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著良好的通風系統,房間裡卻依然有些憋悶,擺在角落裡的盆栽也因為缺乏陽光照射,而顯得沒什麽精神。這座密室是庚衍買下白山別院後,為了轉換身份而建造的,當時老皇帝剛死,他經常要返回帝國親自處理那邊的事情……那個時候,他其實考慮過要對李慎攤牌。
很多事情,一開始並沒有那麽複雜。在南海之涯,終於確認了自己對李慎所抱有的感情後,回到長安,庚衍就買下了白山別院,要李慎跟他一起住。裝修,入住,然後告白……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可房子還在裝修,光明帝國的老皇帝就駕崩了,雖說那張椅子庚衍已經坐過一輩子,這一次準備的更是萬全,但多少還是牽扯走了他的心力。然而等他安頓好帝國的事情,把精神重新投回長安,李慎和海棠成親的喜帖,就送到了他的桌面上。
在裝修好的白山別院裡,他拿著那張喜帖,一個人坐了一整夜。
不想說命運弄人這樣的話,因為庚衍從來不相信命運……但如今回首過往,卻又找不出比這兩個字更合適的詞語。橫亙在他與李慎之間的,不僅有彼此的立場與野心,還有這所謂的命運。
“所以你就是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理由,選擇與我為敵?”
庚衍從胸腔中噴出一聲嗤笑,他靠回椅背,左手支著椅扶,撐著面頰,用不知是好笑還是無可奈何的目光,望向坐在對面的副官。
——人們心中的光明?那是什麽?理想主義者的白日夢嗎?真要說的話,庚衍不是不懂,但在他看來,這比李慎那個天真的理想更天真……居然是妄想改變人性?
副官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道:“說起來是有點不現實,不過總要去做嘛……不過我會有這樣的想法,完全是因你而起。”
庚衍微微挑起眉,錯愕道:“因為我?”
“說來話長。”副官握拳在嘴邊乾咳了一聲,抬頭問,“有水嗎?”
庚衍指了指副官身後的冰箱,吩咐道:“冰箱裡有,給我也拿一瓶。”
只見冰箱裡放著幾十瓶飲用水,還有密密麻麻的行軍乾糧,他有點咂舌的默默取了兩瓶水,返回桌邊坐下,隨口吐槽道:“你這生活的也忒艱苦了點……至於嗎?”
庚衍衝他點點頭,淡然道:“托你的福。”
這話中分明有殺意,副官乖乖閉上嘴,喝水。
“上代大賢者提阿,也是我的老師,從這層名義上講,我們應該算是師兄弟。”副官合上瓶蓋,語氣平淡的講述道,他低著頭,露出了追憶的神色。
“那個時候,他整天在我面前誇你,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由不得我不好奇……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在看著你,從你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一直到現在。”
庚衍拿開了支著頭顱的手,慢慢坐直身體。
“我看著你一邊收斂自己的鋒芒,一邊在暗中培植勢力,看著你仿佛能未卜先知一樣,做出種種當時令我感到很奇怪,後來才恍然大悟的安排,看著你隱藏起身份,來到長安。”
副官似笑非笑的抬起頭,看向眼中難掩震驚的庚衍。
“所以我也跟著你,來了長安。”
………………
長安是座很奇怪的城市。
從本心而論,副官並不是很喜歡長安,第一眼就不喜歡,怎麽說呢,太動蕩了,在這裡就像是一葉扁舟飄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忽高忽低完全不由自主,隨時都可能被一個浪頭打的覆舟而亡那種感覺。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本來是想看看你想做什麽,純粹是出於好奇,結果卻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副官眯起眼,露出了相當欠揍的表情,問庚衍:“你那時候,是打算殺死李慎的吧?”
不待庚衍回答,副官就搖頭笑起來。
“不過你沒成功,也是那時候,我注意到了李慎……嗯,你聽沒聽說過天命者?”
“……天命者?”
“就是受到上天所鍾愛,無論是運氣還是機緣,都遠超常人的被選中者,又或者說是命運之子?”副官一本正經的解釋道,“打個比方說,李三多,血屠七,還有東不冬,都是這樣的人。”
庚衍露出有些複雜的神色,搖了搖頭,道:“我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嗯,你沒聽過也很正常。”副官點點頭道,“因為這是我的家族裡才有的說法,聽上去可能有些離奇,不過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帝國成立之初,光明會設立的第一任賢者,那位被譽為人類七英雄之一的聖導師羅痕,在傳說中是有著能預見未來的能力……他是我的先祖。”
預知未來……親身經歷過重生一事,庚衍對這樣聽上去離奇的事情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在他看來,這也未必不可能是真的。
“並不是預知未來那麽離譜的能力。”副官解釋道,“只是在我的家族中,偶爾會出現這樣的人,能夠看見一些正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這種東西,我們把它稱之為‘天命’。”
他對庚衍攤了攤右手,笑道:“就好比我現在看著你,能夠看見你身上籠罩著一層相當龐大的天命,只不過比起之前,是要削弱了不少……每個人受到上天鍾愛的程度都是不同的,與身份或地位無關,可能路邊的一個普通小乞丐,身上的天命會比一個官員更多。你身上的天命,是我見到的在整個帝國最龐大的,哪怕到了長安,甚至放眼整個方陸,我也只見過唯一一個,比你更被上天所鍾愛的人。”
“那個人,就是李慎。”
從出生起,副官眼中的世界就與旁人不同。在他的眼中,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光,明亮的黯淡的,溫暖的壓抑的……他能看見的並不僅僅是天命,還有那些屬於靈魂的色彩。
這個世界在他眼中,格外的黑白分明。
副官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李慎時的情形,面對那令人感到恐怖的龐大天命,他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到現在他仍記得那時的震驚,還有在那一瞬間,他所感受到的,自己內心中的那股,近乎於狂躁的悸動。
庚衍的表情有些奇怪,只聽他用微妙的語氣道:“所以,因為這所謂的天命,你選擇了追隨李慎?”
“呃……”副官敏銳的覺察出了他的不悅,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不能完全這麽講,那個時候,我還是……很關注你的。”
庚衍不想就他三心二意移情別戀的事情做討論,淡然道:“那之後你就偽裝了身份,混到李慎身邊,利用賢者的身份,暗中開始與我作對。”
“不不不,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與你為敵的想法。”副官連連擺手澄清道,“我也不是吃飽了撐著沒事乾,非得給自己找麻煩,混到李慎身邊,只是為了找個看戲的好位子……你要當皇帝也好,要在長安開傭兵團也罷,我就只是個旁觀者而已。”
“而我竟然不知道身邊有你這個旁觀者。”庚衍冷誚道。
“畢竟我什麽都沒有做,只是看著,你察覺不到也是正常。”副官微笑起來,“與你為敵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哪怕你的野心稍微小上那麽一點,我都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是你那瘋狂的野心,逼得我也不得不瘋狂起來。”
他斂起笑容,在深深的歎息中低聲道——
“我看著你,就像在注視深淵。”
………………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終於停了,被炮火摧毀的廢墟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更顯破敗。駐扎在城市廢墟外的長安軍隊正準備拔營出發,奔赴下一個戰場,李慎披著厚重的氅衣站在空艇的舷梯上,遠眺向長安的方向。
他突然咳嗽起來,皺著眉摁住胸口,嘴角溢出一絲刺眼的猩紅。黃沙從空艇中走出,站到他身後,目光有些擔憂。
“還撐得住嗎?”
“……嗯。”
李慎用手背抹掉唇邊的血跡,直起身,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拿下玉門後,我得回一趟長安。”他低聲道,“有封河的消息了。”
黃沙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我就知道這小子命大,否則也不會被叫做九命貓了。”他笑著道,眼中露出欣慰目光,感慨道,“等打完這場仗,我再回去跟他算帳。”
李慎卻笑不出來。
他沒有告訴黃沙,與封河的消息一並送到的,還有北地那場叛亂的真相——封河用只有他和楊火星才知道的密語,托人給他帶了一句話。
這句話,李西風臨死前,也對他講過。
——小心你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