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重重可怖
阿袁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是那個存在現世中鮮活的記憶,一半則是現在這個掙紮在鬼屋裡求生不得的小攤販。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這個鬼屋所在的城市也是那麼陌生,就好像憑生虛空的一塊詭譎之地。
視野所及,是陷落的黑暗。阿袁站在原地,足下似乎踏的也是虛空,他茫然不知所措,只能詰問著身後的人,「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你帶我來到這個地方的麼?難道那之後你一直就生活在這裡?」
「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那人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漠然道,「不過沒關係,之後你總會弄清楚的。」
他不肯說,阿袁也拿他沒辦法。他想到最初在這棟洋樓門口的相遇,他想著對方的微笑,想著對方的溫柔——這時候回憶起來卻使人不寒而慄,那時候盲目的信任,就如同被鬼迷了心竅。
可阿袁還是忍不住,「常安在,我們那時候相遇時,你是不是就……」他想問,然而臨到嘴邊,那「死」字卻牢牢的將他雙唇封住了,他說不出口,他一面慶幸著還能見到他的哥哥,可一面卻又恐懼對方已經變成了喪失情感的鬼,他的哥哥還記得他——卻是因為想把他變作替死的存在。
對了……替死鬼!許彤於麗他們全都是被蠱惑來的替死鬼,那麼他呢?他是不是也是哥哥找來的替死鬼?
從銅燈那惡靈到那個黑漆漆的小厲鬼、甚至死去的叢武,他們對著他的時候都在喊著「替死鬼」。
他一直以為指的是他身上的紙人,然而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那指的恐怕是他,常安在早已死去,冤魂卻被困在這片房子,為瞭解脫他找到了他。
就像之前他引誘來了徐帆叢武他們,然而不知是何緣故,並沒有成功。於是他把目標換成了他。
可是,阿袁不懂,「既然你想讓我做你的替死鬼,為什麼又願意代替我被那間房間擄走,那間房間裡面可是……」連徐帆那樣的惡鬼都能吞吃的存在。」
「阿袁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是不肯相信呢,」身後的人微微嘆了口氣,「你不是早已經看清那個屋子裡的人了麼?」
阿袁瞳孔驟縮,被他死死壓抑的懷疑終於徹底分崩離析——是的,早在看到門裡的那個人的時候,他不就已經發現了麼?
那無比面熟的惡鬼分明就是他身邊的人,只是他始終以為那是惡鬼們給他造就的幻覺。
阿袁不可置信喃喃道,「怎麼會,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以為是那個鬼變成了你的模樣欺騙我……那時候你明明一直在我身邊。」
那人道,「準確來說,那只是我的一部分。被符文鎮壓的一部分,你的到來導致了那符咒力量的削弱,使我終於能從裡面出來。」
所以在從一樓那間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會出現那麼一個形似常安在的鬼魂迫不及待的引著他上到二樓去,不……那就是常安在。
可是……阿袁很是迷惑,「為什麼我會導致削弱符文,我並沒有像黃安琪那樣有陰陽眼之類的吧。」
身後那人道,「你我的血緣關係,使你在與我作為人的那一半接觸時導致了我陽氣的增長。這符文本就為困鬼而做,既然我不完全是鬼了,又如何封印的住我?」
阿袁不知道還有這層關係,他思緒混亂,思及前事,「那裡面封印的難道不一直是黃榮強的第一任妻子麼?」
「在很久之前確實是。可惜——我吃了她,就像我吃了徐帆那樣。她比徐帆還來的美味,足夠的怨氣使我得到了更多的力量,可惜,我忽略了那符文,在我吞噬她之後,也被那符文套住了。我只能把自己撕成兩半,讓自己身為人的部分從裡頭逃出來。」身後的人微頓了頓,他的話裡似帶了諷刺的笑意,「然而我沒想到,我作為人的那一半,執念居然那麼深,深的足以暫時掙脫出鬼屋找到你所在的地方。」
阿袁順著他的話,輕輕道,「找到我,引我來到這裡。讓我成為你的替死鬼?」
「你這麼想他,他會傷心的。」身後的人吃吃笑了起來,「他只是想看看你,看你過的好不好。我們之所以沒被這鬼地方抹去神智徹底淪為惡鬼,就是因為你。然而他忘了我倆之間本為一體。他找到了你,我自然也會知道你的存在。」
「阿袁,他沒有騙你,」冰冷的手臂扣在了他的腰間,緩緩的收攏,擁著他進入懷中,「我並沒有死去,但也不算活著。那些怨氣纏得我太久,久得連我也不得不接受,同化。」
身後的人擁得他太緊,緊的好似一條繳獲獵物的巨蟒,濕冷的鱗片嘶溜溜滑膩過他裸露在外的肌膚,帶來的寒意幾乎將阿袁凍得不敢動彈。只能通過拚命的質問來轉移混亂的情緒,「那方才那個夢是你讓我做的麼?」
身後的人沉默了片刻,他又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似乎有所不同了起來,沒有長篇大論的冷嘲熱諷,只有低低一個字,「是。」
阿袁壓著自己漸趨失控的聲音,「所以,叢武於麗他們真的是你引來害死的?」
「不是我!」身後的人倏地斷然否定,他在一步步的後退,似乎想離阿袁遠遠的,這是阿袁第一次聽到常安在平淡的聲音裡多了起伏,「你的夢前面都是我讓你做的,我只是想讓你回憶起來。但是後面的,不是……」慌亂的辯解倏然卡在了喉間,又變回了一串古怪的笑。
阿袁心底一突,熟悉感再次蔓延上了他的心頭,他恍然叫道,「哥?」
那人的聲音倏然變回來陰冷,「自然不是我,阿袁。引來他們的是你。你賣出去的怨氣必引來一個生者,每一個生者又會變成一個冤魂。」他的話如同毒蛇吐出的舌芯,嘶溜溜的滑過他的脖頸抵達耳畔,似唸著讖語般,那聲音呢喃著,「而當冤魂填滿此處,它們也將擁有人形。」
「不……我!」阿袁無法為自己辯駁,在他的腦海裡有根神經被拉到了極致,所有的一切都看起來那麼的荒誕。
他想起夢裡面,常安在說過同樣的話,他急慌慌道,「你說的它們?它們到底是誰?這裡死去的惡鬼不是只有黃榮強他們一家麼!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多……那麼多……」
那人道,「它們是造就這個世界的存在。」
「這個世界?」即使聽不懂,阿袁還是努力從他的話中捋出一道道線索,也是靈機一動,「這個屋子在我們老家明明已經被夷平了,為什麼還會出現?而且還是出現在這個地方……難道是因為這裡其實是陰間?」
身後的人大笑了起來,「我的阿袁還是這麼可愛。」
阿袁被他笑懵了,又想到一事,「你之前說它們需要我,它們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需要我呢?」
對方像是在開著玩笑,聲音裡充滿了戲謔,「因為我需要你。」
阿袁徹底啞然,他算看出來了,身後這人此刻並不打算像對待叢武他們那樣直接將他害死,而是如同貓捉老鼠般慢慢將他折騰到精神崩潰。
阿袁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麼時候,但是怎麼著他也不想做個糊塗鬼。他還有諸多問題,正準備抓準這時刻問清楚來。
「阿袁,」卻聽身後那人驀然又變了聲調,是往常那般平淡低緩地,他不再戲弄他,只是低聲問他,「阿袁,你想不想從這出去呢?」
阿袁心底一跳,倏然睜大眼睛,「哥!現在……是你?」
常安在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一直都是我。」
儘管蹭著他額間的手依然冰冷,阿袁還是忍不住抬手覆蓋住他的手背,企圖以自己的體溫使他溫熱。阿袁眼底發燙,他忍著激動的情緒,話語間帶著顫巍巍的哭腔,「哥,你怎麼……你怎麼會變成那個樣子?」
常安在微微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又問了他一遍,「你想不想從這出去?」
阿袁不知道他現在問這話還有什麼意思,想了想,還是道,「自然想。」
身後的人道,「隨我來,我現在帶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