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歷九九九年七月十日,中土,長安。
李慎走進城西兵營時,頭頂的天空仍被漆黑的夜幕所籠罩,一顆格外明亮的星辰出現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空,預兆著即將到來的黎明。
兵營中傭兵們正被緊急集合的號聲叫醒,此刻還沒人知道,今天這場集合並不是演習訓練。決戰的時間只有李慎布十與李慕白三人知曉,連黃沙都未被提前告知。如今這長安城中的局勢,是內憂外患,做起什麽來都束手束腳,十分不痛快。
正要往兵營去的李慎,在路上被李慕白截住,帶到臨時參謀部旁的一間休息室。李慕白從身後拎起一個正方形的合金箱子,放到桌面上打開。
李慎詫異道:“這是?”
“神甲,霸王怒。”李慕白淡然回答道。
輝光三神甲,李慎已經見過了俠客行和紅顏醉,這套霸王怒卻是頭一回見。他露出苦笑,如今他已經無法使用源能,任何戰甲對他而言都是一套金屬殼子,平添累贅,毫無意義,李慕白的這份好意,他恐怕是只能辜負了。
“這套霸王怒,是廬中仙專為李三多打造,據說只有天命霸主才能使用。”李慕白說著話從箱中取出一截臂甲,正想婉拒的李慎目光落到那截臂甲上,突然就沒了聲。
“千年以來,李家歷代當主都嘗試過,卻沒人能用,如你所見,這上面連源紋也沒有,如今你也是李家的家主了,我覺得有必要拿過來讓你試試……”
李慕白的話音戛然而止,他怔然注視著被李慎接過去的那截臂甲,只見原本光滑而空無一物的甲面上,赫然浮現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紋路。短暫的驚詫過後,李慕白無聲吐了口氣,心中浮起不知是無可奈何還是有些消沉的自嘲笑意。
天命霸主……李鐵衣到死也要將輝光交給李慎,的確是沒有錯的,連自李三多以後,千年以來李家無人能用的神甲霸王怒,也選中了對方。
李慎拿著這截臂甲,卻是驀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如果他沒猜錯,傳說中輔佐傭兵王李三多成就霸業的那位奇人廬中仙,應該就是他認識的那個東極崖的守崖人。而他手上這套沒有源紋的神甲霸王怒,自然也不是這個世間應該有的東西。
對於東極崖上的那場交易,李慎其實一直抱有疑惑。如果只是想保護長安地下的封印不被破壞,那守崖人完全可以去找庚衍做交易。更何況據對方所言那個洞在長安地底千米之下,只要腦子沒毛病,誰會往地下挖那麽深?
所以李慎想,守崖人與他做那個交易,要他守護長安,可能更多是因為不想看見這座承載了自己回憶,飽含著自己心血的城池被毀掉……守崖人雖然說自己不是人,但終究還是有了屬於人的情感。
守崖人和李三多,廬中仙和傭兵王,那恐怕也是個無法忘懷的好故事吧。
被緊急集合的傭兵們終於得知,這一次不是演習,他們眼中有驚愕,卻沒有慌亂或者緊張。打仗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的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在最後的自由準備時間裡,每個人都安然整理著自己的裝備,偶爾嬉笑打趣兩句,等開拔的號聲響起,他們閉上嘴巴,列好隊伍,沉默而快速的走向不遠處的西城門。
十萬長安傭兵陣列於城門之內。
黎明的曙光在天邊升起,森然雄壯的城牆下,傭兵們身上的戰甲熠熠反射著寒光,繪著雲中騰龍的大旗獵獵而揚,一道身影從軍陣中走過,身披猩紅大氅,霸氣凜凜的戰甲表面暗金流轉,李慎走到軍陣的最前方,微微側過身,扭頭看向身後的傭兵們。
一縷朝暉落到他的臉上,映亮了那上面冷戾而猙獰的笑容。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懷念的味道,是久違了的,戰爭的氣息。李慎回過頭,看向面前緊閉著的城門。
他揮下手臂。
“開門。”
高聳的城牆上,布十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看著下方如潮水般湧出城門,安靜的迅疾無比的向著遠處湧去的軍陣,愜意的眯起了眼。
在他身後,整座長安上空緩緩浮起一層又一層深藍的透明護壁,而他在身旁,是密密麻麻無數隻充能完畢蓄勢待發的粗壯炮口。
抿下一口滾燙的紅茶,布十注視著遠處帝國的陣地,輕聲衝身邊的傳令官道:“開炮。”
無數隻炮口朝向天空,亮起光芒。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尚未蘇醒的林鳥驟然飛入空中,寂靜的黎明在一瞬間被炮火打破,耀眼的火光鋪天蓋地吞沒了視野,隨後被一道更加耀眼的刀光從中一刀切成兩半。
閃電般金色的刀光突入視線,整個戰場在一瞬間陷入死寂,鏘一聲輕響,李慎收刀回鞘。在他面前,是被一刀切成了兩半的帝國軍營。
以及被一刀切成了兩半的光明帝國第三聖騎士。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不,是趕著找死啊。
踏過化作無數金色光粒的第三聖騎的屍體,李慎當先走向正遭受炮火洗禮的帝國軍營,在他的身後,是一頭頭眼中亮起殺戮光芒的餓狼。
………………
大清早的長安城在炮火連天中蘇醒,被從睡夢中驚起的人們將腦袋探出窗外,只見頭頂籠著層深藍色的防護壁,前後左右看不見遭襲的跡象,聲音都是打西邊傳過來的……有心大的乾脆直接回去睡了。
古柏路的李府裡,庚衍卻已經沐浴完畢,換上了一身白色的中衣。府中新上任的管家站在他身後,伺候他穿上黑色的外袍,如今他的頭髮也不過長到耳後,倒是無需打理了。
一番穿戴完畢,鏡中的庚衍又恢復成那個尊貴無匹的帝王。管家引著他從後院中的雜物室,進入李府地下那條不為人知的暗道,感受著暗道中清新的空氣,庚衍不由感慨道:“想不到李慎竟會在府中藏有這樣一條暗道。”
“這暗道是直通東陽集的。”管家打著燈走在前面,聞聲解釋道,“老奴命人另辟了一條出口,主上放心,李府人並無察覺。”
庚衍不置可否,隻淡然吩咐道:“此次過後,記得叫人將那出口封回原樣。”
管家恭聲應了。
兩人沿著暗道走了數分鍾,管家停下來,在牆壁上摸索片刻,於是那牆上就現出一道暗門來。過了這道暗門,沒走多遠,便是一道石階,往上走到出口,就到了一間臥室。這出口正是臥室中衣櫃的內門,管家與庚衍一前一後穿出衣櫃,前者走到臥室門旁,從內側在門上三輕一重的敲擊了四下,而隨後很快,從門的另一側響起重重輕輕的四下回擊。
管家打開門走出去,片刻後又回轉到門口,向站在門內的庚衍躬下身。庚衍看了他一眼,抬步從門口走出,只見這外面是間東荒風格的會客廳,客廳上首的牆壁上懸著幅水墨山河圖,下面擺著張太師椅,廳下兩側各自分列著八張座椅,此時正有兩人一左一右站在椅旁,垂手而立。
庚衍走到上首的太師椅坐下,下方那兩人便齊齊向下跪倒,恭聲道——
“屬下易樸(鋤午)拜見主上!”
“起來吧。”庚衍吩咐道,“叫你們查的事情怎樣了?”
“回主上話,屬下無能,仍未發現那李西風的蹤跡。”易樸剛站起身就又跪下去請罪,堂堂西江流的首領,在庚衍面前卻是十足的奴仆做派。庚衍沒有理會他,將目光投向站在另一邊的鋤午。
倘若李慎在此,對這鋤午定然不會陌生,因為就在不久之前,這鋤午還在他面前,與風連城留下的人為那軍火聯盟首領的位置爭得是你死我活……可誰能想得到,他與死掉的風連城一樣,都是庚衍的人?
鋤午同樣跪回地上,低聲道:“回主上話,新帝登基後,大光明宮如今已徹底落入灰袍系掌控,對外出面的一直是第六灰袍騎士王真,那位賢者始終不曾公開露過面。”
庚衍若有所思的眯起眼,卻也不叫底下兩人起身,隻靜靜摩挲著太師椅的扶手,思考著腦中的疑惑——任何事都不會是無緣無故,賢者背叛他,也必然有其中因緣。庚衍一開始是以為對方想推翻他攫取帝國的大權,但這個理由並不充分,而在策劃了那場公開的刺殺之後,對方的動作也僅僅是控制了大光明宮,甚至沒有對在前線的光明騎士團和五名聖騎士做出任何干涉。
而根據部下的回報,新皇帝登基後,並沒有背後受人控制的跡象,庚衍對他這位親叔叔還是相當了解的,作為帝國皇室中為數不多的心懷光明者,他的這位叔叔是個真正有腦子的人,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姓什麽,不會做有辱殊恩這個姓氏的事情。所以庚衍才會留著他在自己身邊,將一部分暗中的權力交給他管理,就算是面對灰袍系的脅迫,他這個叔叔也不會全無還手之力,去選擇充當對方的傀儡。
所以賢者到底是想做什麽,既然不是起了野心想改朝換代自己當皇帝,那又為何無緣無故要跟他這個皇帝過不去?
“主上,屬下還有一件事情,想要稟報。”易樸抬起頭道。
庚衍被打斷了思路,卻也不惱,點頭道:“講。”
“屬下接到消息,前陣子令王紫雲中伏的假情報,是焚琴安排人做的,但屬下想要與焚琴聯絡確認時,發現那裡已經人去樓空,所有人都不見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憑空消失一樣。”
庚衍面色終於有了變化,雖然是些微難以察覺的一丁點。焚琴樓是他安插在長安城的另一支暗樁,雖然誅唐的勢力遍布於整個中土,但他畢竟是從十幾年前才開始插手,不可能將這光明帝國用了近千年埋下的龐大組織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隻從裡面挑選出關鍵的支線替換上自己的人手,利用這些關鍵的支線,來間接控制整個誅唐組織。
焚琴樓正是其中之一,替他掌管著整個長安境內誅唐在暗中的耳目。
易樸沉聲道:“屬下鬥膽猜測,是焚琴內部出了變故,否則斷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的全員消失,更不會未經主上授意便做出假情報一事……這,恐怕是那位賢者的手段。”
假情報令長安損失慘重,所以這事情多半不會是長安中人的謀劃,庚衍思考著易樸所言,心中突兀升起一個有些古怪的念頭——對方利用焚琴樓去做下假情報一事,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對長安造成損失,而是為了嫁禍給他……倘若焚琴樓的人在對方的授意下落入長安人手裡,招供出他才是幕後主使,那這口黑鍋,他必然是背定了。
如果是想借長安人的手除掉自己,這一切就都說的通了。
庚衍深深蹙起眉,倘若事情真如他推測的這般,一旦李慎得知假情報一事的所謂幕後真相,他不太想去猜,也猜不到狂怒中的李慎會對他做出什麽。
最糟的結果,自然是殺了他。
………………
天蒙蒙亮,一輛加長的大型貨櫃車從長安南門駛入,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它以與自己笨重身軀截然不同的靈巧動作左突右進,一路狂奔到正在不斷發出巨大轟鳴的西城門下。
只見笨重的貨櫃箱驟然向兩側展開,幾名仙路級傭兵從車廂裡扛出一隻巨大的合金圓柱,合力扛著它拉著飛爪躍上高高的城門樓,將這尊巨型圓柱架設在布十的指揮台旁邊。
機械翼嗡嗡響著,東工路蒼坐著他那隻蛋形輪椅,施施然飛上城頭,落在了布十身旁。
“你這是……”布十打量著身邊多出來的詭異圓柱,就聽哐哐哐哐四聲響,從圓柱上冒出來四條支撐臂,像蟲類的節肢一樣牢牢扒住了兩側的城牆,然後它開始向下傾倒變形,變成了一隻前圓後方的奇怪巨炮。
本還想再說點什麽的布十突然收回視線,望向遠處的天空,在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邊,一片黑漆漆的烏雲正以極快的速度向長安湧來——是帝國的戰艦群。
停在他身旁的路蒼也看見了這一幕,點了點頭道:“看來是趕上了。”
布十沒有搭理他的功夫,命令早就預備好的防空炮準備射擊,帝國的戰艦會趕來支援是在意料中之事,擬定作戰計劃時布十就再三叮囑李慎要將戰線控制在長安城防空炮的射程內,然而帝國在布設軍營時當然也不會沒考慮這一點,為此布十還專門要求東工派人秘密對所有防空炮的射程進行了改進,但即便是東工的大學者,也不可能憑空令射程增長,為此所有防空炮的威力都相應的降低了許多。
所以損失還是無法避免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眼下李慎率領的長安傭兵已經徹底打散了光明騎士團的反擊,戰爭進入纏鬥階段,帝國的戰艦不至於瘋狂到對敵我雙方進行無差別轟炸,造成的損失應該會在可控范圍內。
被布十無視了的路小少年默不作聲的按動著輪椅上的操作台,只見旁邊那尊古怪的巨炮不斷調整著角度,然後突然停下來,轟然一聲發射出一枚巨大的漆黑炮彈。
布十被響聲驚動,詫異的瞅了一眼那枚飛向遠方的大黑彈,結果過了片刻,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有點懵逼。
“你那天說的話我想過了,是有些道理。”路小少年開口道,“一艘空中堡壘的確沒什麽用,所以我改變思路,著手開發群體性攻擊武器。”
在他的話音中,那尊古怪巨炮換了個角度,又發射出一枚大黑彈,這一回布十仔細看清楚了,不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那枚大黑彈飛遠後,就在空中分裂成了無數細小的黑點,恰恰遍布於底下正在激烈交戰的戰場上方。
帝國的戰艦群飛近了。
“我管這個,叫能量感應懸浮發射器。被發射出去的那些微縮炸彈,能夠懸浮在空中,一旦有達到指定源能濃度的物體靠近,就會發生爆炸。”
話音未落,天空中驟然亮起一片珠鏈似的璀璨光團,那耀眼的光芒甚至蓋過了正在籠罩向世間的天光,連遙望天空的布十也不自覺眨了眨眼,看得目瞪口呆。
路小少年瞟見他臉上的震驚神色,嘴角浮起一抹矜持而驕傲的笑意,隨即不屑的撇了撇嘴,扭過頭去。
遠處的戰場上,李慎一人漫步,真正詮釋了什麽叫做殺人如割草,十萬之眾的帝國光明騎士團,單是折在他手中的恐怕就不下萬數。被徹底激怒的第五聖騎士不顧同僚阻止,背上如刀刃般的甲翼一張,整個人便如閃電般向李慎撲射而去。他雖然憤怒,卻也沒被憤怒衝昏頭腦,眼見要到李慎面前,一拍甲翼升入高空,要借著飛行戰甲的空中優勢對李慎發起攻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地面上,李慎手搭涼棚,看著人在空中被炸的上下左右漂移,三百六十度翻滾七百二十度回旋,而長安那邊路小少年還在不斷向空中補充著懸浮炸彈,看來這位聖騎士閣下……一時半會是下不來了。
被懸浮炸彈的威力嚇退的帝國戰艦群,無法再給地面上的光明騎士團提供支援,而在眾人的視線中,一片新的烏雲出現在戰場東方的天空,還沒等靠近戰場,便是一片刺眼的炮光襲向帝國的戰艦群。交戰中的雙方不由抬起頭,連李慎也露出驚愕神色,遠處長安的城牆上,布十眼中驟然亮起異彩,隨即命令傳令官發出全體總攻的信號。
來得正是李慎從東荒征調的第一批戰艦,這個時機趕得實在是太巧,也是太好了。
有了空中支援的長安傭兵不再心存顧忌,在總攻的號令響起後便對敵人發起了最瘋狂的攻擊,而終於認清情勢的光明騎士團也不再頑抗,狼狽的試圖收攏起來撤退。長安的戰艦群雖然規模要比帝國小得多,卻毫不示弱的與對方展開了激烈對轟,而帝國的戰艦群也無心戀戰,竭力掩護著下方已經被擊潰的部隊,跟著其一並向後撤退。
李慎領著長安傭兵們一直追擊到十幾裡外,才放過了潰退的帝國軍隊,宣告這一戰徹底結束。不是他不想趁此機會一舉將帝國的光明騎士團打廢,只是屬於他們這邊的戰艦群已經有點頂不住了。下令傭兵們開始打掃戰場,李慎抬起頭,看了眼頭頂跟著自己一起停下的戰艦群,心中有些淡淡的喜悅。
經此一役,長安城將正式對帝國的入侵展開反擊,奪取這場戰爭的主動權。
迎著初升的朝陽,他與頭頂的戰艦們一起返回長安,臨著快到剛才戰場的地方,城牆上已經享受起勝利茶點的布十突然記起一事,一口紅茶哽在了喉嚨眼。
“咳……你快把那些玩意收起來!”他指著遠處空中無數仍在懸浮著的黑點,衝身邊的路小少年驚呼道。
路蒼怔了怔。
“本來就是一次性消耗品,在設計時沒做回收的準備。”他平靜的對布十道,“等到能源耗盡,會自己掉下來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懸浮的能耗很小,大概要一個月左右。”
布十像鯉魚一樣凸起眼……模樣傻透了。
最終,在傳令官拚命的打旗語,打燈號等種種努力下,這群他們自個好不容易得到的戰艦險險停在了危險線邊緣,沒有被路小少年的新式發明炸成渣渣。返回長安的李慎得知了這一驚險過程,也默然冒了幾滴冷汗,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歇上口氣,就有一名身著輝光製服的傭兵匆匆趕到,說是給李慎帶來了李慕白的重要口訊。
李慎平靜的聽完了那條相當簡短的口訊。
他說,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