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工的路蒼,哭笑人偶薛白狼,還有王真。
“真有意思。”黑帝斯笑呵呵對坐在前面副駕駛座的年輕人道,“感覺是個很有趣的故事呢……要是人再多點就更有意思了。”
“您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年輕人毫不避諱的直言內心感受,並且還很認真的補了一刀,“哪天您要是能消停點,我看這長安城也就太平了。”
黑帝斯不以為忤,淡淡笑著道:“那你可就說錯了,有我在,這座城如今才這麼太平。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就看著吧,誰是妖魔誰又是鬼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年輕人不太理解,卻也並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他問了,黑帝斯也不會回答。他跟了對方兩年,一開始覺得挺幻滅的,血屠的不死宰相竟然是這麼個神經兮兮的老頭兒,簡直不能更糟心。可跟著對方的時間越久,慢慢看懂了老人隱藏在戲謔表皮下的真實面孔,他就越發覺得看不透,猜不懂。老人像一本厚重而神秘的古書,每一個字符都內含深意,書中所寫的真實永遠隱藏於迷霧當中,叫人無可抑制的感到敬畏和恐懼。 李慎從旁邊的車上走下來,一時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他穿著李鐵衣的厚呢大衣,將兩隻手揣在衣兜里,面無表情的站在車旁。場中人面色各異,王真是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另外兩人一個藏在蛋殼裡,一個藏在面具後頭,都看不清是何表情。 喀噠一聲輕響,帶著哭笑面具的鐵皮人偶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又是一步。 他抬手,緩緩推起面具。 李慎定定注視了他一會,才恍然露出驚訝的神情,挑了挑眉。 “薛白狼?” 他的話音並不高,但在寂靜無比的街道上卻傳出很遠。顯露出真實容貌的薛白狼無聲咧開嘴,似乎是感到愉悅,用高亢的語調回答道——
“李慎,你終於來了。”
李慎瞬間就明白人是來尋仇的,他看著對方已經被改造的不成人樣的身體,心情頗有些複雜。東工的人體改造一向以酷烈聞名,而且死亡率不是一般的高,前些年由於抗議的聲音太多,公會甚至發布明文,禁止他們向外界收買人體試驗品。其實在東工內部也有不少聲音反對這麼做,認為這是歪門邪道,但架不住有學者狂熱於此道,而東工一貫的宗旨又是'研究自由',所以才屢禁不止。
為了復仇做到這地步,也是夠拼的。
入口關卡內的這一段街道,已經被轟得坑坑洼窪,不成樣子。路燈也被人間蒸發,只有月光淡淡的灑下來,照出一地霜白。李慎站在光明的那一端,無聲吐了口氣,抬腳踏入黑暗。
一個薛白狼,算不得什麼。但是像薛白狼這樣不惜一切也要找他報仇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李慎從袖中拉下手甲,上緊環扣,他活動了下手腕,十隻鋒銳的爪刃鏘然彈出,發出清脆的碰擊聲。
薛白狼看著他,皺起眉問:“你的刀呢?你的戰甲呢?你就這樣跟我打?”
毫無疑問,他感到自己被李慎輕視了,因此十分不滿,因此才會發問。
李慎嗤笑一聲,連話都懶得答,抬起手很隨意的沖他招了招,那模樣簡直有些可恨了。
薛白狼果然被激怒,冷哼著放下面具。這張半哭半笑的面具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他在戴上前後彷佛兩個人,或者應該這麼說,在戴上面具前,他是個人,而戴上面具後,他只是個人偶。
哭笑人偶。
李慎也察覺到這種異常,對方的氣息在戴上面具那一瞬間,突兀的從他的感知中消失了。明明就站在那裡,但是心跳,呼吸,甚至體溫氣味……都感知不到了。
然後在他的視線中,對方的身影也消失了。
這種技術的原理還真是叫人猜不透,如果能當活體標本逮回去,張普求肯定會很高興吧……李慎饒有閒心的如此想著,突然轉身一拳揮出。
拳刃與足刀在空中交擊,發出清脆的鳴響。哭笑的人偶倒翻著落地,並沒急著再次發起攻擊,而是一格一格歪起頭,似乎很困惑的模樣。
李慎意外的理解了他的困惑,開口道:“如果你能連殺意一併隱藏住,那我就只有靠第六感了。”
人偶僵硬的沖他點點頭。
“不必謝。”李慎依舊是奇妙的理解了對方的意思,很是灑脫的擺擺手,“反正你也沒有改過再來的機會了。”
他衝著人偶咧開嘴,伸手在脖子前比了個抹喉的手勢。
“不管你是人還是人偶,把腦袋摘下來,也活不成了吧。”
………………
王真坐在孤伶伶的短短圍牆上,目不轉睛的盯著不遠處正在發生的戰鬥。
楊火星說過,真正的強者間的戰鬥,大都不怎麼精彩好看。以命相搏不是街頭賣藝,平凡當中才見精妙。如果一場戰鬥,你連看都看不懂,那就說明你距離他們的層次,還差得太遠。
王真覺得自己似乎是看懂了,又似乎什麼都沒看懂。
哭笑人偶的速度很快,而且神出鬼沒,在黑暗中時隱時現。李慎卻一直站在原地,只是偶爾揮出左拳或者右拳,卻總能招架住人偶從任何意想不到角度發出的攻擊。
王真藉此判斷,應該是李慎佔據了毫無疑問的上風,但他也有些困惑,不清楚為何李慎遲遲不主動發起攻擊。如果他的師父楊火星在這裡,那肯定會告訴他,這是因為李慎還沒有擊中對方的把握,在這樣的戰鬥中,一擊不中,就會給敵人露出自身的破綻。
只能依靠殺意來捕捉人偶的攻擊,被對方像活靶子一樣攻擊,李慎卻並不心急。倘若他現在穿著戰甲,那大可靠戰甲硬扛幾下攻擊豪爽的展開反擊,但問題此刻他是肉體凡身,被對方的足刀剮一下,最起碼得掉三兩肉。 他一點都不急,來報仇的又不是他,急著殺人洩恨的也不是他,憑心而論,他還覺得對方挺可憐的。
對,就是可憐。
他要是把這句話說出來,薛白狼估計得活活氣死,被想要殺死的仇敵說可憐,簡直不能更可悲。所幸李慎還沒那麼無聊,雖然他很清楚說點垃圾話也許能刺激的對方乾錯事……但是太可憐了,還是算了吧。
懸浮在空中的蛋形輪椅突然動了,慢慢地降落到戰場邊緣,蛋殼悄然打開,露出裡面少年稚嫩而嚴肅的面孔。他似乎是很不滿意,眉峰高高蹙起,神情不悅的注視著場中那兩人的戰鬥。
李慎很有閒心的轉了個身,面向少年的方向,抬起手衝其擺了擺。
“喲,小路啊,你一個殘廢跑來湊什麼熱鬧?乖,別鬧了,回家睡覺去。” 殘廢最忌諱別人叫他什麼?答,叫殘廢。
路小少年明顯修煉的不到家,叫李慎一句垃圾話氣的渾身顫抖,他漲紅了臉,指著李慎,聲音變得有些尖銳,衝隱藏在黑暗處的人偶道:“薛白狼,你是我製造出的最強兵器,你聽著,忘記你作為人的身份,你是一件兵器,你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是可以打爛了重造的零件,你要記住,你已經不再是人!”
李慎的表情在他的話音中一點點變冷,兩隻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愈發黑的深沉,他緩緩勾起唇角,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最強,兵器?”
他低下頭,居然就那麼閉上了眼睛。
“喲。”遠處車內,黑帝斯驀然坐直了身體,手一拍年輕人肩膀,讓他仔細看著,“李慎要動真格了。”
年輕人不太明白,什麼叫李慎要動真格了,難道李慎之前都是在玩嗎?開玩笑的吧。
下一秒,他的視線凝固了。
人偶的攻擊如預期般到來,這一次是右上方,凌厲的足刃劃開夜色,落向李慎頸後。然而這一次,他的攻擊沒有再被招架住。
刀刃劃破的是李慎的殘影,殘影這個說法,是指人的動作太快,留給觀看者的錯覺。而在兩人速度相仿的情況下,會製造出這樣錯覺的原因只有一個。
是李慎在人偶發起攻擊前,便預先做出了行動。在那一瞬間,他向前踏了一步,而踏出的方向,就在人偶現身的正下方。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李慎雙腿弓張,左手扯住向前飛踢的人偶,右手抵在他小腹,鋒銳的五根爪刃併攏在一起,輕易無比的撕開了其腹部的金屬皮膚,捅了個對穿。 還沒有完。
以捅在對方小腹的右手為支點,他的左手五指一合,向外狠狠一撕,一條血淋淋的手臂就飛了出來,隨後又是另一條。
兩條手臂落到坑坑洼窪的地面上,李慎揚起右手,將破破爛爛的人偶也丟到地上。
“靠外力得來的力量,說什麼最強,簡直是笑話。”他這話不知是說給人偶,還是說給坐在場邊的路小少年,言語中的嘲諷和不屑,是再明白不過。
哭笑的面具側傾著滑落,薛白狼癱躺在地上,一雙眼茫然的注視著漆黑的遠空。屬於人類的血液從他被撕斷的肩膀上泉湧而出,在身下積成一汪小潭,而他恍若未覺,只是安靜的合上眼,又睜開。
五根冰冷的爪刃停在他喉頭,李慎蹲在他面前,面無表情道:“我沒有聽人說遺言的愛好,所以就這樣吧,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