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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220章 終章(上)
“大帥。”

 庚衍背著李慎走出未央宮時,已近黃昏,耿連成垂手立在下馬橋邊,低頭喚了聲。庚衍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停步,道:“走。”

 耿連成面露喜色,安靜的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下馬橋,影子在夕陽的余暉中拖出長長一條,有等候在不遠處的記者拍下了這一幕,照片中背著李慎的庚衍,與走在他身後的耿連成,映襯著夕陽中莊嚴輝煌的未央宮,竟是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張照片最終被刊登在長安晚報上,作為這一天新聞版的封面圖,還配了個很煽情的標題:一個逝去的時代。

 耿連成是開車來的,庚衍坐進車後座,就開始吐血,他死死抓著心口,痛苦的無法壓抑,興奮劑的效力早已消失,在傭兵公會裡他又給自己下了精神暗示,一直撐到現在,哪怕是鋼鐵般的意志也瀕臨極限。耿連成見狀急忙發動車子,匆匆向大漠會館駛去,所以等庚衍再一次清醒過來,已經是在大漠醫療部的病床上。

 病房中燈光有些昏暗,黃沙坐在病床邊,幫庚衍調高床鋪,將床頭櫃上的水杯遞給對方。他看著庚衍一邊咳嗽一邊慢吞吞喝水,良久,低聲道:“對不住。”

 庚衍愣了愣,搖了搖頭,笑了。

 當初庚軍蒙難,大漠身為盟友,雖然沒跟著落井下石,卻也是束手旁觀。一方面的確是有心無力,另一方面更多是害怕被卷入亂局。畢竟那個時候,血屠剛剛被分食完畢,瘋狂的氣氛正值頂峰,不是庚軍,也要有其他人倒霉……總得有人成為平息瘋狂的祭品。

 “你身體的情況很糟。”黃沙道,“外面的局勢也不安定,我給你收拾間屋子,先在這住下吧?”

 “咳咳,不了。”庚衍咳嗽道,掌心裡血星點點,很是刺眼,“我還得出去,否則這戲,咳咳,唱不起來。”

 “我已經對刺刀下了通牒。”黃沙皺眉道,“十日之內,他不滾就死。”

 “他活不到十天了。”庚衍淡然道。

 第二天,庚衍帶著李慎離開大漠會館,由耿連成張羅著在月河邊租了間平房,算是落下腳來。這裡面有個小插曲,庚衍在蓬萊銀行的存款和寄存的財寶都被凍結了,理由挺充分,還是李慎的鍋,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充公令’。

 守城戰時庚衍叛徒的汙名雖然已被洗清,但並沒有留下明文紙證,相反,他叛徒的罪名卻是用公告的形式發布了的。蓬萊銀行扣著這點落井下石,倒是有理有據,庚衍也懶的與其爭辯——他知道這事沒那麽簡單。

 蓬萊商會屹立近千年,現任當家諸子豐也不是個踩低捧高的蠢貨,更不會在局勢未明的時候輕易站隊。如今這般態度,只能說明這裡面還有庚衍不清楚的東西,他自認與蓬萊商會過往並無齟齬,也沒什麽利益衝突,卻遭到如此對待……問題隻可能是出在對方身上了。

 庚衍存款被凍結,身無分文,耿連成卻也是個窮光蛋——這廝當初以為自己必死,將所有積蓄都揮霍一空,結果沒死成。這些年寄人籬下,活得渾渾噩噩,萬幸是大漠給他辦了張工資卡,裡面好歹還有點小錢,但在市區租房一個月最少要近三萬的租金,他那點錢連半年都撐不過。最終是庚衍看上月河邊這個原本用作倉庫的平房,以每月六千的房租談攏,簽了一年的合同。

 好歹是個獨門獨戶,周邊也清淨,掃除乾淨配置上桌椅板凳,耿連成去張羅著找泥水匠分出間浴室和廚房,庚衍將李慎放在椅子上,扯著床單鋪床。屋子裡一股霉味,打著窗戶也散不乾淨,他鋪了床,轉身在床邊坐下,瞧向椅子上歪著腦袋昏睡的李慎。

 ——想當初,好端端的白山別院不肯住,非要跑去成親,到如今,也只能住這破房子了。

 庚衍安家,耿連成忙前忙後盡心盡力,整個人都似重新活過來一般,到傍晚,浴室與廚房都安置好了,家具擺設也差不多齊全,他踩著椅子上屋頂換了燈核裡的源晶,明亮燈光照著房間裡煥然一新,庚衍在下邊看著,招招手讓他下來。

 “過段時間我會找人去給你看傷。”庚衍道,“往後,你自己好好過活,庚軍的事情,我不怪你。”

 耿連成跟截木頭一樣愣住了,半晌,才磕磕巴巴的道:“您、您不,不……”

 大戰過後,雖然失去了庚衍與李慎這兩名首領,但庚軍並非如血屠那般軟弱可欺,倘若當時職權最高的耿連成能夠更敏銳的覺察到隱藏的危機,主動聯合輝光和大漠做出應對,那麽情況斷然不會發展成後來那樣。正因他貿然率庚軍參與了瓜分血屠的暴行,反倒叫旁人看出了庚軍的虛實,更因此落下口實,給他人瓜分庚軍製造了正當性……總之,庚軍被毀,耿連成難辭其咎。

 庚衍揉了揉眉心,他如今視力損傷的太嚴重,看東西久了就會頭疼,合上眼道:“你走吧,以後不用再來了。”

 耿連成面色劇變,隨後雙膝一折,直挺挺跪倒地上:“大帥,我早就發過誓,這輩子都要跟隨您,是生是死,您一句話……您不想看見我,我這就走,但我永遠是您的人,我這條命,您要用,隨時拿去。”

 庚衍合著眼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憊的歎了口氣,過得片刻,伸出手拍了拍耿連成的肩膀。

 “走吧。”

 耿連成沉默地走了。

 也許他並沒能理解庚衍要他走的真意,但這也是無所謂的事情了。寂靜的房間中泛著些日久的陰冷潮氣,庚衍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許久,時不時咳嗽,發出艱澀的抽氣聲。拖著副殘破不堪的身體,在這樣破爛的房子裡居住,像這樣的情形絕不在他此前任何的人生規劃裡,簡直像是一場糟糕的夢境。

 ——可他已經醒了。

 大漠和輝光接取了庚衍那個公開發布的任務,並共同對外發布聲明,以兩家的名義宣布予以庚衍和李慎為期三年的庇護,在此期間任何人的任何想要傷害兩人的行為,都會被視作與兩家為敵。在庚衍搬入新居後,大漠和輝光也派人常駐於此處,以做保護。

 庚衍進入未央宮後的第三天凌晨,刺刀首領韓丹如死於自宅。同日下午,虎殺袁咆哮死於會館辦公室內。

 這二人的死訊一經傳出,滿城皆驚。死因眾說紛紜,有說庚衍修為未廢,這二人皆是被他暗殺,亦有說是二人落入庚衍圈套,互相殘殺而亡。一時間,庚衍又被推上風口浪尖,而同樣接到隱函的傭兵團首領們,卻詭異的對此保持了沉默。

 作為眾人口中的事件主角,庚衍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準確來說,他也沒有余力做出任何反應,因為……他病了。

 連續的使用精神暗示和興奮劑令身體超負荷運作,將庚衍的身體變得極端脆弱,僅僅是一個小小的風寒,就幾乎要了他的命。若非負責監視保護他的傭兵為確認他的安全而敲門詢問,恐怕他就要昏迷病死在房間裡,親自帶著醫生趕到的李慕白嫌棄的無話可說,將隨身的侍從派了一名來,看護庚衍直到其完全康復。

 虛弱到連水杯也無法握穩的程度,每一天絕大多數時間,庚衍都躺在床上發呆,並不是在思考什麽,單純地發呆而已。

 長安城並不平靜。

 很多事情在發生,很多人死去,後知後覺者到這時才意識到,新一輪的勢力洗牌已經到來。與瘋狂而暴亂的上一次不同,這一次的洗牌是在異樣的安靜中進行的,像是有一隻手,在暗中挑揀著被清洗的對象,準確,有力,快速,悄無聲息地。

 已經只剩下兩個人的通訊線路裡,蓬萊商會的當家諸子豐,用充滿疲倦和無奈的口吻道:“庚衍,終究是庚衍。”

 無論變成什麽樣,他仍是那個叫人恐懼,令人無可奈何的庚衍。

 被如此感慨的庚衍,卻正掙扎在死亡線上,身體殘破的器官瀕臨衰竭,張普求為此請來精於人體改造的路蒼。在查看過庚衍的情況後,路小少年作出評判,如果想救庚衍,就必須得替換掉他身上一多半的零件,即便如此,也只是短暫的延長性命罷了。

 “這樣的改造我也沒嘗試過。”路蒼道,“不一定能成功,就算成功了,也沒辦法從根本解決問題。與其這樣,我建議你不如乾脆把自己冷凍,等將來醫學技術有突破後,再解凍進行治療。”

 庚衍拒絕了這個提議。

 路蒼為他做了全身改造,將他體內一多半的血肉器官替換成了機械,改造總體進行的還算成功,在冬天到來前,庚衍已經能夠下床走動。

 這一年第一場雪落進長安時,他靠在床頭,將李慎的腦袋擱在腿上,安靜的看書。窗戶外潔白的雪花簌簌而落,房間中沒有壁爐也沒有地龍,空氣冰冷無比,庚衍的手指已經被凍麻,他卻完全感覺不到,只是僵硬而緩慢的活動著它們翻動書頁。

 按照路蒼的推斷,短則三年,長則五年,他就必須進行第二次改造,替換掉原本的機械器官。而第二次改造的成功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十。

 “這書上說,南海有個不沉湖,人浮在裡面不會下沉,原理並不複雜,只是水中的含鹽量較高,浮力足以支撐人體……”

 庚衍說著話放下書,俯身在李慎額頭輕輕一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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