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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219章 那一天(下)
“您好。”

 容貌端莊的女事務員衝庚衍微微一躬身,用公式化的口吻道:“我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偌大的接待廳裡空蕩蕩的,連事務員都只有這一個,庚衍從走進來就知道不太對勁,不過事到如今也沒什麽能令他驚詫的了,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站在櫃台前,將背上的李慎放到一旁的座椅上,有些疲憊的吐了口氣,從懷中取出自己的傭兵執照,向對方遞過去。

 “麻煩幫我查一下,我還有多少公會貢獻值。”

 “好的,請稍等……總共是,兩千六百七十二萬五千四百整。”

 這數字在長安城中並不算頂尖,與公會會長選舉時不同,這裡面並沒有團長加成,而是實打實執行任務獲取的貢獻值。自從庚軍的發展上了軌道後,庚衍就幾乎沒再親自外出執行過任務,與此相比,此刻正靠在一邊傻睡的李慎,才是長安城傭兵貢獻值排行榜裡的常駐人士。

 “我要發布任務。”庚衍點點頭道,“麻煩給我一張任務單。”

 拿到空白的任務單後,他俯下身,在櫃台上安靜的填寫起來。因為眼睛看不太清楚,所以將頭埋的很低,女事務員似乎是意識到這點,悄悄移動了下身體,防止自己的影子遮擋到光線——她臉上雖然還掛著公式化的表情,眼中卻有著掩不住的好奇,時而打量埋頭填單的庚衍,時而瞟向歪頭沉睡的李慎。

 長安城近年來最富傳奇色彩的兩個男人,都在她面前,被系統隨機選中號碼,這份幸運簡直能叫她炫耀上好多年。

 “那個……”庚衍突然抬起頭,將任務單半舉起來,提問道,“任務期限這裡,有什麽規定嗎?”

 女事務員瞬間收回拋錨的思緒,飛快掃了一眼已經填過的地方,接著有些為難的皺起眉,猶豫道:“一般來說,像您這樣的要人保護任務,最長任務期限是一年,但如果任務雙方協商同意的話,有過先例的最長時限是……三年。”

 “那就先申請三年吧。”庚衍在期限一欄填上‘三年’的字眼,然後將填好的任務單遞回給女事務員,“麻煩你看下有沒有問題。”

 任務內容並不複雜,庚衍以自己的所有公會貢獻值為報酬,指定向輝光與大漠發布了保護他與李慎人身安全的任務,只不過這裡面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問題,女事務員向庚衍確認道:“您確定,僅僅是人身安全嗎?”

 她已經將話說得很明白,傭兵公會成立千年,各式各樣的任務漏洞都被發現過,甚至有些品行低劣的傭兵團故意利用這樣的漏洞來坑害雇主,反過來的例子也不在少數,公會派出的監察官同樣可能被買通,知情不報,總而言之,無論是接任務還是發布任務,都是門技術活。

 “我建議您申請全方位保護任務。”女事務員誠懇建議道,“只是這樣的話,需要設定一個任務范圍,但也能規避掉不必要的風險。”

 庚衍抬起頭,靜靜看著她。被那雙幽深的眼睛注視,女事務員無意識畏縮了下,隨即又努力坦然的回視過去。

 很短暫的幾秒鍾後,庚衍收回視線,開口道:“好,依你所言,改成全方位保護任務,任務范圍就設定在長安城,沒有問題吧?”

 這空蕩蕩的任務大廳和眼前這事務員,自然是李慕白的安排,除了輝光,也沒有其他人擺得出這樣的手筆。長安城最值錢的是什麽?人才?不,是地皮。而長安城最大的地主,毫無疑問正是輝光。這座未央宮從李三多的時代就屬於輝光,後來被李清音當嫁妝送給了血屠七,又被輝光在血屠七死後搶回去……雖然一直是傭兵公會在使用,也從未繳納過什麽租金,但那地契上的名字,始終是姓李的。

 庚衍扶著櫃台耐心等待女事務員處理他的任務單,盡管他的身體狀態並不像表現出的那麽輕松,然而他的心情卻並不沉重,甚至有些愉悅。

 至於為什麽?那大概是他骨子裡的瘋狂細胞在作祟了。

 “您好,您的任務單已經成功發布。”女事務員回到櫃台前,將處理完畢的原單遞交給庚衍,“請問還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嗯。”庚衍笑起來,卻是猛然咳出一口血,他皺眉掩住嘴,有些粗魯的將血漬從唇邊抹去,在女事務員有些驚駭的目光中,咧開了被血染紅的牙齒,露出一個略顯猙獰的微笑。

 “我以庚軍,不,黑獄傭兵團團長的身份,要求調用團隊貢獻值,勞煩,幫我查詢一下,那是多少?”

 ………………

 被封鎖的未央宮外,所有人都在等待。

 李慕白緩緩撲著扇子,心思卻並不在眼前的袁咆哮與韓丹如身上,甚至亦不在未央宮中的庚衍身上,而是有些不著邊際的想起了自己動身之前,接到的那個電話。

 不是老卒的木駝子,而是在對方之後,來自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的電話。

 因為那一個電話,這件事情在他眼中,也從一群忘恩負義的小人作亂,上升到了更深一層的意義。如今長安的大動亂時期已過,他早有心趁機重整局勢,全盤大清洗是不可能的,本是打著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卻被庚衍的突然蘇醒攪亂……然而這一攪,卻也攪出了點旁的東西。

 大唐以武立國,實行的卻是商會自治制度,各個自治領的傭兵團自不必提,哪怕是在長安,除開有歷史底蘊的老牌傭兵團,大多數中下層傭兵團都與各家商會有著切裂不開的合作關系,甚至根本就是某些商會培養出的附庸傭兵團。不過這樣的附庸情況倒也不多見,畢竟在這座武力至上的城池中,但凡有點名氣的傭兵團,都不會再甘願為人所控,所以更多還是互利互惠的合作關系——拳頭與金錢,終究還是掌握拳頭的那一方更有話語權。

 但這其中也有例外,當金錢達到一定程度,拳頭在它面前也要服軟,比如說,蓬萊商會。

 李慕白驀然蹙起眉,收了折扇,竟是連一句話也懶得再說,徑自轉身走人。被他撂在一旁的袁咆哮與韓丹如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是該阻攔他離開,還是立刻往被封鎖的未央宮裡闖。不過這茫然也僅僅只是片刻,因為就在片刻後,黃沙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下馬橋上。

 “小封他……”黃沙閃身攔住李慕白,壓低了聲音,表情有些難看道:“你知道是怎麽回事?”

 李慕白挑了挑眉毛,嘴角微微翹起,話音中有三分冷哂,更多是不耐煩:“我是知道,但我為什麽要給你解釋?等他清醒了,你自己問他不就行了?”

 黃沙個實誠人,愣是被堵得無話可講,只見李慕白撂開他走了幾步,又扭回頭來,一本正經的叮囑道:“衣服,記得給我洗乾淨送回來。”

 好生,憋氣。

 無端端受了一肚子氣的黃沙卻拿李慕白沒辦法,大庭廣眾之下,媒體都在那邊盯著呢,他要對李慕白動手,哪怕只是扯個胳膊,都能被編出輝光與大漠各種不和的故事來。不過眼下還留在未央宮門外的其他人,卻沒那麽好待遇了,趕上黃爺心情不好,又正打算立威,一言不合……不,連言語都沒有,黃沙就開了氣場。

 神壇的氣場。

 神壇強者對氣場的運用也各有偏好,黑帝斯喜歡漩渦扭曲,李茶樓鍾意一波扇人,庚衍是汪洋無盡,李慎是爆你一臉,到了黃沙這……那就是泰山壓頂。

 泰山不是指一座山,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山。

 幾乎被凝聚為實體的源流以沛然之勢鎮壓下來,整座下馬橋上就只剩下黃沙一人獨立,神壇之下,無論修為高低,都在地上趴著。

 滿地皆趴,黃沙的心情卻有些蕭瑟——想當初長安何等盛景,老一輩有黑帝斯李茶樓,中一輩有他有高一有楊火星,年輕一輩更是有庚衍李慎這等妖孽,封河王紫雲路蒼浮屠……真要一個個掰著指頭去數,也數不過來。

 五年前那一場曠世大戰,不僅終結了延續千年的光明帝國,也令長安久違了的盛世年景戛然而止,要等到下一次盛世,不知是幾十年,還是幾百年後了。

 他總算還是沒想將這些人活生生鎮死在這裡,無聲歎了口氣,腳下在橋面輕輕一踏。

 “滾吧。”

 話音未落,橋面上被鎮壓的眾人突覺身上一松,更從身下的橋面傳來一股反震力,他們大多正竭力抵抗著身上的壓力,兩廂作用之下,便是一個個身不由己的彈上了天。這場面相當滑稽有趣,遠處的媒體哪裡會放過,閃光燈亮成一片,紛紛搶著留影。

 韓丹如與袁咆哮好歹也是半步神壇的修為,雖然這修為水分很大,更多是靠海量資源硬生生堆出來,可保住面子還是綽綽有余。兩人只是稍稍彈起便控制住身體,看著便像跳起來站穩了一樣,但這一趴一起,個中屈辱滋味,恐怕除了當事人也難以體會。

 然而讓他們這麽狼狽的人,是如今長安城唯一的神壇強者,也是如今長安城排名首位的傭兵團,大漠的首領,黃沙。

 強壓下心中的怒氣,韓丹如上前一步,盡可能平靜的質問道:“黃沙,你當真要插手此事?當初參與了庚軍一事的可絕非我二人,要殺庚衍與李慎的也絕非僅僅只有我二人,你……”

 “韓丹如。”黃沙語氣平平的打斷道,“當初的守城之戰,你刺刀身為當時排名前十的大團,卻隻肯承接乙等防段,處處保留實力,後來更是利用招募來的新人做炮灰,這些事情,我親眼目睹……大戰時節,我不想提出來弱了士氣,但你有否捫心自問過,問問自己,配不配做個長安人?”

 他也不待韓丹如回答,便自顧搖頭自問自答道:“你自然是沒想過,也自然,是不配的。”

 韓丹如目露寒光,有一瞬間幾乎壓抑不住自身的殺意,但他足夠隱忍,終是忍了下來,強自鎮定道:“嘴長在你身上,你要怎麽說,我管不了,但我問心無愧。”

 黃沙也從未指望過對方能有什麽悔悟之心,幸虧他足夠強勢,輝光也尚在,否則若是叫這群人掌控了長安的大局,那場戰爭在史書上還不知要被篡改成什麽模樣,怕又是一場狗熊成英雄,英雄成王八的鬧劇。

 “十日之內,帶著你的刺刀滾出長安。”他淡然道,卻是字字擲地有聲。

 “否則,我親手送你下黃泉。”

 ………………

 庚軍的團隊貢獻值自然是個天文數字,女事務員震驚過後,動作卻也相當迅速,很快就對庚衍報出了一連串恐怖的數字,接著她開口道:“調用團隊貢獻值需要確認您本人的身份,以及出示與留檔一致的團隊印鑒和私人印鑒,還要驗證您的簽名。”見庚衍毫無異色,顯然是已有準備,她才繼續說下去,“另外,在規定的期限裡,您最多隻可調用總額十分之一以內的團隊貢獻值。”

 “規定的期限?”庚衍問。

 “是這樣的。”女事務員解釋道,“從團隊注冊成立的時間起,每隔十年為一個周期,在這個周期內,以您調用時的團隊貢獻值進行計算,它的十分之一減去您之前已經調用過的額度,就是您剩下可以調用的額度。”

 庚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問:“那我現在可以調用的額度是多少?”

 “十三億七千九百六十六萬。”女事務員毫不猶豫道,看來剛才查詢總額時就已經一並計算過了,“請問您是要兌換成大唐幣,還是要查看兌換清單?”

 與個人貢獻值不同,團隊貢獻值並不能進行轉讓,這也是對團隊間公平競爭的一種保護。所以庚衍並不能直接拿這些貢獻值來發布任務,但其實……也並沒什麽差別。

 “兌換成大唐幣。”他平靜道,“一半用作任務保證金,另一半,用來發布任務。”

 他抬手阻止了想要取任務單的女事務員,搖了搖頭道——

 “我要發的,是隱函任務。”

 當初李鐵衣用十六封隱函逼殺楊火星,而那十六封隱函的總酬金加在一起,也不過十余億大唐幣。如今庚衍同樣要發隱函任務,雖說也是十多億,但這是團隊貢獻值,與大唐幣的兌換比率,還從沒跌出過一比一百。

 也就是一千多億,大唐幣。

 這種程度的任務已經完全超出了女事務員的權限,更何況庚衍要發布的不是普通任務,而是隱函任務。所謂隱函任務,公會內部是有專門人員負責處理,一旦出了問題,公會也是要承擔責任的。她將庚衍的要求上報後,很快接到答覆,從櫃台後走出,躬身對庚衍道:“請您隨我來。”

 庚衍點點頭,彎腰抄起李慎腿彎,將人打橫抱在懷中,跟著女事務員走上電梯,升入三樓,接著來到一間會客室外。

 房間裡坐著一名戴著套頭面具,渾身都籠罩在鬥篷裡的人,見到庚衍走進來,便站起來微微躬身行禮,用經過變音器調整,難辨雌雄的聲音道:“您好,我是負責本次隱函任務的事務員,您可以叫我零零七。”

 將李慎在會客室中的沙發上放下,庚衍無比自然的抽起旁邊茶幾上的紙巾,一邊神色淡然的咳著血,一邊衝對方壓了壓手,示意其坐下。

 “所有隱函都只在我活著的時候生效,如果我死了,這些酬金就全部委托給公會,用作對之前戰爭中犧牲者家屬和傷殘戰士的撫恤金,沒有問題吧?”

 戴著面具的公會事務員渾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聽到庚衍的話後,那雙眼睛很明顯的露出了震驚之色,盡管只是一瞬。

 “沒有問題。”他很快反應過來,恭敬的向庚衍低下頭,“感謝您的仁心。”

 庚衍沒有謙虛客套,擦乾淨嘴角溢出的鮮血,繼續道:“那就開始吧,我說,你記,第一封隱函,發給輝光李慕白,任務內容是……”

 從正午到日落,庚衍在未央宮中足足待了一個下午。

 最開始那個公開發布的任務很快便傳到未央宮外,無論是想要殺死他的人,還是吃瓜看戲的無關人士,對這一結果都不算太驚訝。庚衍想要活下來,自然得想辦法拉攏大漠與輝光,兩千多萬貢獻值一家一半,換算成大唐幣也就是一家十億多,也是相當豐厚的報酬了……只不過還是顯得有點不夠看。

 比起想要殺死他和李慎的人肯拿出的報酬,這點錢,只能說是塞牙縫了。

 然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在這個下午,從被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的未央宮裡,走出了一名又一名渾身罩著嚴密鬥篷的公會特使,而這每一名公會特使身上,都毫無疑問帶著一封只有任務發布人,公會專員,以及指定接收人才能知道其內容的,絕密隱函。

 一百零八名特使,帶著一百零八封隱函,走進了長安城排名前一百零八位的傭兵團會館。

 滿城惶然。

 大漠黃沙,輝光李慕白,東工申慕容……老卒木駝子,刺刀韓丹如,虎殺袁咆哮……一百零八位,無論敵我立場,一個都沒少。

 站在下馬橋上當門神的黃沙拿著那紙薄薄隱函,看著上面簡簡單單‘請你吃酒’四個字,和底下那區區一千大唐幣的酬金,啞然失笑。

 回到會館又泡了個澡的李慕白趴在浴池邊,將被送來的金貴隱函折成個蓬蓬船,放在熱水面上,看它水浸不入的模樣,充滿惡意的一指頭按了上去。

 東工的會館裡,申慕容卻陷入了沉思,良久,給張普求打了個電話。

 铩羽而歸的韓丹如與袁咆哮再一次進入了多人通訊中,線路中氣氛異常沉默,最終還是那個帶著倦意的聲音最先開口道:“庚衍這麽做,是想離間分化我們,下面那些人不提,我們幾個是絕不能中計的。”

 “諸先生說得對。”蒼老的聲音附和道,“這是庚衍的奸計,吾等萬萬不能上當。”

 “庚衍心思狡詐,他明發隱函,就是要叫所有人互相猜忌,難以齊心,而他正好趁亂脫身。”韓丹如陰惻惻道,“不過我看他這招倒是出的昏了,那隱函上寫明的任務期限是到他死為止,這一下,恐怕人人都更得巴不得他早死了。”

 “就是,區區三百萬大唐幣,便以為能引得人人動心?他也未免太小看人了。”袁咆哮接口道。

 此言一出,韓丹如與木駝子心中卻是齊齊一咯噔,他們的隱函上報酬可並非三百萬,也並不僅僅只是大唐幣而已……如果袁咆哮這莽貨沒有說謊,那就證明,庚衍給每個人的隱函都不一樣了。

 殊不知他們這沉默的反應也叫袁咆哮與那諸先生看出了端倪,袁咆哮說謊了嗎?當然說了。那隱函上的報酬的確是三百萬大唐幣沒錯,但下面還有一行字——虎王訣練至第八層會因人而異,源脈契合者可暢通無阻至第九層,契合度不足者,除非有對應塑脈法輔以虹玉髓重塑源脈,否則終生止步第八層,塑脈法訣在我手上,庚衍字。

 袁咆哮不知庚衍是如何得知自己修煉上的秘密,而該死的是,對方說的一點沒錯,沒有傭兵不在乎自身的修為,可想而知,那套塑脈法訣對他的誘惑力有多大。庚衍給他的隱函上,任務內容也是相當的簡單——殺死韓丹如。

 這一天,庚衍用一百零八封隱函,在長安點燃了一把火。

 偌大一場,動亂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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