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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魎之家》第53章
第53章 隱約真相

  那些選擇了角色的玩家在進入後,忘卻了自己現實的名字,根據所選的角色成為了那個人。

  他看著一批批的玩家死去,每一個死去的靈魂都會獲得一間房間,然後成為這個鬼屋可怖怨念的一部分。

  常安在也受這怨念影響,漸漸的迷失了自我。

  他發現吞噬鬼魂可以壯大自己,於是他開始嘗試著吞噬了一個又一個冤死的靈魂,及至後來發展到他吞噬掉二樓的厲鬼,不想卻成為接替她的存在,被封印在了那間屋內。

  好在他並非慘死的厲鬼,他身上有一半的鬼氣,也還有一半生靈的陽氣能促使他剝離掉自己另一半的靈魂走出這間鬼屋。

  他唯一一次瘋狂的想要出去,是去見他那個可愛的弟弟。

  無窮無盡的黑暗磨損了他最後的偽善。

  他太過想念外面的陽光,想念嘈雜的人群,他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渴望,他蠱惑來了自己弟弟。

  無論是作為他的替死鬼永遠存活在這裡,還是作為陪伴者永遠和他呆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可怖之間,只要看到他都是好的。

  他誘使著阿袁進入了這個遊戲,誘使阿袁進入到他的房間成為他預定的替死鬼,最後誘使著阿袁一步步走到當初他失誤的那個關卡,然而他沒想到阿袁並沒有輕易聽從他的話,跳下去。

  阿袁選擇殺死黃榮強,而僅僅作為遊戲人物的常安在,是不能干涉玩家的決定的。

  ——

  比天方夜譚還來得荒謬。

  所有的可怖都像是為了說一個笑話,可這笑話裡卻是以無數無辜人性命作為代價。

  阿袁張了張嘴,他,「這裡到底是不是是真實的存在麼?」

  「虛幻與真實有什麼區別呢,」常安在的目光透著憐憫,他看著阿袁,卻像看著個可憐的孩子,「你做了一個夢,只有當你醒了的時候才會發現那只是一個夢。但你又怎麼知道你醒的時候就是真的醒了,而不是另一個夢境的開始?「

  阿袁被攪昏頭了,「那現在我通關了,我是將醒過來?」

  常安在笑道,「也許吧。」

  阿袁傻愣愣又問了一遍,「所以這只是個遊戲?」

  「你覺得這像一個遊戲麼?」常安在低著聲音,他的面上泛起了笑,然而那笑看起來陰冷如鬼魅,「所謂的遊戲只不過是一個撕開的入口。他們以為拆了那棟房子就能平息一切,殊不知怨念存於人心。」

  阿袁聽不懂他的話,只茫茫然道,「那現在,黃榮強也死了。你說我通關,那這個遊戲還會繼續存在下去?」

  常安在道,「死的僅僅是一個黃榮強。」

  兩人說了這許久的話,竟都未發現旁邊的黃榮強起了變化。髒臭的毛毯掉落在地上,無聲無息間,他額頭那道形如眼睛的縫隙由著一路下拉,那道縫隙直直將黃榮強的身體剖出了一個大口子。

  阿袁還欲說話,可常安在卻住了嘴,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阿袁,這一次你真該回去了。」

  「回去?還是往哪裡麼?」阿袁回頭望了眼那水池,池子裡的水已經乾涸了,方才的異象早已不復存在,「你呢?你怎麼辦,我……我怎麼能丟下你一個人……」

  常安在微笑著摸著他的柔軟頭髮,他的手冰冷陰寒,可動作卻像呵護著自己一塊易碎的寶貝,「阿袁乖,」他的手指順著柔軟的發絲下滑,修長的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一縷冰霜在觸及膚體時,呲一聲騰出了一絲霧氣,阿袁回過神時,發現常安在指向了黃榮強的位置,「看那裡。」

  阿袁順勢望去,黃榮強身上那道裂縫不知不覺間竟向左右又裂了開來,乍看像是哪只巨怪裂大了它的眼,裂縫越來越大,最終定格在了巨大的眼瞳狀。

  眼瞳裡邊是無邊無際的漆黑,漆黑間又有瑩白的光點閃爍,就像藏著一個宇宙。

  嘈雜的哭鬧如漲潮般洶湧而來,又如退潮般靜默而去。

  阿袁被那黑暗所吸引,神志恍惚向前走了幾步,不自覺的伸出了手臂探進了眼瞳之中。他感覺到了一種溫柔的吸力,接觸到的地方都像是受到了重生的吸力,筋骨透著說不出的舒適,他忍不住又近了些許,下一刻,他朝著裡頭猛墜了進去。

  億萬瑩白的光點向著他飛來,環繞著他一點一點沒入他的體內,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飛速下墜,然而這墜落感並沒有引起任何的不適。

  他拼了全部的勁回頭看了一眼,可那一眼隔著卻已是廣袤無垠的黑暗。

  神智瀕臨消亡,最後的最後,他似乎聽到了常安在的聲音,穿過沉默的黑暗,緩緩的棲落在了他的耳際,他說,「阿袁,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在阿袁被吸入那處裂縫之後,黃榮強的屍體就已凝成了土黃色的雕塑,裂縫將其撕了兩半又在須臾間攀滿了其他部位,末了只剩一捧捧黃土,簌簌落滿了灰敗的鐵床。

  少了會吵會叫的弟弟,偌大的鬼屋霎時淪為了巨大的墳場。

  常安在低下頭注視著他自己的手指,本就蒼白的十指上覆著層層的冰霜,乍看真如晶瑩剔透的白玉。

  穹頂之上月光正被一片猙獰黑暗徐徐覆蓋,冤魂們的慘烈的哭嚎從四面八方傳來。圍攏的四面牆體間出現了無數的孔洞,有無數雙手從期間伸了出來,臂腕不斷抻長,十指曝出尖尖指甲,它們全都向著常安在的方向抓去。

  常安在佇在原地波瀾不驚。他的雙眸盯著阿袁消失的方向,儘管咧出的笑容仍有些猙獰可怖,但眼底蘊藏著是久違的溫暖。他蜷起了指間,聲輕語緩,「我忍你們已經夠久了。」

  ※ ※ ※

  最先是疼痛,躍動的疼痛,刺著阿袁額心一陣陣的難受。他忍不住動了動手指,指節好像被敷了一層厚厚的石膏,每動一寸都似能聽到骨節崩動的聲響。

  神智漸漸清醒了過來,鼻尖充斥著醫用酒精濃烈的氣味,耳畔伴著滴滴答答的聲響。阿袁強撐著沉重的眼皮眯開一道縫隙,刺眼的雪白與頭頂的燈光一道紮入了眼底。

  視線還模模糊糊的,他能感覺旁邊有人在探頭看他,像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週遭漸漸嘈雜起來,亂鬨哄的,像是無數人在說話,他聽到有個女聲在喊,「他醒了!他醒了!」

  伴隨著噠噠噠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阿袁又沉入了昏冥之中。

  阮袁正式出院回到家中時,已經是這一年的夏末了。

  他因無故曠工被老闆炒了魷魚,正好在家裡休養生息。

  一向嚴厲的母親難得對他百依百順,由著他日日賴床到下午,飯菜都煮好了才叫他。

  阮袁覺得神仙的生活也不過如此。然而他總覺得心底缺了道口,不停往外漏著風,導致他只能不斷做各種事來轉移注意力。

  阮袁有時候想,他為什麼那時候不直接跳到那口水池裡呢,那麼他的哥哥就能擺脫那暗無天日的可怖。

  當然,他要是在那鬼屋肯定不會混的像常安在那麼好,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哪來的惡鬼撕魂吞魄了,那樣他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哥哥了。

  姍姍來遲的想法虛偽可笑。阮袁嘆了口氣,他將郵箱來來回回翻找了百遍,也沒有找到那個遊戲。

  阮袁有些心灰意冷,收拾收拾準備出門吃飯。

  剛好阮母過來叫他,「阿袁,你哥要拿點土產過來。應該挺重的,你下去幫他提提。」

  阮袁愣了下,「我哥?」

  阮母莫名道,「對啊,你快下去。」

  阮袁不敢置信道,「常安在?」

  阮母瞪了他眼,「怎麼叫你哥呢!」

  阮袁一蹦而起,穿著四角短褲瘋了般赤著腳衝下了樓去,留著阮母在後面直叫,「你這孩子跑那個急幹嘛!褲子也不穿!誒鞋子鞋子倒是穿一個啊!」

  阮袁家住在七樓,不算高。可他還是覺得,這道樓太漫長了,漫長到他慢上一步,樓下那個人都可能成為他思唸過度的幻聽。

  好在當他跑到三樓,那個人就這麼貿貿然闖入了他的視線裡,他沒剎住腳,險些一頭栽進對方的懷裡。

  「阿袁?」那個人看起來有點吃驚,他丟了手裡兩大袋東西,連忙伸手來扶他,又在低頭看到他赤腳,「怎麼連鞋也不穿,小心紮到腳。」

  阮袁抬頭細細打量著他,「常安在?」

  常安在點點頭,「怎麼又不認識我了?」

  阮袁瞪大眼睛,「常安在?」

  常安在笑了起來,「我在。」

  阿袁繞著他轉了圈,伸手碰了碰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觸感微溫,不是死人的那般冰涼,「你怎麼會從裡面出來的?」

  常安在笑道,「你都出來了,我為什麼不能出來。」

  阮袁道,「可……可是你不是說你已經是鬼了麼?」

  常安在搖頭道,「我可從沒有這麼說過。」

  阮袁往後退了幾步,又上下打量了幾眼常安在。良久之後,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墊了腳尖一把將人的脖子摟住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常安在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笑微微道,「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

  阿袁幫著常安在提著大袋東西上了樓,阿袁的母親自然是很高興,當晚做了一大桌香噴噴飯菜逼著兩人連吃了幾碗。

  阿袁的父親回來的遲了些,時隔經年,往日的仇恨似乎已經淡了。對於這個他曾經憎惡不已的孩子,他表現的還算熱情,甚至開了瓶白酒,邀著常安在一道小酌。

  阿袁趁機抿了一口,被辣得愁眉苦臉,被常安在塞了一筷子酸筍硬是壓下了酒味。

  常安在酒量不差,半瓶二鍋頭下去面色不改。倒是阮父先喝倒了,他醉醺醺的靠著桌,伸著手臂想拍常安在的肩膀,結果兩人隔的有些遠,他還沒拍到,人就差點滾下了凳子。

  好在常安在扶得及時,他撐著阮父的腰站了起來,看向阮母,「我先扶叔叔回房休息吧?」

  阮母正忙著手指杯盤狼藉,聞言抬頭,面上露了溫柔的笑意,「好,麻煩你了。」

  阮袁跟著攙著阮父另一邊要一道扶他爹回臥室,嘴裡邊道,「哥,我來!你也喝了不少酒,先去洗洗睡吧。」

  常安在還沒來得及說話,倒是阮母在旁瞪他,「去洗碗去,少趁機偷懶。」

  阮袁偷懶不成,只得端了碗筷磨磨蹭蹭去了廚房。

  常安在獨自將阮父攙回了床上,替他脫了外套,開了空調再蓋了層薄被,臨到要出房門時,卻突然被拽住了衣角。

  阮父閉著眼,粗糙的老臉被酒氣熏得通紅,他的聲音細如蚊訥,「孩子,對不起了。」

  常安在微微一怔,對方已翻過了身打起了轟隆隆的呼嚕聲。

  屋子裡沒有開燈,路燈撒進一點點輝光,頭頂的空調嗡嗡地運轉。

  「哥——」門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常安在轉過頭去,就見著他的弟弟貓在門口朝他招手。

  常安在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邊道,「躲在這賊頭賊腦的做什麼。」

  「你半天不出來,媽讓我來看看你兩有沒有吵起來。」他真是不會喝酒的,一小杯白酒就熏得雙頰滾了紅,笑嘻嘻得像個醉貓。不過就算做了醉貓,他也不忘將手裡拿著一條新的浴巾往他懷裡塞,「哥,你先去洗澡啦。我去給你找睡衣睡褲去。」

  等忙活之後,時間已經轉悠到晚上十點多了。

  他家沒有多餘的客房,兩人又擠在一張床上。這張床遠比鬼屋那世界裡阿袁的床要寬敞許多,兩個大男人躺著也是綽綽有餘。

  客廳的燈光自門縫間透了進來,一開始誰也沒有說話。過了片刻,阮母回臥室睡覺了,客廳的電視關了,燈也依次熄了。

  「哥,你睡了麼?」阮袁逮著了機會,他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問常安在,結果他還沒接著問,就被常安在先搶走了話題。

  常安在問他,「阿袁,你以後想做什麼呢。」

  「我?」阮袁兩手枕在腦袋後頭,想了想,「我想去賣餛飩。」

  常安在側過臉看他,「怎麼好好的想賣起餛飩了?」

  阮袁道,「我在裡面賣了那麼久的餛飩,不能白賣呀。」

  常安在道,「那你會包餛飩?」

  阮袁道,「我不會不是有你麼,我還有點存款。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開家餛鈍店。你也別上班了,來跟我專職包餛飩,我來賣去。」

  常安在笑了半會,末了嘆了口氣,「好呀。」

  阮袁安安心心閉了眼睛,隔了一會,他又想起道,「你可別再包人肉餡的了。」

  「人肉餡?」常安在道,「我什麼時候給你包過人肉餡的餛飩了?」

  阮袁睜開了眼睛,「咦?那個夢不是你讓我做的麼?」

  常安在奇怪道,「什麼夢?」

  阮袁一下坐了起來,「就是你讓我做的那個呀。我夢到……」他嘀嘀咕咕將鏡屋後面的夢境說了一遍,最後道,「這不是你讓我做的,就是為了嚇懵我的心魂好找到我?」

  常安在聽了笑道,「前面一半是我讓你做的,後面一半可就不是我了。我可沒幹過剁人肉這種事。」他捏了捏阮袁的耳朵,低聲道,「怎麼,被嚇懵了?」

  「那後面是誰呢?」阮袁被耳根子發癢,忙撥開他的手指,「聽你後來說完,我總感覺那鬼屋像活的。」

  常安在收了手,下意識搓了搓指間,弟弟的耳垂軟軟的,像是小時候揪過的兔子耳。過了半會他才想起應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確實是活的。死去人的靈魂成為了他的養料,而那些怨念就像它意識的體現。」

  阮袁聽了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又想起道,「那你是怎麼出來的呢。」

  黑暗裡常安在微微笑了起來,「既然他是活的,那為什麼不能把它吞噬呢?就像吞噬那些……」

  阮袁噌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一臉緊張地瞪著常安在,「你你你……你把那屋子裡的怨氣都給吃了?」他忍不住伸手要去摸常安在的肚子,「別吃出毛病來啊!現在可有哪裡不舒服?」

  常安在被他逗得直笑,抓了他伸來的手把人往後一拉,阮袁沒坐穩,咕咚一下躺回了床上。他抓著阿袁的手摸著自己的臉,邊道,「你看我像哪裡有毛病的麼?」

  觸手溫熱,與常人無異。阮袁湊著他身邊看了他半天,也沒找出異樣,「確實不像……那那間鬼屋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常安在道,「也許。」

  阮袁長舒了口氣,「那就好。」他這口氣才舒完,又忍不住張大嘴打了個哈欠。他側過了身,窗邊倚著一扇窗,窗戶半敞,微風隨著明月落在枕畔,像是一灣幽藍的清泉。

  常安在在他身後,阮袁又忍不住平躺回去,伸手抓住他的手,「哥?」

  常安在回扣著他的手指,邊道,「怎麼了?」

  阮袁道,「我還以為你又不見了。」

  常安在笑了起來,「阿袁乖,這一次我會一直在的。」

  兩個人肩並著肩蓋著薄被,黑暗裡誰也沒再說話。

  漸漸地阮袁有些困了,「哥……」他嘀咕著,話語有些含糊,自從醫院回來後,他的精神就有點恍惚。他還想說些話來,然而睏倦逼著他神智沉沉,最後化為了一句,「我們睡吧。」

  常安在沒說話,他偏著頭靜靜看了阿袁的側影許久,低低喚他,「阿袁?」

  阮袁無意識哼了一聲,伴隨是沉沉呼吸聲。

  常安在緩緩坐了起來,月光與路燈照著他的臉,薄唇微彎,扯出的笑容有些詭異。

  他低著頭阿袁輕輕問道,「阿袁,你還會離開我麼?」

  沉睡的阮袁自然不會應他。

  常安在自顧笑微微道,「我原以為殺了惡種之源,你與那地方再無瓜葛了。沒想到因為受你我血緣關係的牽連,在吞噬那些怨氣之後,我也得以從那裡解脫。」

  「——惡種之源是被你殺死了,但是新的惡種已經誕生。」

  ……

  窗戶發出巍巍震顫,窗外像有無形的手推著半掩的窗悄無聲息的合上了。

  月光打在玻璃外面,折射出的光影,在窗玻璃圈出一縷縷模糊慘白的人影。

  它們眼底淌著血淚,然而臉上都帶著詭異的微笑。

  而隔著窗戶,淒厲的哀嚎就像是夏夜,微涼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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