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似乎已經說了很久,牆壁上的掛鍾悄然走過了將近兩個鍾頭。
……和平而友好的談話就到此結束吧。庚衍將雙手擱上桌面,十指交叉,他平靜而冷漠的注視著副官,開口道:“人心是這世上最善變的東西,我並不看好你那天真的理想,不過事到如今,我已不在乎帝國會變成怎樣……”
在短暫的停頓後,他繼續道。
“我要你死。”
………………
四個月前的那一天,庚衍告訴李慎,北地酋長國的叛亂是他的安排。
“我與黑帝斯有過承諾,承諾十年內不對血族動武。但我也不可能坐視他們在北地發展,所以著手安排了這些酋長國的叛亂,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絆住他們的手腳,令他們沒有余力干涉帝國與中土的這場戰爭。”
有些低沉的話音在房間中驀然回響,李慎的手指一動不動握在門把上,半晌,他緩慢的扭回頭,看向庚衍。
“在我遇到刺殺後,這個計劃自然就被擱置了,但當時這條暗線仍然掌握在我手中,直到發生了假情報一事,有人利用你和李慕白等人,鏟除了我在長安的耳目,也令這條埋在北地的暗線脫出了我的掌控……這個人毫無疑問是我的敵人,他的目的,是我的性命。”
庚衍的聲音十分平靜,他坐在床邊,微微側過頭,看向從窗外照進來的晨光。庭院中草木綠意盎然,一切都是那樣生機勃勃,他的側臉因為缺乏陽光的照射,而顯得有些蒼白,卻又無比沉靜而美好。
李慎無法從他臉上移開視線。
“我想離開一段時間,去做個了結。”
庚衍說著話轉過頭,迎上了李慎的目光,他笑了,溫柔的笑著對李慎道:“等解決了這件事情,我會回來找你,到那時,你要我再學貓叫給你聽,都可以。”
李慎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庚衍看著他,抬起手招了招。
“過來。”
李慎沒有動。
庚衍歎了口氣,解釋道:“北地是個陷阱,你貿然前去,只會變成他用來威脅我的籌碼,這是我跟他之間的戰爭,無論如何,我向你保證,會盡全力保住封河和莉塞林特的性命。”
李慎臉上現出了古怪的神情,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模樣,他苦澀道:“你要離開?”
“我會回來。”庚衍保證道,“只要活著,我一定會回來。”
沉默片刻,李慎終於邁開腳步,走回床邊,在庚衍前面單膝跪下。他抬起手捧住庚衍的臉,手指摩挲著對方的面頰,專注而認真的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神秘又浩瀚,包容一切的眼睛,令人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庚衍唇邊溢出寵溺的笑意,低下頭,同樣專注的與李慎對視。幾絲燦金的碎發掃落在李慎的手背,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像是陽光的投影一般。
“我愛你。”
他低聲訴說道,第無數次的。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
………………
牆上的時鍾走過下午四點。
副官把玩著手中喝了一半的水瓶,將裡面的水液從這一邊,倒到那一邊,再倒回來。他重複著這樣無聊而幼稚的舉動,直到庚衍有些不耐煩的皺起眉,才慢吞吞開口道——
“我知道你跟布十達成協議,救出了哥舒寒,並安排他帶著兩千禁衛軍,暗中返回了帝都。”
“我也知道你安排人將封河和莉塞林特送回了長安,他們現在就藏在輝光會館。”
“你與皇帝見過面,但很遺憾他並沒聽從你的勸告,從中土撤軍。”
“你摧毀了我在帝國將近一半的情報網絡,另一半也大多被你滲透,不能再使用。”
“你在大光明宮地下埋了二十噸炸藥。”
副官每說出一句,庚衍眼中的寒意就愈深一分,房間中彌漫起冰冷而肅殺的氣氛,副官卻笑了起來。
“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他聳了聳肩,笑得有些無奈而得意。
“別忘了我可是觀察你的專家,也可能是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你想做什麽會用怎樣的方式,我大概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現在優勢是在我手上,你要對付我,也沒那麽容易……我之所以會來這裡,跟這些都沒有關系。”
迎著庚衍森寒的目光,副官斂起臉上的笑容,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道——
“我來這裡,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把空山金藏到哪了?”
………………
屢遭炮火洗禮的燕破原盡管得到了修繕,卻仍顯得有些破敗,一艘小型運輸艇緩緩降落到地面。起落場的後勤人員小跑著趕過來,指揮它移動到預定的位置,當艇身停穩後,舷梯被放下,機艙門緩緩打開。
兩名傭兵一前一後,動作利落的抬著李慎的擔架走下來。起落場邊醫院的救護車已經在等待,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李慎被送進車廂,懸掛著營養液的針管被扎進他的手臂,隨車來的醫生也束手無策,純粹是盡人事而聽天命,李慎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經停止,從感覺上根本就是個死人了。
救護車嗡鳴著駛出燕破原,一路向著城內疾馳。剛剛經過南城門,就突然一個打滑,猛然撞向路邊的樓房。整輛車甩出一個巨大的弧度,狠狠撞上了堅硬的牆壁,整個車廂都撞的凹陷進去,車廂裡照顧李慎的醫生被撞的頭破血流,軟軟趴在倒立起的車壁上,另一名隨車護送的傭兵用身體護著李慎,捂著腦袋,狼狽的抱著李慎躍出車廂。他將李慎放在一旁的地上,返回車廂去救那名醫生,然而等他抱著醫生躍出車廂,看見的就是那名救護車司機,手中握著一柄鋒利的長劍,狠狠刺進了李慎的心臟。
“你在幹嘛!?”
傭兵丟下醫生衝過去,一把將那司機從李慎身前扯開,那司機被扣住了喉嚨,痛苦的滿面通紅,眼中卻盡是快意和癲狂,在他快要被掐死的前一刻,傭兵松開手,將他的手臂反扭到身後,牢牢捆住。
“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這沙啞而淒厲的笑聲中,心口扎著一柄長劍的李慎,緩緩睜開了眼睛。背對著他質問那司機到底是何人被誰指使的傭兵並沒有注意到,但那名司機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僵滯,隨即歇斯底裡般狂叫起來:“李慎!我叫劉河!劉山是我爹!你記得嗎!?我要殺了你給他報仇!我一定會殺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李慎茫然的注視著他,漸漸的,眼中終於有了焦距。他看著對面那個恐怕還沒到二十的年輕人,神色有些疲倦,捂著胸口的長劍,緩緩坐起身,將它從身上拔出。
……他殺過的人那麽多,哪又能每一個都記住?
李慎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在本能的驅使下向前邁開腳步。身邊的人,聲音,都仿佛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在往前走著。
這裡是,長安。
十八歲的李慎,穿著土氣的衣服,背著從家鄉帶來的行囊,滿眼盡是好奇的在街上走著。看到攜刀佩劍的傭兵,總會好奇的多看兩眼,覺得他們比旁人看著都要更威風神氣,心中隱隱有些憧憬。卻不知道旁人也在看著他這個好看的過了分的年輕人,尤其是那些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最喜歡他這副脆生生鮮嫩可口的模樣。
這座城那麽大,到處都是精彩,看得他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他喜歡這裡。
——三十歲的李慎捂著心口,搖搖晃晃在路上走著。
雙手架在長槍上的楊火星從他身邊走過,拿著通訊器喋喋不休的李西風也走過去了,提著裙擺的楊寶寶一蹦一跳的搖晃著馬尾辮,從他身邊笑著擦身而過,提著蓮花燈的海棠幽然靜靜的走過,討論著巨乳好還是鴿乳嬌的黑帝斯與布十爭辯著過去了,懷抱著一隻陳舊酒壇的李鐵衣站在路邊,靜靜望著他,漸漸被他拋在了身後……
黑傘下的林國站在路口,伸手指向左邊的岔路,李慎有些迷茫的看著那條漆黑的道路,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走上去。一隻溫暖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隨即他被人從身後向前推了一把,不由自主的踏出了腳步。
他錯愕的回過頭,看見了龔雲微笑的臉。
漆黑的道路盡頭仍然是一片漆黑,蹺腿坐在棺材上的薛白狼衝他不耐煩的擺擺手,叫他往回走,前面不通。
李慎茫然回轉身。
………………
“別誤會,我可沒把張大師怎麽樣了。”副官一臉沉痛的道,“張大師不僅是庚軍的珍寶,更是全人類的珍寶……呃,我就是給他下了點春藥,然後找了兩條母狗……”
庚衍抬手摁住眉心,不想去猜測張普求的身心受到了多大的傷害,雖然他也很好奇那個機器人發起情是什麽模樣……他不會責怪張普求吐露了空山金的秘密,因為它本就不該是一個秘密,神甲問世,理應天下皆知,才不負神甲之名。
“你想找空山金,救李慎?”庚衍問。
“嗯。”副官點點頭,“跟南海那次不一樣,我能看得見,李慎的天命正在消失……他已經不再受到上天鍾愛,被拋棄了。”
“我家族的記載裡,所謂的天命者,在被天命拋棄後,最終的結局大都不怎麽樣。李三多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鬱鬱而終,血屠七被部下背叛,慘死在未央宮,東不冬建造萬象塔失敗後,精神錯亂……”
“所以我想,也許天命並不是什麽上天的寵愛,命運只是選擇了它最合適的棋子,當這些棋子完成了他們被賦予的使命,就會被它無情的拋棄。”
副官的神情有些陰鬱,注視著面前的桌面,低聲說著話。庚衍十指微微收緊,複又松開,淡然道:“空山金自然在我手裡,你覺得我會不用它來救李慎嗎?”
“我不知道。”
副官搖了搖頭,露出苦笑。
“一開始我的確認為,你肯定不會讓李慎死。但是問過張普求後,我就不確定了。”
他抬起頭,看向庚衍。
“張普求說,如果空山金被置入體內,就無法再取出,除非是死……當初你落到莉塞林特手裡,在那種情況下沒得選擇,就把空山金藏進了身體裡……所以哪怕明知道能救李慎的只有空山金,你也沒有把它拿出來,因為一旦拿出來,你就會死,對不對?”
庚衍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道:“對。”
“你不是怕死。”副官同樣歎了口氣,“你是不想留著李慎一個人活,死也要拉他一起。”
庚衍笑了。
“看來你的確很了解我。”他笑道。
“越了解你這個人,就越覺得可怕。”副官搖頭道,“李慎攤上你,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
庚衍低下頭,漠然注視著自己的掌心,當面臨著這樣的抉擇——只有自己死去,李慎才能繼續活,他會松開這隻手嗎?
副官從懷裡掏出一本地契,打開來,從桌面推到庚衍面前,上面寫的是李慎在古柏路的宅院,被過戶到庚衍名下,看日期,是不久之前。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叫我去辦了這個。”副官道,“那座院子現在是你的了,你願意留下還是賣掉都隨你……我把李慎的東西都重新整理過,列了個單子,放在書房桌上,他要是回來了,你叫他按著單子去找。新做的大衣這兩天應該就會送到府裡,給你也做了一身……”
他頓了頓,喉頭滾了滾,將倒湧的血水咽回去,卻仍有猩紅的血絲從唇角淌落。
“……我認輸了,所以你也別在這鬼地方窩著了,回去吧……再陪陪他。”
最後一個字已低不可聞,副官的頭顱無力的垂落,重重砸在了桌面上,發出砰然一聲悶響。被碰倒的水瓶滴溜溜沿著桌面滾下去,啪的一聲掉到地上,透明的瓶身凹進去,又滾了半圈,晃了晃,不動了。
沉默良久,庚衍支起手臂,合上眼,用交叉的手指撐住了額頭。
………………
在漆黑的道路中,突然張開了一道白色的門。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門邊,衝李慎用力揮手。
“爺!這邊!這邊!”
李慎怔然注視著那道身影,眼眶中竟然泛起滾燙的熱意,他用力合了合眼,邁開腳步,向那個人影走過去。
“你怎麽在這?”
“呃,這個說來話長……”
“放屁。”李慎沒好氣打斷道,“誰叫你吃飽了撐著去給庚衍找麻煩,活膩歪了是吧?我看你就是欠抽……”
“別!別別!您聽我解釋……嗷!疼啊爺……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爺嗷!”
“媽蛋。”李慎悻悻然收回手,不悅道,“哄我哄的很歡是吧?他嗶的是誰說再也不騙我,哭著喊著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你還回來幹嘛?看你就煩,滾蛋!趕緊滾蛋!”
“爺……”副官幽幽瞅著他,委屈道,“這一回我滾了,可就回不來了啊……”
李慎的腳步頓住。
“誒,看我這嘴!”副官露出懊惱神色,輕輕扇了兩下自個的臉蛋,扯出副諂媚的笑臉衝李慎道,“爺,甭難過,我這就先到底下去給您探路,等您下去了……槽,我說什麽呢我,等等等您就當沒聽見……”
“還跟著我?”李慎斜眼瞟他一眼,“沒跟夠啊你。”
“嗯。”
副官笑嘻嘻應了,一本正經的扯淡道:“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不管是人還是畜生,您叫一聲阿寶,我保準就到。”
李慎的眼眶終於忍不住濕了。
“滾犢子吧你。”
他揮一揮手,副官就笑著滾了,這一回,是真滾了。
………………
李慎回到了古柏路李府。
六年前,他買下這間院子,與海棠成親,在長安真正有了個家。如果有後代的話,這院子傳下去,一代一代也就是長安人了。
他走上大門前的台階,扶著門框,慢吞吞坐到門檻上。岔開腿,看眼前空蕩蕩的街道,道路兩旁高高的古柏打下一片片交錯的陰影,擋著頭頂的日光,幽靜靜的。
時間仿佛轉眼即逝,人和事都在改變,他也一樣。
腦子裡沒有什麽東西可想了,李慎仰起頭,看向正一點點變黑的天空,冷冽的寒風從他領口袖口往裡鑽,吹的心口上那個窟窿涼颼颼的。他遲緩的歪了歪頭,看向街道的兩旁,然後扯了扯衣領,把手臂抱到胸前。
沉重的睡意湧上來,壓得他眼皮不停的眨,腦袋也一點一點的往下頓,每當快要睡著時,他就努力的張開嘴吸一口氣,活動一下手腳,然後再往街道左右兩側看一眼。
……再不來他就真的睡著了。
夕陽的余暉已經只剩下一個邊緣,李慎抱著凍僵的手臂向旁緩緩傾倒,靠上了硬梆梆的門框。他用頭頂著門框,疲憊的睜著眼睛,視線中的景物漸漸變得模糊,變成一片不真切的白影。
一道身影終於出現在他面前,蹲下來將他摟進了暖和的懷抱,庚衍親吻著他被凍僵的面頰,用力的將他摟緊。
李慎把已經沒知覺的右手伸進庚衍的衣領,冰涼的手指貼著裡面火熱的胸膛,摸索到心臟的上方,用力的扣了上去。五根手指一點點扣進阻擋在心臟上方的皮肉,庚衍被疼痛刺激的微微皺起眉,卻沒有阻止他。
“呃。”
庚衍突然低哼出聲,卻是李慎的手指在他胸口的乳粒上用力掐了一下,李慎將手從他的衣領裡抽出,環過他的脖頸,將下巴放到他肩上,笑了起來。
“我怎麽會舍得殺你……”李慎在庚衍耳邊呢喃道,親了親他的脖頸,接著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
“……李慎?”
庚衍摟著他,輕聲呼喚道。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