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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227章 番外 終章之後(上)
璀璨的星辰遍布於夜空, 沒人知道遠在天蓋之外的那些光芒究竟是什麽,而與天上幽靜的星光相比,人間的長安卻是光亮的令人目眩神迷, 宛如幻夢。

 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 這座城都熱鬧得可怕。

 “您看起來心情不錯。”

 高腳杯中如血液般猩紅的酒液輕輕搖曳,倒映著從落地窗外照射進來的光影, 站在窗邊的人有著一副連時間也無法侵蝕的俊美面容,被紫金發冠束起的漆黑長發靜靜垂落在赤裸的脊背上, 散發著致命的危險誘惑力。已經連續兩任擔任了傭兵公會會長一職的男人, 正是如今長安城無可動搖站立在最頂點的不老王者, 殺神李慎。

 他正俯視著窗外的長安。

 即便外表沒有變化,但那雙眼睛也終究染上了歲月的痕跡,年輕時的狠戾與暴虐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看遍了世間百態的漠然與從容。

 這些年,長安城發生了很多事,有好,也有壞,而他始終站在風口浪尖, 屹立不倒。世人對他褒貶不一, 但無論是敬是畏, 還敢在他面前放肆的, 是一個也沒有了。

 “幫我調開明天的日程。”李慎吩咐道, 站在角落裡的中年人名叫王平,是他的副官, 在上一任女副官結婚辭職後,就一直跟隨在他身邊,至今已有八年。王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低聲確認道:“爺,一整天嗎?”

 “對。”

 李慎點點頭道,抬起手,示意王平離開。這裡是長安城最高的建築物萬象塔的最頂層,獨屬於他的一間觀景室,也是他會見一些特殊客人的場所。此時已是深夜,時鍾的指針剛剛走過十點,李慎在窗邊站了一會,回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剛把酒杯放回桌面,擱在旁邊的通訊器便響了起來。

 看了眼來電顯示,他臉上的神情沒變,話音卻是變了:“親愛的?”

 “嗯,我到家了,你今晚不回來?”

 “等下就回去,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晚飯吃過了?”

 “吃過了,諸子玉來找我,呵,向你賠罪。他說蓬萊商會要是被玩垮了,蓬萊幣就會失效,整個中土的經濟都會跟著崩潰,到時候勢必要起大亂子……我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

 通訊器那頭的庚衍沉默了下,聲音淡淡的:“他還說什麽了?”

 李慎笑了。

 “他還說諸子豐已經被處理掉了,被諸子豐昧下的那兩萬億蓬萊幣和其他財物都會如數奉還,另外還願意拿出蓬萊商會三成的股子,作為賠罪的誠意。”

 “你同意了?”庚衍問。

 “我只是個傳話的,這事兒不歸我做主。”李慎笑道,“按著我的意思,從上到下給他宰個乾淨,哪用得著你辛苦這麽久。”

 庚衍似乎是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話音裡帶了幾分笑意道:“你心情很好?”

 “嗯。”李慎將兩條長腿架到茶幾上,仰頭靠進沙發背裡,笑眯眯道,“黃沙那個老光棍明天要偷偷結婚,邀請咱倆去給他們做個見證,忒不容易了,咱們黃爺這耐心簡直感天動地,反正我是服氣的……大帥,要不咱們也辦一個唄?不用大張旗鼓,就找幾個熟人見證下,嗯?”

 “你肯穿喜裙,我自然沒什麽不同意的。”庚衍也笑了,“黃沙結婚的確是喜事,其他的以後再說吧,我先叫人去準備禮物。行了,我掛了。”

 “大帥。”

 “嗯?”

 李慎一手舉著通訊器,另一手解開了自己的腰帶,酒意上頭,半眯著眼睛道:“你在臥室?”

 “我在書房。”

 “叫兩聲來聽聽。”李慎眯眼笑,手上摸著自己的東西,口中輕聲道,“上一回你答應我,只要平了蓬萊商會,就專心陪我過一個月……”

 “李慎。”

 “嗯?”

 “我去洗澡,半個小時內到家,給你獎勵。”

 通訊滴一聲被掛斷,李慎木然看著自己挺立起的某根東西,三秒鍾後,一骨碌站起身,提上褲腰帶,將襯衫連著大衣隨意往身上一裹,從一旁的樓梯走上外天台,如流星般掠入光影浮動的夜空。

 長安,今夜依然長安。

 ………………

 婚禮是在長安西郊的一間小別墅裡舉行,年過六旬的黃沙已然現出老態,他相貌本就顯老,如今頭髮黑裡摻白,滿面皺紋,更是老態畢露。按理來說他身為神壇強者,只要境界不跌落,身體就不會衰老,但看著同樣已經不複年輕的王紫雲,就知道這衰老是他有意而為,為的是不叫她感到難過。

 這段姻緣蹉跎了二十多年,終於修成正果,今天到場的都是親眼目睹過兩人愛情經歷的老朋友,無不感慨萬千。李慎與庚衍趕到時,人已基本到齊,不過他們並不是最遲的,最後一名是扛著一口巨缸被堵在門外進不來的封河。

 一臉胡茬落拓得跟野人有一拚的封河放下巨缸,站在門邊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伸手在牆上橫豎一劃,於是別墅的正門就硬生生被擴大了一倍有余,將將可容那巨缸通過。坐在輪椅上的王紫雲怒瞪起眼,質問他是來道賀還是來拆門,大廳裡眾人哄笑附和,叫封河趕緊把門,不,把牆給人糊回去。

 “知道這是什麽嗎?”封河一臉戲謔地瞅著眾人,拍了拍身邊的巨缸,“仙人山上的猴兒酒,聞一口都會醉的仙釀,你們要是不想喝,那我就拿出去了。”

 話音未落,新郎官本人打了個哈哈,暢然笑著……去補牆了。李慕白也收起折扇乖乖過去幫忙,李慎瞟一眼身邊的庚衍,見對方眼中也十分意動,顯然是被那猴兒酒勾引了注意力,於是他擼擼袖子,二話不說加入了苦力大隊。

 王紫雲冷笑一聲,沒好氣衝站在酒缸邊的封河翻了個白眼。後者懶洋洋笑著,衝她聳了聳肩。

 黃沙與王紫雲高堂均已不在,一切均從簡來辦,在李慎等人的見證下行了交拜之禮,兩人一同留下來與眾人飲酒。封河帶來的猴兒酒徹底成了主角,論酒量黃沙還不如王紫雲,這猴兒酒也的確名不虛傳,最後被老婆拖上輪椅,架在腿上運回了新房,惹得李慎笑跌下椅子,一腦袋磕上了庚衍的膝蓋。

 庚衍以手撐頭,眯著眼從上面望下來,儼然已是醉了,卻聽他一字字清晰無比道:“娘子,地上涼,不必行此大禮,快快起來罷。”

 噗哧一聲,就坐在李慎旁邊,正靠在椅背上挺屍的封河捂著肚子笑跌下來,與李慎在地上成了一對難兄難弟,李慎投給他一個嫌棄的小眼神,坐在地上衝庚衍伸出手,萬般嬌柔道:“夫君抱。”

 封河笑得滿地打滾,李慕白以扇遮面,不忍卒睹,剛回到客廳的王紫雲錯愕瞪大了鳳目,就見庚衍雙手托在李慎腋下,將人抱到腿上,結結實實在李慎腦門上親了一口。

 “好娘子,夫君疼你。”

 “不行了,趕緊把這倆攆出去,媽蛋,要開演活春宮了……”封河笑得簡直停不下來,一邊錘地一邊衝王紫雲嚷嚷,後者卻已經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悠悠然取出煙杆叼在口裡,不緊不慢的點上火,看戲。

 李慎今兒個穿的是件對襟褂子,半扇衣襟被庚衍扯開,袒露出底下的春色來,瞧著那叫一個鮮活可口。這廝也終於意識到他家大帥醉得非比尋常,默默把人凌亂的領口掩好,一手摟著在脖頸上嘶啃的腦袋,囧囧有神問還滾在地上的封河:“你這酒裡是摻春藥了?嘶,乖乖不得了,那啥,紫雲姐姐,我們先走了啊。”

 被叫姐姐的王紫雲一口煙堵在喉嚨眼,險些嗆著,沒好氣擺擺手示意他快滾,等李慎抱著庚衍出門後,李慕白也合上折扇搖搖晃晃站起來,開口告辭,偌大一個客廳裡就剩下滿桌子狼藉,與王紫雲和封河二人。

 封河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笑道:“那我也不打擾你們洞房了,這就……”

 “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王紫雲打斷他,眉目間透著股冷意,定定瞧著封河。

 封河不笑了。

 “你是我第一個男人。”王紫雲垂下眼,看不清是什麽神色,她含了口煙杆,幽幽道,“那時候年輕,沒看穿你是個什麽玩意,想著的是一輩子……死活也想不通是為什麽。”

 她慢吞吞吐出口中煙。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從今天起,過往那個王紫雲就死了……”

 “你要是不開心,我帶你走。”封河面無表情道,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他站的筆直,一眨不眨盯著王紫雲,只要她一點頭,那就是天塌下來,他也會帶她走。

 這個總是嬉皮笑臉的男人一旦認真起來,才是叫人移不開眼睛,王紫雲在嫋嫋煙霧中注視著那張曾叫她癡戀入骨的臉,心中卻是冰涼一片。她十三歲被火鳳的上任首領救出淫窟,來到長安,一心隻想拚命變強,不再叫自己的命運為他人所掌控,卻沒料遇見了封河,被他輕而易舉撬開心防,住進了從未對任何人張開過的心中那片柔軟。

 二十歲的王紫雲愛著封河,三十歲的王紫雲既愛且恨,四十歲的她已經無愛亦無恨。

 “我開心著呢。”她挑起眉看著他,眉峰凌厲而驕傲的立起,擺了擺手中煙槍,“你滾吧。”

 ………………

 像蓬萊商會這種延續了千年之久的龐然大物,想要將它連根拔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正如那諸子玉所言,一旦遍布於整個方陸的蓬萊銀行垮掉,勢必要引發滔天大亂。

 可庚衍既然決定了,那這事就沒得商量了。

 李慎揉著眉心吩咐王平替他約見大唐總商會的會長,打算給人透點口風,順便敲打一下。垮了一個蓬萊商會也就罷了,總不能叫整個中土大唐跟著玩完……其實按著他的意思,就是把諸家上下弄掉,換個人去接手這一攤子,但庚衍不願意,他也沒轍。

 亂就亂吧。

 李慎這些年一直在嘗試完善楊氏登仙法,可惜效果並不明顯,他甚至隱隱感覺,是這方天地不允許這樣的功法出現,人人皆可開天已經是它能夠包容的極限,想要再往上走,就勢必只有那麽一小撮人。

 這終究是個人吃人的世道。

 “爺,諸子玉送來這個。”王平拿著隻文件封低頭走到辦公桌前,有些忐忑的打量著李慎神色,“這是蓬萊商會六成的股契,也是諸家手裡的全部了……他人就在外面候著,您見嗎?”

 李慎放下手中筆,抬起頭看了王平一眼,他對此事的態度旁人或許不知,王平跟在他身邊,卻是再清楚不過的。王平叫這一眼看得心驚肉跳,就聽李慎笑道:“諸子玉給你開了多少好處?換得你連命都不要了。”

 王平捏著文件封的手指緊了緊,面上表情卻是漸漸鎮定下來,沉聲道:“他許我良宅十座,田產千頃,奴仆百人……我沒要。”

 “我本出身微末,得您賞識信任,便絕無二心。爺,這些年我跟在您身邊,知道您並非外界所傳言的那般嗜殺暴虐,而是真正憐憫苦者,胸中懷著一顆仁心。諸家人或許死不足惜,但蓬萊商會確實乾系重大,若是一朝傾毀,不知要累得多少無辜者家破人亡……這等慘劇,只有您才能阻止了。”

 李慎沉默皺了眉,良久,疲憊地搓了搓眉心。

 庚衍要摧毀蓬萊商會並非僅僅為了報復出氣那麽簡單,這十幾年來的布局謀劃,李慎都看在眼裡。他無意去揣測庚衍的心思,他等著庚衍自己來同他講,這是他給庚衍的信任。

 王平還待開口,卻聽李慎道:“帶著你手上的東西和諸子玉去見庚衍,就說是我的意思。”

 李慎雙手交握,撐在額前,從本心他的確不希望因為一個蓬萊商會而鬧出風浪,二十年的休養生息,中土才剛剛恢復元氣,當初那場大戰留下的痕跡仍隨處可見,一切事物都是毀滅起來容易,創造起來艱難。年歲不同,站的位置不同,想的事情自然也不同。年輕時他覺得這座城太冷漠,也太殘酷,並將一切都歸咎於弱肉強食的法則,可時至如今,他卻覺得,這也許是他們太過漠視生命的緣故,無論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或許真的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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