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縱慾是很傷身的。”
面對犯了大不敬對他發出如此感慨的副官,李慎破天荒的無言以對,因為躺在床上發著高燒的庚衍就是明證。
“至少半個月內,不能再進行房事。”醫生在旁邊給李慎補了一刀,收起藥箱又叮囑了一些飲食上的忌口,便告退離去。副官也識趣的跟著退了出去,房間中只剩下李慎與庚衍,他坐到床邊,摸了摸庚衍汗濕的額頭,後者微微睜開眼,虛弱地沖他笑了笑。
李慎湊過去親了親庚衍,隨即只聽庚衍感慨道:“感覺上一次發燒,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是我的錯。”李慎坦然承認錯誤,接著話鋒一轉, “但問題是你太誘人了,我才會控制不住。”
庚衍默然別開視線,他就壓根不該跟這個渾球提起這種話題。李慎又親了親他的額頭,站起身道:“那我出門了,晚點回來看你。”
庚衍目送著他走出房間,臉上的表情終於消失,沉默的扯了扯身上的被子,疲憊的合上眼。
………………
趕到臨時兵營的李慎恰巧在大門口遇到同樣趕來幹活的布十,兩人點頭打了個招呼,後者瞟了他幾眼,有些詫異的問:“發生什麼好事了?”
李慎愣了愣,有些茫然的反問:“什麼好事?”
“看你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去了。”
布十與李慎熟悉後,了解了李慎的性情后,說話就沒以前那樣顧忌,也不再對李慎用敬稱,他打趣的指著李慎的臉道,後者被說的有點愣神,半晌才默默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搖頭道:“沒什麼好事,全是煩心事才對。”
布十敏銳的察覺到李慎情緒的變化,沒再繼續之前的話題,話鋒一轉道:“那個精靈種的公主……”
“我警告你別打她的主意。”李慎腳步一頓,扭頭毫不客氣打斷了布十的話。
布十笑了:“怎麼著?你老情人?”
“呵,白送我我也不敢要啊。”李慎嗤笑一聲,問布十:“精靈古樹聽過嗎?”
布十愣一愣,道:“傳說里幹掉了李三多十萬人的那棵神樹?”
“對,就是它。”李慎涼颼颼的道,“這樹也被搬到南海了,只有晨曦精靈才能靠近,崔麗斯是這一代唯一的晨曦精靈,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只能把你捆到精靈王庭,親自去謝罪了。”
布十沉默片刻,追上走在前頭的李慎,笑嘻嘻道:“你說她要是在返回的路上被光明帝國的軍隊給逮了,精靈王庭會不會跟帝國宣戰?”
李慎皺起眉,託了林國的福,他對這些整天陰謀算計的傢伙多少有些了解,這些人認准了的事,那是鐵定會去付諸行動的。所以他板正了態度,對布十道:“這件事,不要再提,你也別把人都當成傻子……精靈王庭那邊,我會想辦法說動他們出兵。”
“難度有點大吧。”布十聳了聳肩道,“這場仗眼見著也打不到南海,精靈王庭根本沒必要趟這渾水,反正我是想不出能有什麼辦法說動他們參戰。”
李慎沒應聲,因為布十說的是實話,不過他也不會告訴對方,精靈王庭之所以對他這麼榮寵,是因為他也算半個晨曦精靈,而且不被精靈古樹所排斥,在精靈王庭那邊,李慎也屬於珍稀保護動物來著……
兩人在參謀部門口道別,李慎繼續往兵營的方向走,聚集在這裡的超過十萬名傭兵是如今長安城裡壓箱底的戰力,一旦整合完畢投入戰場,就勢必要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這場戰爭究竟會以怎樣的形式終結,現在還未得可知,但這長安城中任何一個人,都不認為自己這邊會輸。哪怕中土全境淪陷,只要長安還在,他們就一定會贏。
然而作為李慎來講,卻沒有這樣盲目的自信,長安的確是個神話,但神話也有著被打破的一天。眼下的長安正處在一個虛弱而混亂的境況中,這是庚衍用十年時間營造出的局面,李慎對此了解的愈深,心中的寒意便愈盛。他不知道庚衍在這座城究竟還埋藏了多少暗線,像王紫雲那樣的假情報事件如果再次發生,將造成的損失無法估量。正如李慕白所言,他留著庚衍在身邊,就是在發瘋。
剛想到李慕白,李慎突然停下腳步,扭回頭望向身後。只見那間臨時參謀部的門口,布十與李慕白一前一後從中走出,似乎正在爭執。李慕白今天套著件月白綢衫,手上端著柄紙扇,是久違了的紈絝子弟打扮,臉上表情似笑非笑,透著股令人牙根發癢的譏誚意味。他用合起的紙扇虛點了點布十的腦門,手腕一甩紙扇啪一聲打開,搧著扇子轉身走人。
遠處李慎看得有點愣,忘了收回視線,被察覺到他目光的布十抬起頭逮住,來了個四目相對。布十臉上露出微妙而復雜的神情,半晌,衝李慎扯出個苦笑,聳聳肩調頭回了參謀部。
……所以這兩個到底是在吵什麼?李慎略懵逼。
令他懵逼的事情還不止這一件,處理完兵營的事情后,李慎記著昨天副官說過的那個提議,專程去拜訪了大唐總商會的會長。等他將自己的來意道明,後者一拍腦袋,就跟吃了蹦蹦糖似得,在屋里左竄右跳,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末了語重心長握著李慎的手,說老弟府上有能人啊,務必要帶來與老夫見上一面,再行詳談,務必務必,拜託拜託。
李慎一路被人親自送到大門口,心中懵逼之餘,也在思量——他記得副官是說今天出發去東荒,現在打電話還來不來得及把人喊回來?
於是李慎給副官打電話,忙音,再打,還是忙音。他不信邪的撥了十幾次,全是忙音。默然丟了通訊器,李慎開車回家,好巧不巧,在自家大門口逮著了正準備出發的副官。
被李慎不分青紅皂白糊了一後腦勺的副官很委屈,可憐巴巴掏出自個的通訊器,表示一直開機並且剛才沒有跟人煲什麼電話粥。李慎當著面給他撥過去,數秒鐘後,忙音響起。
李慎終於皺了眉,換成剛道別的大唐總商會會長的號碼,撥過去——忙音。
再換成布十的——還是忙音。
“爺,是通訊線路出了問題。”副官也拿自己的通訊器嘗試過,表情有些難看道,“您最好還是趕緊去一趟參謀部,恐怕是……通聯城,出事了。”
… ……………
通聯城,全稱大唐通訊聯合集團自治領,是壟斷中土乃至全方陸民用通訊行業的巨型商會自治領,地處長安東南,三面環水,風景宜人……被炸了。
“根據消息,光明帝國派出三千艘戰艦從南部海面繞過汝城灣,於今天早上九點左右突襲了通聯城。”布十拿著手上的資料向眾人解釋道,“帝國的目的是摧毀通聯城的通訊網絡中樞處理器,並沒有派出陸地部隊配合轟炸對通聯城進行佔領,根據通聯城方面的回報,他們埋藏於地下的總機房被作為攻擊重心,已經被徹底摧毀,幾個備用機房的情況也不容樂觀,而且中樞資料庫也被完全摧毀,現在只能依靠人工臨時修復幾條緊急線路的通訊,想要恢復整個中土境內的通訊,至少需要半年時間。”
眾人默然,已經習慣了生活在通訊器的存在,突然沒了這一便捷的工具,他們還真有點不習慣。所以帝國干嘛發神經跑去轟炸通聯城,要把大家都變回飛鴿傳書的時代嗎?
布十放下資料坐回椅子上,笑道:“雖然是敵人,但還是得說,他們這手玩的漂亮。帝國境內一直有著完善的驛站系統,對新式通訊的依賴本就不高,至於中土境內,通訊斷絕更能發揮他們的空中優勢,相反是我們這邊,對通訊網絡的依賴性太強了。”
“一直以來,我們都太被動了。”從醫院直接趕過來的黃沙開口道,因為王紫雲重傷未醒的緣故,他臉上表情顯得格外陰沉。
這話說得沒錯,從光明帝國突然挑起戰爭,到炮轟燕破原,再到如今摧毀通聯城的通訊中樞,長安這邊一直是在被動的應對,戰爭的節奏一直被掌握在帝國手中。像這樣繼續被牽著鼻子走肯定是不行的,但要打破這種局面,也不是坐在這裡靠嘴巴講就有用的。
“被破壞的只是通聯城的信心處理中樞,位於各地的信號站仍然能夠使用,可以重新利用起來,搭建臨時通訊線路。”作為東工的代表,路蒼一臉淡定的開口道,“這不是什麼難事,只需要一個人工的中轉台,通過人工對撥進的信號進行轉接,必要的話還能進行加密,這方面需要的人力可以從通聯城徵調,如此一來,就能保證最基本的通訊需求。”
感覺這事在他嘴裡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李慎遲疑著問路蒼:“呃,我不太懂這方面的知識,那就由你來負責這個事情?”
路小少年搖了搖頭,斷然回絕道:“不,我沒空。”
李慎無言以對,搞技術的一般都比較有個性,路小少年當然也不例外,他想起對方前陣子那個用機械天幕佈滿長安上空的想法,有些無奈的問:“在忙什麼?該不是上次說的那個……我說真的,那個想法你還是放棄吧。”
“嗯,那個已經放棄了。”路小少年淡定道,“我和其他幾名學者打算造一艘空中堡壘,快的話這個月內就能完成。”
李慎有些驚訝,空中堡壘什麼的,聽起來就很有逼格啊!結果不等他開口詢問,旁邊的血屠布十突然插進來,一臉漠然的吐槽道:“我認為這種時候東工不應該把人力物力浪費在這種沒什麼意義的事情上,一艘空中堡壘又能做什麼,對面派一百艘雨燕級就能把你打成半身不遂,哦……”他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路小少年,有點歉意的補充道,“……我不是說你。”
李慎頭疼的摁住腦門,布十這嘴上忒缺德,果然路小少年氣漲紅了臉,手在輪椅上一按,那輪椅便往後一飄,轉出了會議室。被眾人投以譴責視線的布十聳了聳肩,攤開手以示無辜。
“所以剛才路蒼說的,重建臨時通訊線路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李慎簡單粗暴的作出決定,將任務分配給氣走了路小少年的布十。
結束了會議,李慎開車去接副官,順便想看看對方和大唐總商會的會長談得如何。他剛把車停在大唐總商會駐長安總部大樓門口,就看見那位老會長握著副官的手,兩人言笑晏晏的並肩走出來。
遠遠的就听見老會長在誇副官,而這廝一臉謙虛的連連道:“不敢當,不敢當,您太過獎了。”……李慎瞅著這倆人互相吹捧,恨不能把對方誇到天上去,怎一個虛偽了得。
等副官終於與老會長道別,一回頭瞟見李慎,趕忙一路小跑過來,特別自覺的上了駕駛座。李慎坐進副駕駛座,一邊拉上安全帶,一邊問:“談得怎麼樣?”
副官臉上的笑容沉下去,語氣有些無奈,回答道:“不怎麼樣,估計行不通。”
李慎有點詫異,看剛才他出來那樣子,可不像談崩了,就听副官解釋道:“是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商人嘛,沒谁愿意做賠本買賣,為國家賠上自個身家這種事,沒幾個肯幹的。人心不齊,這事就乾不起來,就算有幾個願意的,也成不了規模,充其量小打小鬧,還平白惹得帝國產生警覺……爺,你說這人吧,怎麼就這麼自私呢?”
這問題李慎也回答不上來,或許根本就沒有答案。就連李慎,也因為自私,而留下了庚衍。
回到古柏路李府,副官帶上自己的行李,動身出發往東荒。他給這府裡挑了個臨時的管家,是個在大戶人家做過一輩子的老人,管理內宅事務,照顧主人都熟練的很,也格外清楚不該看不該說的規矩。就算這樣副官還是有點不放心,特別留了份筆記,寫滿了各式各樣的注意事項。
最後,他一步三回頭的走出李府,淚汪汪衝李慎揮手,嚷嚷著:“爺,您要想我啊!我也會想您的!”
李慎簡直哭笑不得,搞的像是生離死別做什麼,沒好氣擺手讓人趕緊滾蛋。
副官走了,新管家做事周到,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條,就是太安靜了些,偌大的宅子裡更沒了人氣。李慎忙碌於各式各樣解決不完的事情,但再晚也會回到家,看上庚衍一眼,摟著對方入眠。
時間不知不覺就走過月初,大唐衛國第三軍團的整合終於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與城外光明騎士團的決戰了。
——出城決戰的日子,就定在七月十日,凌晨六點。
決戰的前一天晚上,李慎回到家,看過庚衍,一個人去了書房。他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空白的紙面,遲遲沒有落筆。
因為一些可笑的理由,他並不太想寫這封信。
燈光從上方落在他微垂的側臉上,映著那上面彷彿壓著一層霧靄的神情,時間一分一秒走過,夜愈發深沉。
房間門突然被輕輕推開,只裹著條薄被的庚衍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碗溫熱的綠豆湯。李慎聞聲抬起頭,與站在門口的庚衍對視,無聲皺起了眉,目光有些冰冷。
……他說過,沒有他的允許,庚衍不能離開自己的房間。
庚衍的表情很平靜,是一貫的淡然,迎著李慎冰冷的視線,他舉了舉手上的碗,低聲道:“綠豆湯,給你消消火氣。”
李慎緩緩鬆了眉頭,靠回椅背上,衝人招招手,等庚衍走過來,便將他抱到腿上,摟著庚衍的腰,有些疲倦的合上眼睛。
庚衍靠在李慎懷裡,側過頭看了眼桌面空白的信紙,沒有說話,也將頭枕到李慎肩膀上,合上了眼。
安靜的過了一會,李慎閉著眼睛開口道:“我在寫信。”
“嗯。”
“我要讓阿爾戈騎士團,去西陸。”
庚衍的眼皮眨了眨,睜開來,沉聲問:“裘特里的阿爾戈?”
八年前,裘特里公國的內戰,是李慎的成名之役,也因此他還得了個'裘特里死神'的綽號。而在那場內戰中,他所帶領的阿爾戈騎士團,也有著'死神軍團'的別稱。這支軍團中大多數是混血獸人種,驍勇善戰,性情野蠻……不,說野蠻已經是在誇讚他們,這支惡名昭著的軍團全員上下皆是瘋狂的殺戮者,凡是被他們佔領的城池,都逃不過屠城的命運,老幼婦孺,無一倖存。能夠在屠城中活下來的,只有對曾經的親人同伴朋友瘋狂揮下屠刀的惡棍,而這些惡棍,則會成為阿爾戈騎士團的新成員。
如今光明帝國大舉進攻中土,國境內兵力空虛,如果要在帝國後方製造混亂,李慎手上的阿爾戈騎士團是唯一最適合的選擇。製造破壞和混亂是這群惡棍的拿手好戲,以戰養戰也是他們的一貫風格,他們不會畏懼危險,只會為得到這樣肆意妄為的機會而歡呼慶祝,當這群惡魔踏足西陸,不知會有多少無辜的性命成為這場狂歡的犧牲品。
但這就是戰爭。
李慎睜開眼,抱著懷中的庚衍,拿起筆在攤放了許久的紙面上寫下字句。他以首領的名義,命令這群惡魔,用一切手段在光明帝國境內製造破壞,不必有任何顧忌,只管放手殺人。
庚衍看著紙上簡短的話語,表情並不如何激動,反而顯得有些冷漠。彷彿李慎命令部下去殘殺的不是他的子民,而是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在一開始發動戰爭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人的性命?”李慎放下筆,注視著自己寫下的這封信,問坐在懷裡的庚衍。
庚衍沒有回答,而他也不需要庚衍的回答。不論庚衍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結果他還是發動了這場戰爭,這場令無數人在其中失去性命的戰爭。
“我曾經想過,要叫這天下不再有無謂的爭殺。”李慎抱著庚衍道,“我出身東荒,在那種戰亂的環境下長大,後來做了傭兵,又見到更多的戰爭……所以我也曾像你一樣,想過將整個方陸統一,變成一個國家。”
庚衍怔了怔,心中驟然升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沒錯,在他記憶中那已經有些久遠的上一世,李慎就像所說的這般,先是掌控了長安,接著揮軍東荒,威伏南海,橫掃北地,最終將目光投向西陸,摧毀了他的光明帝國,完成了一統方陸的蓋世霸業。
“那為什麼放棄了?”庚衍有些不確定的道,“因為我?”
“嗯。”李慎笑了笑,“本來就是個不切實際的念頭而已,你又整天叫我陪你去看長安巔,漸漸的也就忘了……如今想來,倒是有些慶幸。”
只要有人存在,只要人性仍舊是這般自私,這世上的爭殺便永遠也不會消失。即便統一了方陸又如何,付出了無數人的性命,獲得的也只是短暫的和平。唯一能成就的,只不過是自己在青史上看似榮耀的名號。
但有些道路,一旦踏上就無法回頭,所以李慎才會說,他有些慶幸。
李慎回想著當初那個站在懸崖邊緣的自己,有些好笑的指著桌面上的信,對庚衍道:“你知道為什麼,這群惡鬼會承認我是他們的首領嗎?因為他們認為,我是給世間帶來死亡之人……唔。”
庚衍吻住了他。
在寂靜的房間裡,庚衍用雙手捧著李慎的面頰,認真的親吻著這個叫他無法不心生憐愛的男人,親吻著對方體內那道傷痕累累,卻依舊耀眼奪目的靈魂。
繾綣而悠長的一吻結束,李慎扣著庚衍的後腦,將對方的頭顱按到自己的肩膀上,輕聲道:“戰爭結束後,我想離開長安,去過隱居的生活。”
他的話音中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倦意,在庚衍耳邊低低響起。
“楊火星,林國,海棠,黑帝斯,龔雲,李西風,一個個都死了……我也累了。我在東荒有間別府,依山傍水,風景很好,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去。”
“你死了,我會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