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炮聲響了半夜,到清早還在轟鳴,再心大的長安人也睡不好覺,左鄰右舍打開門互相通消息,於是消息越傳越糟,到清早,已經有長安要完蛋這樣的說法。
城東一戶獨門小院裡,卻有人頂著外面炮火連天,照樣睡的香沉。長安城寸土寸金,除了世代相傳的老長安,能住得起這樣院子的人非富即貴。
這人是個傭兵,曾經很風光,現在卻無所事事每日在家長霉的傭兵……他叫耿連成。
被李慎逐出庚軍後,耿連成一邊打探庚衍的消息,一邊跟同樣被驅逐的庚衍死忠們保持聯絡,謀劃著對李慎進行反擊。很快他就打聽到庚衍眼下正在古柏路李府的消息,而就在他打算與同伴一起去救出庚衍之時,卻被庚衍派來的人提前一步找到,叫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安靜等待庚衍的下一步指示。
耿連成擔憂之余更多是驚喜,驚喜的是庚衍果然並不像傳聞中那樣真的被李慎囚禁起來,否則也不可能察覺到他們的舉動,提前派人來製止。他相信庚衍肯定是有著自己的計劃,而他只需要像以前一樣,乖乖聽命行事即可……他對庚衍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而實際上在庚軍的每一個人心中,庚衍都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於是哪怕長安城腥風血雨天翻地覆,耿連成也隻管安安穩穩的養肥長膘,啊不,養精蓄銳。這天早上,他正在夢鄉中將李慎那個反骨仔剁成百八十段,突然被外面的門鈴聲吵醒。他光著膀子提著睡褲不耐煩的去開門,昨天晚上他睡得香呢,就有人跑來拍他家門,問他知不知道外面怎麽了,簡直煩死個人……打開門正想破口大罵,耿連成突然看清楚了門口的人影,所有聲音頓時都停在了喉嚨眼。
庚衍穿著漆黑的庚軍製服大衣,領口金徽熠熠生輝,他一臉淡然的看著耿連成,皺了皺眉,道:“給你三分鍾洗漱更衣,去吧。”
耿連成不可置信的張開嘴,下一秒終於反醒過來,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屋裡跑。三分鍾不到,他穿戴整齊精神抖擻的提著長槍重新出現在院門口,庚衍站在路邊停著的一輛小車旁,衝他招了招手。
庚衍坐進了駕駛座,耿連成有些拘謹的跟著進了副駕駛座,胸口激湧得厲害,想說的話太多,反倒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偷偷打量身旁的庚衍。庚衍看上去氣色不錯,但整個人明顯是瘦了許多,原本量身定製的製服都顯得有些寬松,最重要的是,耿連成沒能從對方身上感覺到,那本應屬於神壇強者的威壓。
……所以修為被廢是真的了?
確認了這一事實的耿連成心中五味雜陳,傭兵這一行裡尤其崇尚武力,武力強弱直接關系到個人的話語權,像庚衍這樣的強者被廢了修為,要承受的痛苦比死亡更甚……一想起害庚衍落得如此境地的,李慎那個卑鄙小人,耿連成就恨得不由磨牙。
“那邊有豆漿,你把它喝了。”庚衍發動車子,衝耿連成吩咐道。
耿連成愣了愣,隨即胸口湧出一股熱流,他急忙將還熱著的豆漿拿起來,有些小心的含住吸管喝起來。小車在道路上飛馳,注視著車窗外的景象,耿連成有些詫異的道:“不去會館嗎?”
“嗯,先去個地方。”庚衍說著話,似乎想起什麽,注視著前方道路,對耿連成道,“有件事情,提前跟你說一下。”
耿連成下意識坐正,雙手握著豆漿杯放到腿間,恭聲道:“您講。”
“我跟李慎。”庚衍的聲音淡淡的,仿佛從天邊輕輕飄了過來,“在談戀愛。”
……噗。
耿連成捏扁了手中的豆漿杯,白色的豆漿濺了他一腿,將漆黑的製服褲子搞得一塌糊塗,他卻恍若未覺,倆眼直直瞅著前方,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坐在那裡。
晴天霹靂一般。
小車穿出巷道,駛上有些空蕩蕩的大街,一路向西而去。車上耿連成慢吞吞放開手中不成樣子的紙杯,麻木的抽出紙巾擦褲子,他引以為自豪的冷靜自持在庚衍的一句話下幾乎碎成渣渣,是最後的理智在控制著他不對庚衍發出質問。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震驚?又不是第一次聽說,這兩人的事情……耿連成從來都清楚,在庚衍心中,李慎與他是不一樣的。
良久,他打下車窗,毫無道德的將紙杯與用過的紙巾丟出去,帶著硝煙氣息的晨風從打開的車窗外湧進,將他眼中的迷惘吹散,耿連成坐穩了身體,目視前方,低聲道。
“卑職明白。”
………………
“頂不住了!我的人都要死光了!你還叫我頂!你自己怎麽不去!?”
城西的臨時參謀部前,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像潑婦一樣堵在門口哭嚎,他的團被指派去守衛西門附近防線,損失慘重,想要退下來卻不被允許,是真急了眼臉皮也不要了,就賴在參謀部門口撒潑。
布十最開始好言好語安撫,人死活聽不進去,他事情多得要死哪有時間在這耗,擺擺手讓部下把這人強行拖走。帝國的攻擊從昨天半夜開始,到現在就沒停過哪怕一秒鍾,長安四面城牆都在告急,拿出了人海戰術根本不計較損失的帝國軍隊,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那些士兵就像被洗了腦一樣,前仆後繼的趕著上來找死。
“李慎那邊消息還沒傳到?”布十揉著眉心,哪怕他能夠理解從最近的信號站到前線戰場最少也需要四個小時,更能夠理解帝國軍隊肯定在周邊布下天羅地網阻攔他們的情報員,但截止至今還沒能得到任何回報,這個事實令他無法不感到焦躁——這個時候,帝國的南線軍團也肯定抵達北線戰場附近,他們已經錯過了唯一一個扭轉局面的機會,就因為這該死的情報延誤。
李慕白有些疲倦的搖了搖頭,查看著眼前桌面上的模擬沙盤,不斷有人在參謀部中進出,將最新的消息傳遞到他耳中,然後將他的指令的帶到各處城防線上。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布十與李慕白耳中同時聽見了一個名字,不約而同的抬起頭望向門口。在他們的視線中,一道令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漆黑的製服大衣上金發璀璨,那張略顯瘦削的面孔上永遠是天塌不變山崩不驚的淡然與從容。
來人自然是庚衍。
庚衍抬步走進參謀部,跟在他身後的耿連成則停在門旁,側身面向房間中眾人,手中長槍倒提,鋒利的槍尖斜指著地面,是無聲而張揚的威脅。
“你來做什麽?”站在沙盤旁的李慕白開口道,聲音冷漠而譏誚,“李慎允許你穿衣服出門了嗎?”
站在門口的耿連成勃然色變,手中鐵槍如弓弦般彈起,指向李慕白。卻見庚衍抬起右手,製止了他的舉動,淡然道:“我與李慎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他說著話轉頭看向一旁的布十,“勞煩,借用一下跟前線的通訊線路,我有話要問李慎。”
布十的臉色有點難看,拒絕道:“恐怕不行。”
庚衍皺了皺眉,從腰間抽出李慎留給他的刀,放到桌上。看著這柄漆黑的長刀,布十與李慕白一時間都有些失神,庚衍的聲音淡淡響起:“這把刀,總不會是我從他身上偷來的吧?”
就算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小偷,也沒可能從李慎身上偷到他的佩刀,這把刀會出現在庚衍手中,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李慎自己給他的。
布十最先反應過來,有些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他算是服氣了,無論是李慎,還是對庚衍……對這兩人,一切常理都失去意義。
“不是我不想借你,是沒辦法。”他換了副正經口吻衝庚衍道,“我們現在與前線失去了聯絡。”
庚衍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眼中浮現出凝重之色,沉聲道:“失去聯絡?什麽時候開始的事?從昨天夜裡,還是更早?”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抬起手摁了摁眉心,頓了頓,再度抬頭對布十道:“我需要知道前線的情況,以及長安的情況……我現在的身份,是庚軍,庚衍。”
………………
庚衍坐在桌旁,靜靜聽布十解釋眼下的情況,他只是坐在那裡,就令整個參謀部中的氣氛變得沉靜下來,眾人連進出都放輕了腳步,語調更低了八個度。那些跑來抗議懇求的小團團長,在看到如門神般立在門口,黑著一張臉的耿連成後,被對方拿眼一瞪,紛紛本能的咽回了口中的大喊大叫,驚疑不定的遠遠探著頭往門內打量。
在聽到至今仍然沒能聯絡到昨日出發的李慎後,庚衍一瞬間流露出凌厲的目光,從唇中冷冰冰迸出四個字——
“一群廢物。”
布十被講的面色鐵青,卻無法反駁,事實如此,下面人辦事不力,他這個主事者也活該被罵。邊上李慕白挑起眉冷漠的投來一眼,嘴皮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麽,終究是冷笑了聲,沒在這種時候為了一點不愉快而與庚衍爭吵。
該了解的情況都了解了,庚衍點開桌面上顯示屏的地圖,問布十:“距離蓬萊城最近的信號站是哪個?”
布十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點開地圖上一個小藍點,回答道:“是這個。”
“安排人去拆掉它,運送到蓬萊城。”庚衍用理所當然般的口吻吩咐道,“叫東工出一份拆解和組裝的圖紙,速度要快,要趕在蓬萊城被帝國軍隊封鎖之前……等李慎帶人退回蓬萊城,務必要能第一時間與他取得聯絡。”
布十心情無比複雜的看著庚衍,隨即毫不猶豫開始按照庚衍的吩咐作出安排。正如庚衍所說,他們已經錯失了將情報及時告知李慎的機會,一旦李慎落入帝國的圈套,距離最近的蓬萊城毫無疑問將是他撤退的第一選擇,而庚衍正是預見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要求。
“可是蓬萊城的防衛系統會干擾信號站的信號……”旁邊有參謀小聲提醒道。
“需要的時候,將它關閉就行了。”庚衍回視了開口之人一眼,站起身來,“長安的布防需要重新調整,先把所有防守位置進行分劃,按照十人小隊的配置,評估上緊要重要一般三個等級……布十,你來處理,一個小時內我要看到結果,我現在去未央宮,李慕白,你跟我來。”
最後被點到名的李慕白緩緩抬起頭,與正看向他的庚衍四目相對。對方先是不請自來,現在更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對他們發號施令,哪怕是拿著李慎的信物,也未免太過自以為是了。
但這個人是庚衍。
李慕白沉默的站起身,哪怕再不願意承認,但要想守住這座長安城,他們需要這個人的力量。李慎雖然是個瘋子,但卻是個頭腦比誰都清醒的瘋子,他會將自己的佩刀交給庚衍,就是對庚衍交托了全部信任。
“你去會館,將周冰顏和慕容林帶到未央宮。”庚衍見李慕白站起身,便轉身向門外走去,在出門時,這樣對耿連成吩咐道。
“可您身邊……”耿連成欲言又止,不放心的看了眼站在庚衍身後的李慕白。
庚衍用目光製止他繼續說下去,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去吧,開我的車。”
李慕白與庚衍一起走出臨時參謀部,去旁邊取了自己的車,庚衍坐上副駕駛座,翻看著從參謀部中帶出來的資料,頭也不抬道:“輝光的任務部負責人還是曲玲?”
李慕白發動車子,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叫她也去未央宮。”庚衍抬起頭道,“你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強行給下面的小團隊安排任務,既然是傭兵,就自然有傭兵的做法。”
李慕白皺起眉,道:“你是說發布公會任務?沒用的,只會亂成一團。”
庚衍笑了,那笑容中有著說不出的諷刺意味,還有些自嘲。
“別小看了長安傭兵。”
………………
所謂傭兵,就是群為了錢玩命的瘋子。
“任務酬勞開到三倍,即時結算,不用大唐幣,用蓬萊幣。”庚衍對正在制定任務單的眾人道,轉頭看向急匆匆跑過來的慕容林,“慕容,你帶人去東陽集清點所有商鋪的物資儲備,從現在起禁止買賣……貢獻值的兌換清單在哪裡?拿給我看看。”
整個任務大廳中所有人都在圍著庚衍打轉,被冷落在一旁的李慕白默然看著這一幕,庚衍之所以會點名要他一起來,只不過是要借著他證明自己的身份。就在他這麽想著的時候,站在眾人中的庚衍突然抬起頭,目光在大廳中掃過,最終定格在他身上。
“這邊的情況你來接手,任務單做好後就立刻發動一切人手去分發。”庚衍走到李慕白身邊,將手上厚厚一遝的貢獻值兌換清單遞給他,吩咐道,“我去城牆上走一圈,有情況派人通知我。”
這時大唐總商會的會長匆匆趕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庚衍面前,握著他的手連聲止不住的歎息。庚衍笑著寬慰了對方幾句,得其保證會盡全力支援公會的行動,提供任務資金後,又話鋒一轉提起了後勤上的需求,希望對方能發動城內所有的商會和商家進行募捐,以及為辛苦守城作戰的傭兵們提供無償的後勤服務。
對方自然滿口答應,拍著胸脯保證,就差沒老淚縱橫哭出來給大家看了。
李慕白在旁邊看著,知道哪怕是同樣的話,從自己嘴中和從庚衍口中說出來,效果也是不一樣的。這甚至無關於兩人的地位或者身份,純粹是個人氣度與魅力的差距。
這就是庚衍,一個需要仰視的,活著的傳奇。
庚衍走出未央宮,走向在下馬橋的另一側安靜等待著耿連成,與其身後的庚軍傭兵。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明亮到刺眼的光芒,用那樣明亮的目光注視著向他們走來的庚衍。
庚軍,永遠是庚衍的庚軍。
看著這些寫滿激動和尊敬的熟悉面孔,庚衍眼中浮過一絲笑意,伸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長安,他曾想毀了它……一直是這麽想,也是這麽打算,這樣去準備的。可現在,他卻不得不守護它。
……諷刺嗎?庚衍隱約聽見了,那所謂的命運發出的嘲弄。
他冷笑著揮開腦中這些毫無意義的念頭,這個世上除了李慎,還沒有能夠令他動搖的東西。他要做什麽決定做什麽,任何人無權置喙,在一旁乖乖看著便好。
在晨光的照拂下,庚衍登上了長安的城牆。狂風掠起他燦金的發絲,將漆黑的製服大衣吹的獵獵作響,身旁是咆哮的炮口與疾呼奔走的戰士,腳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見盡頭的焦土與屍骸。
頂著密集的炮火,帝國的軍隊如潮水般迎面湧來。
這正是如地獄一般的戰場。
“我來到,我看見,我征服……”
呼吸著空氣中濃烈到刺鼻的硝煙味,庚衍微微合上眼,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從未熄滅過的野心之狂焰在胸口熊熊燃燒,砰砰的心跳聲無比清晰的在耳邊躍動,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有一樣事物在他的生命中從未缺席。
那即是戰爭。
與李慎那天真的理想不同,他所想要的,僅僅只是征服的快感,追逐著勝利與榮耀,為了戰爭而生,為了戰爭而死,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戰爭狂……
庚衍深深吸了口氣,睜開眼睛。
“長安!”
他拔刀向前,狂呼——
“必勝!”
嘹亮的聲音在硝煙彌漫的城牆上傳出很遠,一雙雙疲憊的眼睛無聲抬起,望向站在不遠處那個仿佛令光線都被吸走的身影。
靠在城垛後的老傭兵捂著胸腹間殘缺的傷口,扯著沙啞的嗓子,艱難的斷斷續續道:“……長安……必勝……”
在他旁邊操作機槍的傭兵笑了聲,探出腦袋跟著吼了一嗓子:“長安必勝!哈哈哈!”
活著的半死不活的只要還有氣吱聲的,零零散散的此起彼伏的低沉的高亢的,漸漸響徹了整座長安城。
如龍吟,似虎嘯,聲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