血肉上挑了一小塊,然後將刀刃平舉到眼前,接著走到一旁的操作台,將那小塊血肉放到隔離盤上,用小鉤和鑷子輕輕剝開,從裡面取出一粒比沙塵還要細小的金色微粒。
“像這樣清除乾淨的話……”
“不可能。”庚衍的話沒說完便被張普求打斷,他搖了搖頭,走回實驗台旁,在李慎的手臂上橫切了一刀,一直從邊沿切到內裡的臂骨,他用刀刃別開傷口,讓庚衍看裡面的情況。
肉眼可見的,整個切面漸漸被金色覆蓋,一絲縫隙也無。
“李慎的源脈已經遍通全身,這些異種物質在他體內無處不在,而且局部清除是沒有意義的,只要還留下一丁點殘餘,這些東西就會吸收他的源能,恢復力量。 ”
庚衍的臉色很難看。
李慎也算是聽明白了,聞言笑了笑,道:“張大師說的沒錯,我曾經用虹玉髓洗過脈,那之後它的確是消停了一陣子,但隨著我的源能恢復,它也跟著恢復,是挺沒轍的……”
“你閉嘴。”庚衍瞪了他一眼,取了一瓶修復液塗在他的傷口上,但並沒什麼效果。李慎右手臂的源脈已經被那金色的東西填塞,無法再調用源能自我修復,而修復液的作用是刺激源能,自然對他無效。
庚衍看著他血肉剝離的傷口,拿著修復液的手指無聲攥緊,李慎翻身從實驗台上坐起,撿起丟在一邊椅子上的襯衫要往身上套,剛穿了一隻袖子,便被庚衍按住。
“外傷藥我這裡沒有。”張普求推了推眼鏡道。
“我去樓上取。”庚衍道,看了眼李慎,“你在這等著。”
等庚衍拿著包紮傷口的紗布和藥水回來,張普求已經去別的研究室繼續搞他的研究,李慎披著半件襯衫,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庚衍半跪在椅邊,用酒精給李慎清洗過傷口,塗上止血的藥品,然後將紗布輕輕包上去。他做得很仔細,哪怕李慎這條胳膊已經沒有知覺,也依然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會令李慎感到疼痛一樣。
這與剛才乾脆下刀時完全是兩副模樣,李慎有時候也挺搞不懂的,他低頭注視著庚衍專注的眉眼,半晌,突然低笑出聲。
“大帥。”
“嗯?”
“我不疼。”
“嗯。”
李慎用左手扣住庚衍的後腦,將人拉過來扣進懷裡,低下頭,用下巴抵著庚衍的發頂,低笑道:“看你這麼小心,反而有些疼了。”
庚衍一時間毫無反應,恐怕是被李慎的舉動給驚住了。李慎也不想再說什麼,手指在庚衍燦金色的髮絲間輕輕捋動,直到庚衍的頭顱向後退了退,他便也順其自然的放開了手。
“接下來還有事嗎?”李慎將右手套進襯衫,繫著鈕扣道,“沒事的話我打算去看看楚華。”
庚衍神色如常,點點頭,說你去吧。
李慎撿起大衣,搭在肩上,衝庚衍笑了笑,走出房門。門一關上,房間內外的兩個人,臉上幾乎是同時沒了表情。
李慎在心中罵了句娘。
庚衍亦然。
………………
離開研究室,李慎搭電梯上十七樓。
這一層是庚軍三支精銳作戰小隊的專屬辦公層,李慎的辦公室就在樓上,以前要是沒事他就下來跟部下們打個牌吃個飯什麼的,可自從兩年多前去了虹島,他就再沒來過這一層。
所以站在電梯間吸煙的鐵連看見李慎時,吃驚的煙都差點掉下來,趕忙恭恭敬敬叫了聲頭兒。
“我來看看楚華。”李慎道,拄著拐杖往樓層右角的英靈廳走去。楚華的屍體才剛運回來,靈廳正在佈置,幾個石人小隊的老面孔守在棺柩旁,李慎一走進去,所有人就都停下動作,向他問好。
鐵連搬了張椅子在棺材旁,李慎扶著椅背坐下,靜靜看著躺在棺材裡的楚華。楚華比他大一歲,今年剛滿三十,面孔看起來並不顯老,就是右臉上那道橫過了眼睛的刀疤有些滲人。李慎伸出手,在那道刀疤上摸了摸,當初楚華就是因為輕敵挨了這一刀,李慎叫他留著這疤,每天照鏡子的時候就提醒自己,別再犯這樣的錯誤,卻沒想最終他還是栽在了同一條溝裡。
真心是江山易改,禀性難移。
“楚華怎麼死的?”李慎問。
站在他身邊的鐵連將事情經過一一道來,前幾天石人小隊剛從北地回來,就被臨時指派了個緊急任務。如此庚軍大肆剷除輝光在南海的勢力,遭到的反抗卻也不小,石人小隊這次就是奉命去鎮壓一股輝光反抗勢力,對方有仙路九步坐鎮,裝備精良,可對石人小隊來說也不是什麼困難事,楚華本人就是仙路八步,隊員們也全是仙路六步以上的高手,裝備更是張普求張大師的定制套甲,當初跟著李慎屠國都幹過,還怕這點小陣仗?
任務過程沒什麼意外,唯一的意外就是楚華的死。他死在一個不足二十的年輕人手上,在他殺死了那名仙路九步之後,對方趁他力竭,暴起發難,一刀出手,年輕人經脈寸裂身死當場,楚華被當中劈成兩半,神仙難救。
“倘若他當時沒有大意解除了戰甲增幅,那年輕人就算自爆經脈,也破不開他的戰甲。”鐵連道,話音中有責備也有惋惜,他是青鋒的隊長,與楚華是同一期加入的庚軍,也是同時被李慎選中,放進了最早的那支精銳小隊裡。兩人多年來追隨李慎南征北戰,是過命的交情,方才他就是見了楚華的屍體,心裡接受不住,才跑出去抽煙,撞見了李慎。
人已經死了,再說這些都毫無意義。李慎深吸口氣,收回手,問:“他家人那邊,通知了嗎?”
楚華沒娶妻,只有一個老母親在故鄉,驟聞喪子之痛,未必能承受得了。鐵連點點頭,回答道:“小魚和花翎親自去了。”
這兩個都是嘴皮子甜面相生得好的,李慎知道庚軍不會在撫卹金上虧待了楚華,但光有錢也未必有用,他回去後自然要交代副官,把事情辦妥貼了。正皺眉思索間,卻聽外面有人罵罵咧咧的走進來。
“我嗶他耿連成個狗娘養的,這次的事沒完!上一次花翎就險些被他害死,這一次輪到楚隊長了,我嗶……”
話音戛然而止,站在門口的人望著坐在裡面的李慎,愣了半晌,訕訕然壓低了嗓門,低頭道:“頭兒。”
李慎僅存的眼珠子黑漆漆的望著他,聲音很平靜:“你剛才說,耿連成做了什麼?”
廳中人面色都變了。
“頭兒,您別聽他亂講。”鐵連出聲道,“都是瞎猜,沒實證的,他就是心情不好想找個人罵罵……石頭,是不是這樣,你說話啊! ”
站在門口剛才說話的人名叫石頭,人如其名,是塊又臭又硬的大石頭。他有些不忿的看著鐵連,被對方狠狠瞪著,才不情不願低下頭,衝李慎道:“是我瞎猜的,頭兒。”
李慎沖他招招手,石頭走到他面前蹲下,抬起頭,兩隻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委屈,不出聲的望著李慎。
李慎有些好笑,問他:“被人欺負了?”
他點點頭。
李慎又道:“不想跟我說?”
石頭欲言又止的扭頭看了眼鐵連,後者鐵青著張臉,如果目光能殺人,石頭已經被他宰了無數回。
“以前你可沒這麼磨嘰,有話直說,跟我還隱瞞什麼。”李慎沖他笑出一口白牙,石頭還在猶豫,於是下一秒李慎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沒了。
他拎著石頭的衣領,將人扯到面前,面無表情問——
“好話不聽,找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