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重可怖
陰冷層層疊疊凍住了裸露在外的肢體,阿袁下意識一哆嗦,指間握著的手機沒抓穩,倏然滑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最後的光源隨之消失。
一片寂暗之中,阿袁反倒漸漸冷靜了下來。他壓著嗓子,似怕驚醒身後的人般,聲音低的幾近耳語,「常安在,你……還是你麼?」
身後的人問他,「連哥都不叫了?」
阿袁攫緊了拳頭,「我不知道你還是不是我哥。」
身後的人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阿袁其實很想想回過身去看看常安在。這鬼屋的一路他只知道恐懼和逃亡,在記憶未曾恢復之前,還不曾好好看過他的哥哥。他甚至不知道,現在的常安在是不是還活著。可這個現在似乎又不那麼重要了,至少對方還在,哪怕變成了鬼,他還是找到了他的身邊……可是,有什麼又完全不一樣了。
紛亂的思緒纏絞著剛恢復的記憶。阿袁努力從混亂之中理出一絲鎮定,「我問你,這是不是我們小時候去過的那棟房子?」
常安在道,「是,也不是。」
阿袁沒聽清他的話,他看起來似被迷惑了,只是一個勁的道,「我回去過,我以為你會在那裡的。可是那裡分明已經被拆。你後來去了哪?你說你上K大,可是我去K大問遍了,沒有一個人知道你。連你後來租的地方都被拆遷了,我到處在找你,你明明說還會回來的,為什麼後來……」
常安在打斷了他的話,「我難道沒有回去過麼?」
阿袁的控訴卡在了喉間,常安在回來過麼?是什麼時候?為什麼他完全不記得了……他明明拾回了記憶,怎麼會不記得自己的哥哥還回來過?阿袁忍不住曲臂抱住了頭,常安在的話像是一截鑽子在他纏絞的大腦裡往裡不斷刨深。
他疼的恍惚,漸漸的,竟真讓他從糟亂的回憶間理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那是他大學畢業後實習的某天。
那段時間為了轉正,他經常會通宵泡在公司趕做宣傳設計。
再又一次的加班加點之後,老闆終於大發善心,放他們一下午的假。
阮袁中午下班走在路上,被正午的太陽照著,心慌的厲害。
他是如此,同宿舍的同事更是如此。走在一群服飾端正的上班族群中,他兩人兩眼底下各揣著一團青黑眼袋,衣領散亂,垂頭喪氣的就似一對死於非命的遊魂。
同事哈欠不斷,阮袁也未能倖免。等綠燈時,一個個哈欠打得他淚眼朦朧,險些困頓倒地,便是這時,透著惺忪睡眼,他的目光倏然定格在了馬路對頭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頎長如松,俊美無儔,他站在那處一動不動彷彿已是生根原地。
阮袁瞪著他,他也回望著阮袁。嘴角一抹笑微微,篤定自信。
那一刻,阮袁腦子只剩了一片空白,等反應時候,他已經撒腿衝過了馬路。
同事嚇了一跳,卻來不及拉他,只在後面急著大叫,來往的車輛喇叭瘋狂鳴叫。
阮袁直衝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的膽大,眼見著斜角一輛轎車衝來之時,前方倏然抻來一臂猛地拽著他上了安全島。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怎麼還是冒冒失失的?」
阮袁伸出的手有些顫抖,眼眶滾熱,他咬著牙恨不得抓著對方質問他當年為何不告而別,為什麼要食言,明明說著會再見面,為什麼就那麼一聲不吭的走了,他找他找了多久,跑了多少地方,他甚至懷疑在他的生命裡從來就沒有這個人出現過。
這種懷疑讓他痛苦不堪,他只能拚命讓自己不去想,然而所有的質問他都說不出口,真正看到對方的這一刻,比起對他失蹤的憤怒,更多的還是心疼是抱歉。
他甚至不敢問對方現在過的如何,只能一瞬不瞬的凝睇著對方,小聲的問他,「哥,是你對不對?你回來了對不對?」
男人還是比他要高出許多,臉龐已褪去了大學時候的青澀,而顯得棱角分明清雋如詩,他伸出手摸了摸阮袁的額頭,「阿袁長大了。」
只這一句,眼淚嘩地一下就從眼眶中落了下來,阮袁慌忙往後退著不斷用袖子擦抹自己的臉,他邊哭著又邊扯著嘴角努力笑道,「我當然長大了,都多少年了。我現在大學都畢業了,也已經工作……」
「傻瓜。哭什麼,工作了不是挺好的。」男人伸過手捧住他的臉,拇指細密拭去他眼角的淚,明明是炎炎夏日,可他的手指還是那麼冰冷,冷的像是剛從凍庫裡拎出來的般。
阮袁莫名心慌,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往掌心裡握,「哥,你手怎麼這麼冷?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現在在哪裡,我可以去照顧你的!」
男人笑了起來,抽出手去理他皺巴巴的領口,「你要過來了,我們誰照顧誰呢。」
阮袁由著他理平自己衣上褶皺,低著頭小聲辯道,「我這兩天加班沒回去睡,才……」他猛然意識到是對方有意轉移了話題,忙道,「哥,你現在在哪工作?」
男人道,「一家遊戲公司,做些小遊戲的開發。」
阮袁琢磨了片刻,小心翼翼問道,「你們都做了哪些遊戲,我可以去找你玩麼?」
男人道,「這麼大了怎麼還想著玩。」
阮袁拉長聲音不滿道,「哥——你別老是轉移話題行不行,我就想去找找你,你為什麼老是……」
男人笑道,「好好好,遊戲我回去發你郵箱。」
阮袁氣的臉邊更紅了,「不是遊戲的問題!是你現在……」
「噓,」男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唇間,微涼的觸感若有若無,像一隻翩然棲落又悄然旋翼的蝶,他道,「阿袁乖,你同事過來了。不去打聲招呼?」
阮袁一愣,忽然想起他兩這會正站在馬路旁,一起的還有個同宿舍的同事。他急慌慌拽著男人,回頭去看他同事。
同事正站在他身後氣喘吁吁怒道,「綠燈還沒亮,你跑那麼急是不要命了啊!嚇死我了!」
阮袁怔愣了片刻,他的目光穿過川流不息的車流看著對面,等綠燈的人還是方才那些,他們說了這麼久的話,紅燈甚至還沒變,同事是追著他過來的,他張了張嘴,「我是看到我哥了,所以才追過來的。」
「哈?你還有個哥?」同事莫名張望了下週遭,「在哪呢?」
「在……」阮袁只覺手中一空,再轉回頭去,身前已空空如也,哪還有男人的身影?
阮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冰冷的觸感,然而對方又去哪裡了呢——他伸手一把拽住同事的衣領,「你沒看到麼?剛才跟我說話的那個就是我哥啊!」
同事被他嚇得不輕,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是不是中暑了?怎麼身上這麼燙?剛才哪有人和你說話,我就看你一個人站在這。」
阮袁的目光逡巡著週遭。綠燈至此才施施然亮起,行人往來匆匆,人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或說或笑,那麼多人走來又走去,沒有一個是他的哥哥。
晃晃烈日燒得口乾舌燥,炙光刺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阮袁被太陽曬昏了頭,連他也開始懷疑方才那不過是一場幻覺了。
之後……之後發生了什麼?
他究竟是怎麼到這裡的呢?
運轉中的記憶倏然撞在一層透明的隔膜之上,隔膜之後是他尚且無法觸摸的存在,那份無法著落的未知讓他充滿了惶然。
他所能知道的真實只有在他身後這不知是人是鬼的常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