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二:只道是尋常(二)
閔悅君與一般人不同,他沒有多少玩樂的時間,更不像普通人家的少年可以隨著父母長輩弟兄姊妹出去趕年節廟會,入青蓮觀前,他渾渾噩噩地度日,入青蓮觀後,他勤勤懇懇地練功。清蓉最愛下山去玩,可不知怎的,這個徒弟卻一點沒沾上他這個愛玩的習性,整日板著臉,見他去山下戲耍,還要反過來教訓他。他起過幾次帶徒弟下山一起玩的心思,被徒弟教訓多了,便沒了興致,故而師徒倆很少一起在外輕鬆愜意地遊歷。
故而,當他帶著只有一個月壽命的閔悅君在外行走時,他這個鬼見愁的徒弟,竟然難得露出幾分孩童般的無措。
「師傅……」閔悅君捏著手裡的栗子糕,呆呆地看著清蓉,「這個……路上吃?」
清蓉堂而皇之地站在陽光下,一身淺藍錦衣襯得膚白人瘦,他臉上那種不似正常人的青白便沒那麼顯眼了。閔悅君使了些法術,讓他每日有三個時辰的時間以凡人形態出現,清蓉習慣了黑夜,陡然出現在白天,一時有些不適。他看著四周淡定路過的人群,心不在焉地回著閔悅君:「小吃食,塞嘴裡便好,不佔肚子。」
閔悅君從未如此失禮地在街上吃過東西,猶豫著打開包著栗子糕的薄紙,看著裡面只有像棋大小的栗子糕,兩口便可以吞下。他咬了一口,栗子的綿香與澄沙餡的甜香比他想像中要好些,他極少吃點心,只覺得這栗子糕有些甜,味道卻是不錯的。
清蓉看他微皺著眉頭的模樣,忍不住笑:「好吃麼?」
閔悅君點點頭,將另一半收起來:「還好。」
清蓉從他手裡將薄紙剝開,捏起另外半塊塞他嘴裡:「剩下作什麼?都吃了。」
閔悅君腮幫頓時鼓了起來,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高大的男人頓時看著有些傻氣。
清蓉抿唇一笑,扭過身去:「那邊有賣小餛飩的,請你吃一碗。」
閔悅君皺著眉頭將栗子糕吃了,慢慢跟上他來到餛飩攤前,看清蓉豪邁地朝老闆招手:「老闆!一碗餛飩!」
「好嘞!」老闆麻利地下了十幾個小餛飩,鍋中騰起的熱氣遮住了半張臉,老闆不以為意,不一會兒便將小餛飩撈出鍋來,捏了蝦皮扔進去,大手一撈便上了桌,「客官,您的餛飩!」
清蓉用手指敲敲桌子:「給錢。」
閔悅君一邊掏錢一邊問:「不是說請我吃麼?」
「我倒是想給冥幣,也得人家老闆肯收。」
閔悅君問:「你有冥幣?」
「……自然是沒有的。」又沒人給他燒過紙錢,哪裡來的冥幣?
待老闆走後,閔悅君才道:「不是說帶我云游?怎麼一路都在吃?」
「云游的趣味不過山水食酒四字,你又不喝酒,我只好帶你到處吃。」清蓉托腮看著他,撇嘴道,「以前說帶你下山吃,你又不肯。」
閔悅君吃餛飩的手頓了頓,道:「師伯和師兄們做的飯很好吃。」
清蓉沒聽懂,待他一碗餛飩快吃完了才意識到,青蓮觀的飲食都是門中弟子親手做的,閔悅君是怕隨他下山開小灶,掌廚的師伯師兄不開心?
這個……蠢貨。
「吃完了。」閔悅君放下勺子,抬眼看他,「接下來去哪裡?」
清蓉問他:「你想去哪裡?」
「哪裡都好,聽你的。」
這話與沒說有什麼差別?清蓉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吧,帶你去看馬戲。」
閔悅君沒看過馬戲,所以見到耍猴、頂管子、轉盤子、噴火、變障眼法的,覺得十分新鮮。他問清蓉:「是法術麼?」
「花哨討喜的把戲,怎麼算得上法術?」清蓉笑著說,「不過想練好雜耍也需日夜勤懇練功,都是些手藝人,辛辛苦苦討生活,逗人一樂。」
閔悅君向週遭一看,大人小孩都看得喜笑顏開,鼓掌喝彩,豪爽些的人便打賞些銀錢。他也學著那些人,給表演的人丟下些碎銀。
像他這麼大方的看客著實少見,雜耍的人總會熱情地向他道謝,興致上來還會表演些難度更大的節目助興。
清蓉看他臉上帶了笑,便也勾起嘴角在一旁看熱鬧。
他正笑著,討賞錢的人便來到他面前,捧出銅鑼向前一遞,笑道:「這位公子,可否賞臉給幾文賞錢?」
清蓉兩袖空空,臉上一愣。
那人看出他尷尬,也是有些發懵,他沒想到穿著如此貴氣的人竟然小氣到連個賞錢都不給,臉上的笑頓時有些掛不住,不過這本就是看人家心情的生意,他也不好計較,正準備轉向下一個人,清蓉喊住他:「等等。」
那人便站住了。
清蓉側過身去翻閔悅君的錢袋,動作麻利,絲毫沒有不好意思。
看客們瞧得有趣,哄笑聲起。
閔悅君看著面前低著的腦袋,忍不住嘆了口氣:「師傅,我幫你拿。」
「不用。」清蓉翻出一大塊碎銀扔進銅鑼裡,發出清脆的響聲,下巴一抬,笑得狡猾,「賞你的。」
那人眼睛一亮,怕他後悔似的趕緊收了鑼,高聲喊道:「謝謝這位爺!」
清蓉笑眯眯地點頭。
閔悅君看他拿著自己的錢擺闊,只沉沉一笑,由他去了。
兩人一路看過去,閔悅君的錢袋很快便被清蓉散空了,眼看到了夜裡,罪魁禍首攤開手向他裝無辜:「你還有銀子住客棧麼?」
清蓉馬上要變成鬼,隨風晃蕩無所謂,閔悅君卻是凡人身體,荒郊野外住著免不了碰到些孤魂野鬼。他如今法力靈力不堪一擊,出去晃可是自找麻煩。可他只微微一笑:「帶你去住城隍廟。」
清蓉被他反將一軍,頓時大怒:「城隍廟是乞丐的地盤,你看著相貌堂堂,怎麼好意思去搶人家的房子!」
閔悅君挑眉道:「我有個敗家師傅,將身上銀錢都花光了,我沒有地方住,只能去搶別人的地盤。」
「說誰敗家呢小混蛋!」清蓉撲過去要揍他,可他忘了自己如今有身體,一撲之下不僅沒有穿過去,反倒是撲進了閔悅君懷裡,腦門撞在硬硬的胸膛上,哎喲痛叫。
閔悅君被他撞得後退兩步,雙手抱住他,低聲喊:「師傅?你沒事吧?」
清蓉抬起頭正要罵,路過的人忽然朝他倆唾了一口:「斷袖!」
清蓉:「……」
以閔悅君的耳力,自然是聽到了,便問清蓉:「斷袖?」
清蓉站直身體,盯著他上下看,忽然發現,他的徒弟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大俊朗眉目深邃的帥氣青年,而自己因為死得早,修道幾十年,縱然已經三十好幾,看上去也與二十幾歲無異,加之面皮青白,又比閔悅君矮些瘦些,這樣穿著一身錦衣撲進他懷裡,倒真有幾分引人遐思的曖昧氣氛。
他推開閔悅君,想起楊錦書與禾棠那對活寶,頓時黑了臉:他與閔悅君才不會黏黏糊糊得像一對蠢貨夫夫。
雖然禾棠總拿他倆相愛相殺打趣,可清蓉與閔悅君皆未朝這方面想過。
「斷袖啊……」一旁的閔悅君卻思考起來,疑惑地看向清蓉,「我們很像麼?」
清蓉一巴掌扣向他的臉:「你腦子是被禾棠灌了水麼?想什麼亂七八糟的。」
閔悅君失笑,也覺得自己犯蠢了。
清蓉雖不在意輩分,也沒大沒小了些,可閔悅君心底,師傅還是師傅,是撿他回去,教導他長大,護著他,疼著他,寵著他,又離開他的師傅。
「走走走,帶你找個山洞過夜。」清蓉快步朝前走,腳底生風,身子漸漸模糊。
閔悅君知道時辰到了,便加快腳步追上去。
夜裡燈火漸起,清蓉的身體逐漸透明,又變成了只有他能看到的鬼。
周圍的人詫異地看著他在街上急切地追,兩旁的燈火在他眼角形成兩道橙紅的流光,漆黑的眼瞳裡好似燃著火焰,清蓉晃到他面前,懸在空中盯著他看,嘴裡笑道:「閔道長,你失態了。」
閔悅君慢下腳步,生了悶氣,抿著嘴不肯說話。
清蓉嘴巴賤,繞著他問:「怎麼?怕我跑了?沒靈力體力不行了吧?讓你膽大包天闖地府!還有啊,這麼多年都沒娶妻,你瞧瞧周圍,多少小姑娘偷看你,你這個木頭疙瘩也不說朝人家小姑娘笑一笑,一點情趣都不懂。」
閔悅君冷著臉道:「師傅不是說過,我命中無妻,何必去耽誤人家好姑娘。」
清蓉被他一噎,還真從記憶裡挖出那點小段子。
「師傅你算得準,我命中無姻緣,注定孤苦。」閔悅君微微一笑,「不過師傅也無妻無子孑然一身,我們師徒倒是很像。你若是想娶妻,我也學楊錦書的父母,找人為你說一場陰親可好?」
「滾滾滾!我和楊錦書一樣麼?他那個書呆子想討老婆,我可不想!」清蓉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出息!」
然而沒出息的楊錦書確實討到了老婆,他卻是形單影隻。
快要出城去,遠處有人擺了戲台,有人咿咿呀呀地唱著才子佳人的故事。
清蓉側耳聽了聽,忽然聽到一句耳熟的詞: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陡然回頭,看向閔悅君,問道:「你聽到了?」
「什麼?」閔悅君沒懂。
「你的名字。」
閔悅君側耳去聽,卻聽了一段悽惻的女子哀苦,正想說沒聽到,又聽那唱曲的女子改了詞,纏綿哀怨地唱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心悅君兮……知不知。
心悅君兮。
知不知?
他抬眸看向清蓉,卻聽他師傅微微斂著眉目聽著曲,面上帶著淺淺的笑,輕聲道:「我那時給你取這名字,便是因為在酒館聽到了這段曲子,你是我撿回來的,我給你取名悅君,是望你得萬千寵愛,有人喜歡。」
他斂下笑容,有些複雜地看向自己的徒弟:「一語成箴。」
閔悅君雖一生坎坷,唯獨不缺愛。
他有師公師伯護著,有師傅寵著,有師兄弟慣著,有青蓮觀的弟子敬愛著。
便是將來死了,也有人為他燒錢掃墓。
比清蓉不知強到哪裡去了。
閔悅君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清蓉的眼底,怔怔道:「師傅,你想哭麼?」
清蓉笑罵:「鬼哪裡會哭?你是不是傻?」
說完便朝前飛去:「再不走,山洞就要被野獸佔了!」
閔悅君側耳又聽了會兒曲子,詞已經變了。
他快步追上去,心裡想著:若是他這個年紀遇到清蓉,一定會問清蓉一句話。
「你是不是喜歡我?」
因為沒有人會蠢到清蓉那個樣子,用別人說的情話來取悅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