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 李慎醒來,一人一刀堵了未央宮,無愧者進, 有愧者下跪領死, 有愧不至者滅滿門株連九族……長安城一夜洗牌。
自此聞殺神名,可止小兒夜啼。
與曾經並無多大差別的庚軍大樓屹立於南城一角, 李慎在傭兵公會的檔案仍掛在庚軍名下,職位是副會長。當初庚衍修為盡廢, 此後數年一直鮮少於公開場合露面, 異常低調, 甚至被人惡意揣測是成了李慎的禁臠。然而成為李慎的副官後,王平自然知曉那些傳聞都是虛假,庚軍真正的首領, 從始至終,都只有庚衍一個。
他做事謹慎周密,為人端正忠實,但真正令他脫穎而出被選為李慎副官的原因,卻是因為他懂得分寸。這個分寸是極難拿捏的, 近之一分過密, 遠之一分又過疏, 不同的人分寸亦是不同, 而王平懂得分寸, 正是因為他極會看人。
然而從始至終,他都看不清庚衍, 也極為忌諱與對方打交道,直白點說,他害怕。
被一路領到六十九層庚衍的辦公室門口,王平強壓下砰砰狂跳的心臟,若非腦子裡有一根信念撐著,他簡直恨不得拔腿便跑。待到進了門,見到坐在辦公桌後的庚衍,看著對方低頭批閱文件的身影,繃到極緊的神經驟然一麻,反倒平靜下來。
就好似被擺上了砧板的魚,叫一刀剁了魚頭,不動了。
很長一段時間裡,至少有將近十分鍾,庚衍既沒叫他上前,也沒抬眼看他,完全是當他不存在。王平猶豫再三,還是靜靜站在門邊,不敢主動出聲打擾對方。這些年他跟在李慎身邊,遠比旁人知道的要多,面前這位看似氣度溫和的庚軍領袖究竟做了些什麽,恐怕除了李慎,就要數他最為清楚。一想到那些事情,王平就忍不住心底發寒,如今的長安有李慎在,自然是庚軍的天下,可世人又怎知在這十幾年裡,庚軍的觸角究竟延伸到了多麽可怕的地步。
將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到一邊,庚衍終於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的王平。
“坐吧。”
王平朝庚衍躬身行禮,依言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坐在他對面的庚衍穿著件深墨色的立領襯衫,燦金的長發垂落在肩頭,更顯奪目。他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鏡,王平的呼吸陡然一滯,幾乎在那一瞬間被鏡片後不加掩飾的冰冷眼瞳看破心底最深的秘密。
“李慎叫你送來這個。”庚衍拿起一早被呈上來的文件封,丟到王平面前,“裡面的東西,你也看過了?”
“是,回庚帥話,裡面是諸子玉送來的股權轉讓書。”王平垂眼恭聲道。
庚衍面無表情問:“那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麽叫你來送這個?”
王平嘴唇張了張,一個簡單而合分寸的‘不知道’終究被他咽了回去,他在桌下握緊了擱在腿上的拳頭,鼓起勇氣抬頭道:“是為蓬萊商會一事,勸您……”
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凍結,張著嘴卻再發不出聲音,恍若看見了這世上最恐怖的事物,王平死死瞪大了眼,腦中一片空白。
庚衍在笑。
“諸家人或許死不足惜,但蓬萊商會確實乾系重大,若是一朝傾毀,不知要累得多少無辜者家破人亡……呵。”
與王平在李慎面前所說的一字不差,庚衍的聲音在房間中靜靜回響:“諸子玉許你好處,你的確沒要,因為那太容易被查出來。早在五年前,有個女人在蓬萊銀行投了保,等她一死,你的那個私生子就能得到天價賠償……”
在王平暗如死灰的目光中,庚衍緩緩斂起笑容。
“李慎給了你機會,你跟了他這麽多年,難得算是個可心的,只要你今天不出現在我面前,這件事情他就會當作不知道,仍舊留你在身邊。”
王平知道自己完了,李慎會給他機會,庚衍卻絕不會。數年前他就見識過庚衍對待背叛者的手段,而當時李慎的一句笑言也深深烙在了他心底——若我背叛他,恐怕也是個不得好死。
他想死,卻不敢,死很容易,但他在這世上並非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他本性寡淡,既不戀棧權勢,也不奢求那些得不到的東西,與那女人也是萍水姻緣,只是在對方告訴他自己已經身患絕症,而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個兒子時,終究是……不忍心。
蓬萊商會一事,他有私心,但對李慎所說的那些也絕非虛言,可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王平緩緩站起身,沉默著向庚衍躬身行禮,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然而走到辦公室門口,他驀然心中一動,停住了腳。
“庚帥。”王平轉頭看向庚衍,“我說的那些話,並非是慎爺告訴您的吧。”
他跟了李慎八年,對李慎的性情相當了解,對方就算要將他交給庚衍處理,也不會將當時二人所說的對話一字不漏轉告給庚衍……只有兩個人知道的對話,如果不是李慎,那又是誰?王平自己嗎?
王平想通了這一節,心中不知為何湧起了一股衝動,他直視向庚衍的眼睛,認真道:“庚帥,我跟了慎爺八年,他待您如何,不必我多言。他信您愛您,而您卻用這樣的手段對他……哪怕是殺神李慎,也是會傷心的。”
………………
外形酷似公雞,不,鳳凰的長安大鬥場依然矗立在長安城最北端,並仍然是年輕人搏前程的不二選擇。前幾年李慎曾有意取締死擂,卻被李慕白一力堅拒,按照對方的話來說,沒了死擂的鬥場還有什麽用,看猴戲嗎?
李慎無言反駁。
想要改變這座城的殘酷法則,除非是令傭兵公會不複存在,沒有了傭兵公會,長安,又還是長安嗎?而這世上沒有了傭兵,又真的會變得更好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沒有傭兵,人們也仍然會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爭鬥不休,戰爭也仍將無處不在。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太難,哪怕僅僅只是想要改變這座城,也難如登天。
李慎時常私下來此,當然不是為了‘挑雞崽’,在鬥場地下的劍池裡,沉睡著被剝離了五感的穆小白。
穆小白的意識是清醒的。
當初為了保護長安城,穆小白的意識曾從沉睡中蘇醒,調用千劍之力迎擊飛墜的空艇,在那之後,他的五感又一次被封閉,然而沒有了上一代劍奴的幫助,他的意識卻無法再進入沉睡,只能清醒的被拘禁在軀殼之中,忍受這不知終點的苦刑。
李慎能做的,只是像這樣站在旁邊,看著。
二十年前,他的意識被吸入了長安地底那個大洞,險些被那片光海之外的世界所吸引,飛離這方陸。最終是殘留在軀殼內的一線意識,感知到庚衍即將死亡的命運,自行摧毀了拘束住它的軀殼,攜著庚衍的一縷發絲來到地下喚醒了李慎的意識。李慎的意識攜帶著從洞外吸取的異種能量衝破了守崖人的鎮封,重返長安,在那一瞬間,他感知到了這座城中所有人的意識。
包括穆小白的。
如今重新將意識歸束於人類軀殼內的李慎,已經沒有了那樣神奇的能力,也無法再感知到穆小白的意識。選擇做一個人的李慎無法拯救穆小白,為了保持這個人類的軀殼,他甚至無法長時間離開長安,因為一旦體內的異種能量得不到補充,他這個身體就會消失……而他殘留下來的意識也不足以再一次重組起新的軀殼。
所以,他什麽都做不了。
鬥場頂端的觀陽閣裡,封河靠在窗邊,看著底下一臉陰鬱走出鬥場的李慎,有些無奈地轉過頭,仰脖灌了口酒。在他腳邊七倒八歪著一堆喝空了的酒壇,不大的閣室裡充斥著刺鼻的酒氣,李慕白皺著眉走進來,將手上拿著的東西往封河身上一丟,沒好氣道:“快滾。”
封河懶洋洋放下手中酒壇,拿起李慕白丟過來的小玉瓶在眼前晃了晃,眼神有些飄渺,卻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片刻後,他將那瓶口擰開,手腕一翻,裡面的東西就流了出來。
“你瘋了!?”
李慕白怒斥道,衝過去將玉瓶從他手中奪出,然而還是有一滴猩紅的液體來不及回到瓶子裡,悄然落在了封河赤裸的腳腕上,紅得刺眼。
“我沒瘋。”封河盯著那一點猩紅,低聲道,“我只是……”
他只是突然不想活了。
李慕白拿著被擰開的小瓶,死死蹙著眉,看著眼前這個一副了無生趣模樣的男人。瓶子中裝的不是別的,正是從血族女皇心臟裡汲取的源血,沒有這些最純正的血族源血,封河就無法維持人類的形態,甚至連意識的清醒也保持不了。然而莉塞林特亦處於虛弱的沉眠中,源血每年只能汲取一次,再多就會令她死亡,所以封河每年也有一段時間,不得不以怪物的形態被關押在地牢裡。
這樣活著的確是一種煎熬,然而此前封河從未露出過這般頹喪求死的模樣,自從那天參加過王紫雲與黃沙的婚禮後,這家夥就變得有點不對勁……李慕白伸手掰開封河的下頜,硬生生將瓶中血液盡數灌進去。
封河沒有抵抗,也沒有掙扎,只是放棄了一般,安靜地合上了眼。
他累了——幼時在刑教那個鬼地方,想活就只能玩命,好不容易脫離苦海,卻又倒霉的撿到了那隻被詛咒的血槍,開始與無解的血咒搶奪自己的性命。哪怕是變成這樣不人不鬼的怪物,他還是在竭盡全力的活著,他這一生都在為了活著而拚命,為了活下去,他不知道放棄了多少東西……
“你若是不想活。”李慕白冷漠而疏離的聲音響起,“我可以成全你。”
封河閉著眼睛笑了,李慕白這張嘴,可是真心討人厭……他伸手將人拉下來,摟進懷裡,撫摸著對方有些僵硬的脊背,心道這身子摟了這麽多年,怎麽還是這麽冷呢。
怕是一生也捂不熱了。
………………
王平這個人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很快新副官的人選資料被放到李慎桌面上,而看過這份名單後,李慎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撥通了庚衍的電話。
“晚上我想回家吃飯。”他對通訊另一端道,“你陪我?”
庚衍沉默片刻,說好。
晚餐是六菜一湯,相當豐盛,實際上李慎這副身體已經沒必要吃東西,只要有異種能量的補充,他就永遠也不會老更不會死。這段時間由於要親自部署蓬萊商會的事情,庚衍已經很久沒與李慎一起吃過晚飯,白天李慎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在數千裡外的陽城,是專程趕回來吃這一頓飯。
飯後,李慎摸著趴在腿上的黑貓柔柔,這是霸王的曾孫女,如今也有七歲了,霸王死後,她的后宮並沒留在白山養老,各自散了,這些子孫後代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來。而這一隻柔柔從小就特別黏李慎,也最得他寵愛,連命名權都死活從庚衍手裡搶出來,好歹給她起了個女孩子該有的名字。
整整一頓飯的時間,兩人沒有半句交談。
別院的侍從收了碗筷,飯廳中又只剩下李慎與庚衍兩人,房間中氣氛有些壓抑,李慎拍了拍腿上的柔柔,讓她跳下膝蓋,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坐在桌子對面的庚衍身後,將雙手搭在對方肩膀,揉撚著垂落的金色發絲。
“前幾天,我讓王平給你送了樣東西。”李慎的話音聽起來有幾分漫不經心,低聲道,“諸家拿六成的股子來求饒,你怎麽看,好歹也給我個回音。”
“嗯。”庚衍抬手握住李慎搭在肩上的左手,“我不同意。”
他說著話將李慎的掌背拉到唇邊,在上面烙下輕輕一吻,卻聽李慎笑了聲,彎下腰來,摟住了他的脖頸,湊過來親吻他的嘴唇。
“當我求你。”李慎笑道,“易個手也就罷了,何必連根拔起,蓬萊幣要是變成廢紙,那效果比天災還恐怖,到時候不知有多少人要哭著來煩我,你就舍得看我勞心勞力還要擔罵名?”
庚衍挨著李慎的面頰,笑著搖了搖頭:“若只是摧毀,我又何必耗費這麽多年,蓬萊商會沿承千年,內裡錯綜複雜非外人能想象,就算拿到手裡也是一堆爛攤子。我是要仿著它這般,新建一個蓬萊商會,以新換舊,到時候雖然肯定會有影響,但我會將這影響控制在最低程度。”
李慎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嗯了一聲。
庚衍沉默片刻,開口道:“處理掉王平,是因他與蓬萊商會勾結,沒征求你的意思,惹你不高興了?”
“有點。”
李慎說著話直起身,放開手,低頭點了顆煙。他深深吸了口煙,又緩緩吐出,方才繼續道:“其實你要搞垮蓬萊商會也好,弄死王平也罷,我都不至於生氣,問題是……你到底想要什麽?”
庚衍微微一怔,有些錯愕地抬起眼。
“一個長安巔滿足不了你,庚軍已經實質上控制了整個中土,你還是覺得不夠,如今又要再造一個新的蓬萊商會……你的野心,究竟什麽時候才能被填滿?還是說,永遠也不會有那麽一天?”李慎咬著煙用十指圈住庚衍的脖頸,眯眼道,“親愛的,有時候我真想掐死你,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那麽做了,你會不會恨我?”
庚衍一動不動的坐在椅子上,任由李慎握著他的脖頸,目光中露出思索之色,半晌,回答道:“應該不會。”
這是個深思熟慮的答案,經過了充分的思考,而它化為現實的可能性也的確存在。他低笑一聲,仰身拉下李慎的頭顱,將煙從對方口中取出,印上一個吻。
“因為我最想要的,已經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