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的時間已定,當天晚上李慎回到家,向庚衍說了這件事。
他沒有對庚衍隱瞞長安這邊的計劃,甚至透露出一些細節,比如戰艦的安排,啟程出發的具體時間,庚衍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示,只在最後李慎宣布要一次性做完十天的份時,才默然移開了眼,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
折騰到半夜,李慎說餓了,非要庚衍做夜宵給他吃,已經被折騰的沒脾氣的庚衍隻得扶著腰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去給他煮麵。面條是現成的,庚衍去外面的大廚房裡找了點青菜,順便臥了個雞蛋。簡單一碗素面,李慎卻吃得很香,庚衍撐著頭在旁看著,也不自覺笑了。
等李慎吃完,庚衍收了碗筷拿回廚房,順便洗了。他正在洗碗,身後的衣帶突然被人一揪,這件脫起來格外容易的特製服裝便從背後分成兩半,垂開來掛到了他的胳膊上。庚衍不用猜也知道背後是誰,關掉水龍頭抬起手臂讓袖子往回落,省的被手上水打濕,沒好氣扭頭道:“我洗碗呢,別鬧。”
一件厚實的大衣從背後罩上來,漆黑的面料樣式是無比的熟悉,庚衍有些錯愕的看著領口那枚鎖鏈長刀的金徽,被李慎從身後隔著衣服摟住,手臂圈在腰上,將大衣在庚衍身上攏緊。
庚衍有點怔,隨即以為李慎是想讓他穿著庚軍的製服大衣玩他,心中很是無語。他當然很了解男人那見了鬼的征服欲,變成廢人的他和身為庚軍首領的他,自然是後者玩起來更有感覺。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配合李慎扮演一下過去的自己時,突然聽見背後的李慎,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庚軍,永遠是庚衍的庚軍。”
庚衍沉默了。
雖然從一開始的目的就不單純,但庚軍無疑是他的心血所在,甚至比起光明帝國皇帝的地位,從零開始一手打造起來的庚軍更能令他擁有成就感。如果沒有李慎和後來一系列的變故,他原本是打算在征服中土之後,將庚軍列為自己的私軍,令其盡可能完整的保存下來……不過一切都沒有如果。
成王敗寇,不過如此。
因為李慎的一句話,庚衍再生不出陪他玩角色扮演的心情,不過李慎貌似也沒有這個想法,吃完夜宵後,就抱著庚衍一起歇息了。
第二天早上,李慎親了親庚衍的面頰,道別出發去北線戰場。等他走後,庚衍又睡了一會,才爬起來吃早餐。他現在也沒有別的事做,除了一日三餐就是修煉,偶爾去院子裡散散步曬曬太陽,哦不,鍛煉適應陽光照射。
吃早餐的時候,庚衍終於注意到放在床後側的那個箱子,他記得在昨天晚上,那地方還沒有這東西……恐怕是李慎早上離開前放的。他並不急著查看箱子裡放了什麽,準確來說是他對李慎的劣根性已經有了相當的認識,沒抱什麽好的指望。那箱子跟床一邊高,也跟床差不多寬,蜷著躺個人都沒問題,庚衍一邊吃早餐,一邊沒法控制的在腦子裡進行各種不怎麽美好的聯想……他的下線都被李慎這個無恥之徒給帶低了。
比往常更慢一些吃完早餐,等下人收走碗筷,庚衍終於來到那個箱子前,深吸口氣,將它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套樣式精致而華美的戰甲,甲面上源紋的繪製既有著精靈種喜愛的繁複和優雅,亦有著張普求一貫的簡潔與硬朗,這一套出土自南海精靈種遺跡的古戰甲,經過張普求的改造後,曾經一直是庚衍的專屬戰甲,被他命名為‘亂夢’。
那場與黑帝斯和李茶樓的決鬥中,庚衍帶著神甲空山金,這套亂夢被他留在了庚軍會館。此時此刻,又被李慎拿來,放在了這隻箱子裡,還給他。
庚衍按捺住胸口湧動的情緒,看向放在戰甲旁,被折疊的整整齊齊的那套庚軍製服,這是他的那套製服,與一般的幹部製服不同,在袖口有一圈金色的紋邊,想必昨天晚上李慎給他披的也是這一件,只不過那個時候廚房裡太暗,他也沒有仔細留意。
斜架在戰甲與製服上的第三件,也是最後一件東西,庚衍同樣熟悉無比。
那是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
——是被他取名‘成雙’,送給李慎的那一柄。
這柄被李慎隨身攜帶,並為人所熟知的長刀,如今已是李慎對外的象征之一。庚衍看著箱中這三樣東西,沉默許久,俯下身,重新扣上了箱蓋。
雖然沒有用嘴說,但庚衍也已經完全明白——戰甲代表的是力量,製服代表的是地位,而最後那柄刀,代表的則是李慎的信任。這三樣東西,再加上昨天晚上李慎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沒有什麽不清楚的了。
李慎是要他取回自己的東西,重新拿回屬於他的庚軍——只要他願意的話。
庚衍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亂,他想清楚了李慎留下這三樣東西的用意,卻反而想不清楚對方到底是什麽意思。他還記得李慎說過戰爭結束後要去隱居,以他的判斷對方的態度絕不是隨口一提,而是真的打算那麽乾。所以為什麽?為什麽要留下這三樣東西,讓他去拿回庚軍?後悔了良心發現了想拿庚軍做補償,然後撇清乾系?
庚衍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有時候他真想不通李慎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麽,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對方總會令他患得患失,弄得他手足無措。這世上除了李慎,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叫他如此迷茫。
房間門被敲響,得到庚衍的允許後,副官有些拘謹的走進來,低著眼睛道:“庚帥,車已經備好了,您要去會館嗎?”
庚衍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有種預感成真的微妙感覺,他微微吐了口氣,疲憊道:“你先下去吧。”
副官沒半個字多嘴,乖乖退下,等他關上門,庚衍驀然一拳錘上床柱,好在最後關頭收了力,才沒將這床柱一拳砸成兩段。
即便如此,一個深深的拳印也留在了上面。
他揉著眉心,覺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很需要。
………………
城西的臨時參謀部裡,布十接到消息,一臉無可奈何同李慕白吐槽:“李慎他們前腳剛走,帝國南線的軍團就往長安來了,你說這消息是不是也走漏的太快了點?”
他這話半真半假,李慎他們離開的陣仗太大,幾千艘空艇一起出發,根本隱瞞不住,但即便如此,帝國那邊接到消息並作出反應的速度也太快了,簡直像是把中間思考對策的這個環節給省略了一樣。
李慕白批閱著面前的各種報告,頭也不抬道:“奸細是殺不乾淨的,與其考慮那些,你還不去著手布防?”
“等你說了再去布置,那黃花菜都涼了。”布十涼涼道,“我說小白啊,你這喜歡指手畫腳的毛病得改。”
李慕白終於抬起眼,用筆指了指他:“你再叫一次?”
布十坦然無比,嘎嘣脆道:“小白。”
……於是參謀部又起腥風血雨,略過不表。然而臨到晚飯時候的一道新消息,終於令布十變了臉色。
他拿著通訊器近乎咆哮:“你再說一次?帝國的戰艦繞過了長安!?往北去了?”
聽聞此言,坐在一旁的李慕白也變了臉色。
情況開始超出預料,黃沙與其他幾位傭兵團長被召集到臨時參謀部,布十拿出新收到的情報整理出的報告,分發給各人。所有人快速的閱讀過報告,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帝國三十萬南線軍團去支援北線,北線戰場附近的信號塔全部被摧毀,我們與前線的通訊線路被阻斷,派出的情報員至今都還沒傳回消息,最糟的可能性,是全部被帝國攔截了。”
布十解釋道,臉色有些沉重:“如果李慎他們不能及時收到消息,就可能會落入帝國的圈套,到時候他們要面對的不僅是二十萬帝國北征軍,還有三十萬潛伏在側的帝國禁衛軍……後果不堪設想。”
敵人從二十萬變成五十萬,這種情報上的缺失簡直是致命的。而長安和血族帝國的聯軍加在一起,也不過二十萬之數,連帝國的一半兵力都不到。
長安傭兵很強,但帝國的主力軍團也是精銳中的精銳。一倍有余的數量差,已經不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情況了。
“不過我們也沒時間擔心前線了。”布十苦笑了下,揚了揚手上的報告,“正如上面寫的,超過一百萬帝國軍隊正向長安圍攏,看樣子是打算用人海戰術來攻打長安。”
“人海戰術?”老卒的團長木駝子冷笑道,“一百萬普通人能做什麽,拿屍體換炮彈嗎?”
“如果是一百萬天門呢?”布十平靜道。
木駝子驚呼出聲:“這不可能!”
布十搖了搖頭,從旁邊拿起一樣東西,丟到木駝子面前。那是本書,封皮用光明帝國的文字寫著:戰兵訓練手冊。木駝子有些詫異的翻開書皮,只看了幾行,就神色微變,接著迅速的翻了幾頁,終於露出駭然的表情。坐在他身邊的刺刀韓丹如將書拿過去,翻了幾頁後同樣是滿面震驚,這本書在眾人間快速傳閱,然後所有人都露出吃了屎一樣的表情。
這哪是什麽戰兵訓練手冊,分明是楊火星的楊氏開天法。
當初一本鬧得沸沸揚揚的楊氏開天法,弄得如今長安是仙路遍地走,天門不如狗。自從有了這本楊氏開天法,普通人成為修煉者的門檻幾乎不複存在,尤其在開天門這個階段,只要肯努力吃得了苦,對資源的需求也可忽略不計……所以說,光明帝國拿楊氏開天法去訓練士兵,幾年時間造出一百萬天門,還真不是什麽難事。
“我真想把楊火星從棺材裡叫醒,問問他現在的感受如何。”布十頂著張死了爹一樣的臉,苦中作樂的吐槽道。
正如同開天門這個叫法一樣,一旦開了天門,成為修煉者,就算是跨入了‘非常人’的行列。一百萬普通人組成的軍隊不足為懼,一百萬天門?聽著都後脊發涼。
“一人上來踹一腳,這長安城也就沒了。”李慕白言簡意賅的做出總結。
“問題是現在城內防守力量空虛。”黃沙皺眉道,“各家精銳都被抽調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大多是文職,下面那些小團勉強揉在一起也是一盤散沙,而且多半不會真心拚命,現在能用的,只有我的第二軍團和王紫雲第一軍團的殘兵,加起來不過萬數,很難守得住。”
人海戰術最令人頭疼的就是它的全面性和持續性,如果長安四面受敵,防守的人手肯定不足,而且勢必得不到輪換和休息的機會。更別提,人海戰術還有最煩心的一招,就是自殺性攻擊。
“沒有歎氣的時間了。”布十沉聲道,“現在就開始行動吧,面對人海攻擊,原本的布防要作出調整,我的方案是……”
夜幕漸深,大都還不知道大難降至的長安人紛紛熄滅燈火,進入安詳的夢鄉。長安南城卻是一片燈火通明,所有的傭兵團都被通知到,並且接到了各自被分配的任務,爭執的叫苦的,默默清點裝備的,拉找同盟打探消息的……注定是個不眠夜了。
還有不少消息靈通的上層人士打算逃跑,其中包括大唐總商會的兩位副會長,他們買通了燕破原的守衛,想要藏在運輸艇的貨艙裡離開長安,結果一離開長安城的防空守備范圍,就被帝國的戰艦擊落,死了個屍骨無存。
不僅是人海戰術,還有空中和陸地的全面圍困,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長安城將得不到來自外界的物資補給,時間拖得越久,情況就會越糟。
幾乎全部戰艦都被李慎帶去了北線,無論是陸上還是空中的封鎖,長安城都沒有破解的辦法。所幸是城中儲備的各類物資相當充足,就算敵人使出汙染水源這樣的陰招,城中所有的飲用水都經過淨化處理,在戰爭時期更是有著嚴格的檢查程序。一時半會,這樣的圍困還造不成什麽影響。
古柏路李府,庚衍也還醒著。
他想了一整天,還是沒想明白李慎到底打算做什麽,把這樣的機會擺在他面前,又究竟是幾個意思。庚衍試圖站在李慎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最終得出結論——如果他是李慎,那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他連恢復修為的機會也不會給自己。
庚衍坐在床邊,膝上平擱著那柄漆黑的長刀,當初李慎跟著封河等人離開他的那段時間,他也時常拿著這柄刀,將它當作對方的替身,思念刻骨,如毒。
地面突然搖晃起來,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
他緩緩抬起眼,冰藍的瞳孔中跳躍著宛如鬼火般的光澤,從無數戰場中走出的經驗告訴他,這是人,許多人在地面上奔跑,所激發的震動。
這是,戰爭到來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