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李慎雖然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但還是依言停住手。
“我…抓的王真,不怪……小路。”
李慎很人性化的翻了個白眼,有點無奈,說信你我就是傻瓜。
薛白狼咳著血笑起來。
“你一直……都挺傻的。”他笑道,“其實,我不恨你。”
李慎將五根爪刃往他脖頸邊一擱,淡淡道:“嗯,我信你,不過你還是得死。”
薛白狼道:“我知道……我就是想死在……你手上。”
李慎終於詫異了,驚詫問:“你有病啊?”
薛白狼又開始笑。
這些年,他真心笑過的次數,還沒有今天一晚上的多。他因為沒有力量而失去了一切,所以發了狂的想要得到力量……結果歷盡艱難夢想成真,卻發現失去的永遠也回不來。
他還是一無所有。
真正需要力量的,是那個沒有力量的他,然而人生並不能重來,過後再如何追悔也毫無意義。他得到了力量,卻只是一具活著的殘骸,茫無目的的被人指使著四處殺戮,漸漸的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個人。
幸好在這個時候,李慎回來了,而被命令從李慎手中擄走王真,喚醒了他身為人的記憶。
他只是想作為一個人,死在李慎的手裡……也算是給這無望的人生,畫上一個還算圓滿的句點。
他微笑著閉上眼,等待死亡降臨。
“餵。”
李慎叫他,聲音裡有些古怪的東西。
“餵醒醒,薛白狼?嘿!……我嗶,你信不信我不讓你死了?”
被這麼說,薛白狼疲憊的睜開眼,一雙眼直愣愣瞅著李慎,裡面盡是無奈。
“其實我有個想法。”李慎一本正經道,“我不殺你,帶你回去給張普求做研究,怎麼樣?”
薛白狼又合上眼,用行動表明了他對這破建議的看法。
“行吧。”李慎皺眉道,好心建議被拒絕,他也懶得再廢話,“我成全你。”
“等等!”
這已經第二次了,不過說話的並不是薛白狼,那聲音從遠處傳來,太過耳熟所以李慎沒法當沒聽見。
匆匆忙小跑過來的正是他們庚軍的外交大總管,李西風。
“媽蛋我緊趕慢趕,還是差點就遲了。”李西風衝到李慎面前,俯下身撐著腿喘氣,喘夠了才支起頭又補了句,“大帥讓你把人帶回去,他有話要問。”
李慎聳一聳肩,道:“我剛才問過了,讓他跟我回去,他不願意。”
李西風沖他露出詫異的小眼神。
“你有病啊?”他瞅著李慎,語氣是無比的理所當然,“這事還用問他願不願意?打昏了帶走唄。”
“哦。”李慎挪挪屁股往邊上蹲了點,讓出位置,“那你自己來吧,我下不了手。”
“哈?你說啥?”李西風真心聽不懂了,人都成這樣躺這了,還說什麼下不了手,逗鬼呢。
李慎面色有點小糾結,組織著詞彙解釋:“是這樣,一開始我以為他來殺我,那大家就互相殺嘛。但其實人不是來殺我的,他是想被我殺……你明白嗎?”
李西風沉默著搖搖頭。
“總之,我覺得我應該殺了他。”李慎也不求他理解,說那麼多就為了鋪墊這一句,“你要活的你就自己動手,我最多幫你按按腿,省得你被他給反殺了。”
李西風已經不想說什麼,擼袖子蹲到薛白狼身邊,在人脖頸上比劃半天,猶豫著不知該怎麼下手。叫他一個文職幹這活,也實在有點強人所難了,但李慎擺明了不幫忙,他只有靠自己。
李慎當真蹲到後邊去給他按腿了。
這畫面挺滑稽的,可作為主角之一的薛白狼卻笑不出來,堂堂庚軍的大干部,人品怎麼能惡劣成這樣?他睜開眼冷冰冰的看著李西風,後者被他看的心裡發悚,更不知該如何下手。
李慎在後面按腿按煩了,嘟囔道:“嗶,不就是往耳朵下面剁一掌嘛,你能爽利點嗎?”
李西風接到友軍的詳細提示,心裡有了點譜,一咬牙一閉眼,一掌剁下去……他好歹也是嗑藥練健體操堆出來的仙路,這一掌下去氣勢也頗足,然而卻剁了個空。
不是他這麼近的距離都瞄不准,是薛白狼自己挪著腦袋躲開了。
李西風都快給人哭了,捂著剁到地上很有點小疼的右手,委屈道:“你躲什麼呀?”
不躲難道還給你剁嗎?薛白狼氣的翻白眼,沒力氣也懶得說話。李慎在後邊哈哈大笑,然後同時被倆人惡狠狠瞪了一眼。
遠處,騎在牆上的王真有點淡淡的憂傷,感覺被遺忘了怎麼破……
………………
天上繁星一點一點,李慎背著被摧殘到昏迷的薛白狼,遠遠的衝坐在車裡的李鐵衣和黑帝斯揮了揮手,以作道別。李西風站在李慎旁邊,很不耐煩的催促人快點走,說今天晚上有西風吟遊團的巡迴歌劇表演,早點搞完這事他還要趕著去看戲。
兩人說說笑笑的走了幾步,李慎突然想起自己遺忘了什麼,默默停腳扭回頭,與騎在牆上面無表情望著他的王真打了個對眼。
他有點尷尬的摸了摸眉心,抬起頭衝人招招手。
王真猶豫了下,深吸口氣,放開摀住胸口的手,兩手扒著牆頭,小心翼翼的往下一溜,整個人擦著牆面刺溜滑下去,好歹是安穩著陸。然而下一秒他腿一軟,啪嗒坐了個屁股蹲兒。
眾目睽睽之下,感覺好酸爽。
李慎眨巴眨巴眼,忍不住笑了,他一邊笑一邊朝王真走過去,正準備開口,卻猛然回過頭,身體本能的向前衝了出去。
“閃開!”他咆哮出聲。
然而已經晚了。
來自於遠處的那一抹閃電,比他的話音更快,極亮也極暗,在李慎視線中只是倏忽即逝的一道幽芒,在王真的眼底卻有如來自於九天的滅雷,璀璨光華催魂奪魄。在那一瞬間,他連死的念頭都來不及生起。
毫無預兆,突如其來,不講道理。
李慎心中的憤怒還沒來得及爆發,一切便戛然而止。
一杆槍斜斜釘入地面,擋在王真面前,槍身猶自微微顫抖著,是被剛才擋下那一箭的餘波所致。通體瑩白的箭矢叮然落地,驀然碎裂開來,化為一片細如塵沙的粉末。
槍是好槍,玉鋼如墨,掛黃金穗,流光迴轉。
——槍名定國。
王真心中百味雜陳,恍然如大夢驚醒,慌張的扭頭四處尋找。這槍他如何不認識,他不知李慎有沒有同對方說過那個約定,但憑心而論,他會接受李慎開出的條件,也是因為……他仍想問心無愧的管對方叫一聲,師父。
這是楊火星的槍。
楊火星其實早就來了……只比李慎遲那麼一步。
他從建築物的陰影中走出,來到王真面前,拔起釘在地上的愛槍定國,目光冷漠的望向方才那一箭射來的方向。李慎背著薛白狼走過來,面色有些訕然,衝楊火星咧嘴笑笑。
“笑個屁。”楊火星心情很差,沒給他好臉,“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是吧?你的戰甲呢?刀呢?遇到事就沒轍了?說你多少次,沒一次往心裡去,下回再這樣,當心我抽你。”
李慎被訓的有點蔫,支吾著哦一聲,撇臉去看王真。後者正欲言又止的瞅著楊火星,壓根沒關注他。
“哎呀媽。”後知後覺才意識到發生什麼的李西風湊過來,一臉感激的衝楊火星道謝,“嚇死我了真是,太謝謝您了楊爺,你看李慎這缺心眼的就是靠不住,幸虧了您了……”
缺心眼的李慎二話不說給他一巴掌糊到圍牆上,劈裡啪啦一陣亂響,那截碩果僅存的圍牆也塌了。
李慎拍拍手,託了托背上的薛白狼,衝王真伸出右手:“走吧。”
王真看看楊火星,嘴唇蠕動著開了又合,低低喚了聲師父。
楊火星'嗯'一聲,點點頭,伸手在他頭頂摸了摸。
“去吧。”
少年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總得有個人給他們撐著這方天地,遮風擋雨。楊火星當初也沒想到自己會走上這條路,他年輕時是個浪蕩性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睡大街,叫他照顧姑娘可以,照顧小孩,那連想都沒想過… …
人這一生,二十歲看不見三十歲,三十歲看不懂四十歲。楊火星倒提著定國,立在原地,看李慎背著薛白狼,牽著王真一步步走遠。身邊李西風呻吟著從石堆裡爬出來,扶著腰沖他點點頭,然後大呼小叫著去追李慎。
看著他們,楊火星就知道,自己老了。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摻在泥土裡的白色粉末,剛才那一箭究竟是誰射的……為什麼要衝著王真?輝光,血屠,東工,庚軍,還有誰也插手進來?一個小小的王真,究竟要攪起多大的風浪?
這長安,又何時才能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