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商低真是對不起了啊》第34章
第34章
和客戶約在了新中關樓下的咖啡廳。
這個時間地鐵十號線還算寬敞。
吳原站在門側,小電視裡正播放著南山新語的廣告,請來的明星自然是當初參與剪綵的新生代偶像顧戚,廣告以他站在南山腳下開始,最後以他站在陽臺登高望遠的鏡頭結束。
全程三十秒,不光將這位小鮮肉的顏值放到最大,也美輪美奐地展現了南山的美景。
兩個中年婦人在吳原的對角線方向坐著,對著電視皺眉。
“又是這些房地產廣告……現在這些做銷售的啊,一個比一個沒良心,成天就想著怎麼撈客戶的錢!”
“可不?”旁邊的女人搖頭歎氣,“我有一個朋友之前在上城買房子,被銷售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最後錢花多了不說,連房子都跟當初說的不一樣,吃了個啞巴虧,維權都沒處去維!”
“他們哪兒管你吃不吃虧啊,只要他們自己掙夠了就行。”
“現在的人心怎麼都這麼黑呢,客戶買你房子容易嗎,都是幾輩子攢下來的辛苦錢……”
“就是看咱老實人好欺負……”
“我還打算給我閨女買房子呢,真擔心再被騙,要是花大價錢還住得不舒心,你說我圖什麼呢?”
“唉……”
吳原在這聲歎息裡心臟一沉。
想說什麼,又一句話都反駁不了。
炒房,惡性競爭,虛假銷控表,托……這就是現在房產銷售業給外人帶來的印象。
一個人的力量很薄弱,他可以做到約束自己,卻管不了別人。
任何產業一旦發展成熟都會形成固有的生存模式,輕易無法改變,都在想盡辦法如何將利益最大化,尤其像銷售這樣以業績來考量能力的職業,鑽空子再正常不過。
但這種從心底蔓延上來的難過是什麼呢……
房產銷售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給別人留下這樣的印象。
它明明是可以給人帶來幸福的工作。
……
下了地鐵,吳原走到約好的咖啡廳。
點了杯咖啡坐下,不到半分鐘,門口忽然傳來“咄”的一聲。
“吳先生。”
是電話裡的那個聲音。
吳原立刻起身,轉頭,登時愣住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老奶奶拄著拐杖,看上去八十多歲了,滿頭白髮稀疏,雙目渾濁得像在含淚,旁邊的女人攙著她,見吳原看過來,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吳先生,讓你久等了。”
“沒有。”
吳原忙走過去把老人攙住。
老人遲鈍地抬起眼,很溫柔地看他:“好孩子,謝謝你啊。”
拐杖敲擊地面發出“咄”“咄”的響聲,老人一步步地來到桌邊,吳原扶她到座位上,同時又叫了兩杯熱茶。
“之前您在電話裡說想看頤和水郡的房子……”
“啊,是,”女人有點緊張地打斷他,“吳先生,其實是這樣……”
吳原:“?”
她仿佛有點不好意思,囁嚅了半天才道:“不好意思在電話裡騙了您,我、我實在不知道除了這種方法以外,怎麼把您約出來……”
吳原張了張唇。
女人垂頭:“其實……其實我們之前已經看過房子了,也已經交了訂金……”
“交了訂金?”
吳原不缺定地重複一遍,“是在我司其他銷售那裡定的麼,那您現在是打算再買一套,還是……”
“不是的吳先生。”
女人咬住嘴唇,手搭在老人的手背上:“是之前定的那一套,出了點問題……”
“問題……”吳原心裡一凜,“請問是什麼問題,如果是合同方面的問題,出於對給您簽約的銷售的尊重,您最好直接和他溝通,畢竟也關係到他的利益。”
“問題就出在那個銷售身上。”
吳原愣了一下。
女人笑得有幾分憔悴,“吳先生,我還是從頭解釋一下當時的情況吧。其實買房的是這位邱阿姨,不是我,我只是她家的保姆。”
吳原看向老人,姓邱的老人手指顫顫巍巍地,要去端桌上的熱茶。
吳原把茶遞過去,對女人道:“嗯。”
“這事情其實也怪我,邱阿姨她不方便出門,我就代她去看的房,當時接待我的銷售是……”她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推到吳原面前,“是他。”
吳原目光下移。
劉槐安。
……
“當時邱阿姨想買的是靠小橋的那幾棟樓,那天人多,本來就沒剩多少,我去的時候這位劉先生告訴我居然就只剩下兩三套了,還都是特別不好的戶型——”
兩三套……
吳原皺眉。
不說當時,就算是現在,能看見小橋的戶型都不止兩三套。
“我當時那個鬱悶呀,覺得特別對不起邱阿姨,估計那位劉先生看我也挺為難的,就過來安慰我說,他手裡還有一套能看橋的,是之前客人提前訂好後來又退了的房子,可以讓給我,我一聽一下安心了。”
“第二天我就帶著訂金過去,結果你猜他說什麼,那套要轉給我的房子已經賣了,但現在他同事那兒還有一套房,房主正猶豫要不要退,他示意我先把訂金叫了,然後幫我打點打點關係……”
吳原目光一凝:“還沒有選中房型,就讓您交訂金麼?”
“唉,我也是傻!”
女人不太敢看他,垂頭道:“我想著交訂金可能會穩妥點兒,人家也會認真替我辦事,誰知道一周過後,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說,那個房主願意把房子讓給我,前提是……”
她緊了緊老人的手,眼裡充滿了自責:“前提是要給房主一點好處費,也要給他那個同事一點好處費,加在一塊總共10萬,10萬可不是小數目呀!”
吳原怔怔地看著她,不可確信。
“邱阿姨的意思是算了,就給他10萬塊錢,我看邱阿姨都這麼說,就給劉先生打電話說明天去交首付,可我回去後越想越不對勁,哪有什麼同事房主的,肯定是被人騙了……”
“吳先生……”
她身子向前傾了傾,眼圈明顯紅了,“您說我怎麼就這麼傻呢,我來新城後,邱阿姨一直對我很好,把我當親生女兒看待,我總想著能幫她忙,結果現在連一套房子都弄不明白,邱阿姨都八十六了,老伴兒還是國家科研所的,但是前兩年去世了,兩人還有個女兒……”
吳原注意到老人佈滿溝壑的手緊了緊。
女人歎了口氣:“女兒從小身體就不好,好不容易結婚生了孩子,男方居然在外面搞外遇,嫌棄她這不好那不好,她忍到孩子高中畢業,最後實在受不了,離婚了,現在過得很辛苦。”
“邱阿姨疼她女兒,想用她和叔叔的積蓄給女兒和外孫買套房子,那可是他們攢了大半輩子的錢啊,別說10萬塊,就是一萬塊,一百塊,那也是兩人一分一分辛苦賺來的!是要給他們的女兒花的!憑什麼要作為好處費給別人?我們就是想買套稱意的房子,也不是什麼大願望,您說……怎麼就那麼難呢?!”
說到最後,女人幾乎哽咽。
老人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是經歷了大風大浪後的與世無爭,她拍拍女人的手,很和藹地道:“小林,沒事兒啊,可能人家賣房子的小夥也不容易,咱們多包容點……”
女人眼睛含淚地道:“阿姨,您就是太好脾氣了……”
“他們就是在欺負我們啊……”
“現在的銷售怎麼都這樣呢……”
“呲”的一聲。
吳原突然站了起來。
女人被他毫無徵兆的動作嚇了一跳,抬頭,青年背光站著,完全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的發梢被後面的陽光照得發金,卻在清晰地顫慄著。
“放心吧。”
軟而輕的一聲,如雨滴打在葉子上。
吳原開口,聲音聽著比任何時候都要低沉,“我會幫您處理好這件事的。”
“一定……會讓您住上您想要的房子。”
他微微低頭,女人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漆黑的眸子極深極亮,卻又暗潮湧動,仿佛有什麼將要一觸即發,毫不動搖。
“吳先生……”女人嘴唇顫了顫,忽然有些呼吸不上來。
吳原:“訂金的收據您都帶來了嗎?”
“帶、帶來了。”女人趕忙手抖著把訂金的收據和劉槐安簽名的單子推到他面前,吳原收起來,衝老人和她淡淡一笑,“請您等我的消息。”
然後拿起帳單,付帳,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大衣的下擺在寒風的鼓動下越拂越高,女人的心臟一瞬間提到喉嚨口,仿佛吳原腳下踏過的地方生出裂痕,每走一步,都雷霆萬頃。
……
“哈哈哈,說起來上午那個記者也太逗了……”
綠海銷售部,眾人還在討論剛結束的股東大會,聚在一起大聲調笑著。
電梯突然開了。
啪嗒,啪嗒。
走廊裡鋪的是大理石磚,能清楚聽見鞋跟落地的聲音,
走得很慢很穩,和眾人的說話聲比聲音並不大,但隨著腳步聲漸近,緊挨電梯間的幾人突然莫名感到渾身一冷,剛一轉身,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吳原的臉。
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嚴肅的臉。
眾人呼吸一緊,要說的話堵在嘴裡,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吳原徑直走到辦公室正中。
掃視四周。
像是在找誰。
再沒有人說笑了,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他,而他的目光也經過每個人的臉,如颶風掠過心肝五臟,冷得嚇人。田姚從沒見過這樣的吳原,怕得呼吸都不能了,可還是忍不住顫著嘴唇說:“吳、吳原,你怎麼了?你在找、找誰啊?”
“劉槐安。”
吳原一字一句地道。
劉主管?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看吳原這模樣又不像在開玩笑,趙占飛像是這才回過神,彈起來道:“吳原,劉主管上午見、見客戶去了,我聽見他給客戶打——”
還沒說完,電梯那兒又是“叮”的一聲,緊跟著樓道裡響起了劉槐安和馬經理的說笑聲。
吳原朝著那聲音就去了。
直覺告訴田姚接下來肯定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急忙跟著衝過去,她一動,趙占飛也跟著起了身,兩人幾乎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過去,可還是晚了,吳原直接和劉主管迎頭打了個照面。
眾人的心一下全揪起來,連氣都不敢喘了。
“吳原,”馬經理在邊兒上皺眉,“幹嘛呢你堵在這兒!”
吳原看也不看他,直視劉主管的眼睛。
“劉槐安。”
劉槐安皺眉,一眯眼睛:“吳原,你不會連最基本的禮貌都忘了吧??別以為有股東給你撐腰就能騎到別人頭上了,見到上一級的要叫主管,這是最基本的常——”
嘩啦一聲,一張定金收據幾乎貼在了他眼上。
吳原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住他:“這是,你簽的麼?”
?
眾人抻長脖子看。
劉槐安提了口氣,眯著眼睛笑,一派雲淡風輕:“是啊,怎麼了?”
語氣就像提昨天的家常便飯。
“怎麼了?”
吳原輕輕重複,目光像一捧冰水,看得人骨頭發涼。
“你說怎麼了?”他側了下頭,質問的語氣:“你明知道客戶想要靠橋的房型,卻為了賺錢,硬捂著不賣,甚至做出虛假銷控,利用客戶的心理私自炒房,自己簽了這套房子但不上報,再加錢讓客戶買——”
馬經理聽得一愣一愣的,看著劉槐安震驚道:“老劉,這、這小子說的是真的?!”
劉槐安臉色極難看,下半張臉整個緊繃起來。
所有專案開盤都會進行銷控,但公司從來不允許銷售私下進行惡性炒房,他一瞬間心虛起來:“馬經理,我,我也是想把這房子賣出去……”
馬經理不可置信地呆了呆,剛要罵他糊塗,吳原驀地上前一步,眼裡有噴薄的怒火,他以一種極不理解的目光看著劉槐安:“想把房子賣出去?”
“你這不是在賣房!”
瞬間抬高的聲音嚇得眾人渾身一哆嗦,吳原就像變了個人,他從未有一刻比現在更憤怒,更咄咄逼人,目光如箭簇般紮在劉槐安身上:“你摸著自己的良心,你是真的非要那十萬塊錢不可嗎!你知道普通家庭賺那十萬塊有多麼不易嗎,你知道你要騙的家庭,他們現在過的有多辛苦嗎?”
“就是因為越來越多的人像你這樣騙人,所以客戶才會越來越不相信房產銷售!所以整個房產銷售業才會變得信譽極低!”
白天兩個婦人的話,女人紅了的眼睛,老人無奈的眼神,一瞬間都回來了。
不可以是這樣。
房產銷售,不能留給別人這種印象。
胸口劇烈起伏著,吳原抬頭,吸頂的格柵燈發出的白光幾乎令人目眩後退,仿佛前方數不清的阻礙和壓力,吳原直視著那燈,沒有眯眼,也沒有後退,垂眼時,燈光的白點留在視野裡,更襯得劉槐安的臉煞白。
所有人的臉都煞白。
眾人都呆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一口氣都吸不上來,從沒見過吳原這樣,從沒見過任何人這樣,好像大家一直以來都麻木了,只要不觸及底線,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便它錯了。
即便它大錯特錯。
吳原站在那,四周都是人,眾人卻不知為什麼看他還是孤身一個,他好像在走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的路,他的眼裡容不下沙子,是非曲直,全在那裡了。他瞪著劉槐安,卻瞪的仿佛不止他一人,還有許許多多,和他一樣罔顧良心,只顧自己利益的同類。
高高的格柵燈,竟將他清淡的五官照得深陷下去,吳原冰冷地俯視劉槐安,當著他的面,一把將收據攥緊在手裡。
“嚓”的一聲。
與之響起的是他冷漠的話:“你賺不到那筆錢了。”
“從今天起,那個客戶由我來負責。”
“劉槐安。”他目光如炬地抬眸,字字鏗鏘,“這一次是我,要搶走你的客戶。”
清冷的餘音回蕩在樓道口,吳原轉身離去。
背後鴉雀無聲。
收據單在掌心鑽出了汗,吳原嘴唇顫了一下,吸氣,緊緊閉上眼。
他的力量很小,甚至可能完全影響不到任何人。
但是最起碼,發生在眼前的事,他絕不姑息。
這是他的良心,堅持,與夢想。
……
吳原從電梯下到一樓,一邊走一邊撥通了那位姓林的保姆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
“喂,吳先生?”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林女士。”
吳原說著,睫毛下垂,這一刻他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氣質清淡而柔軟,輕聲說,“我已經和劉槐安談過了。”
“今天起我來負責您和邱奶奶的房子,如果您有時間,我可以明天就帶你們去看房。”
“是靠著橋的。”
他淺聲補充道。
電話那邊久久沒有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響起女人的一聲啜泣。
“……太……太好了……”
哭聲持續了半分鐘,過後,女人帶著濃濃的鼻音開口:“吳先生,謝謝您。”
“不客氣。”
吳原嘴角微彎,聲音從未有過的溫柔。
“林女士。”
“……什麼?”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可、可以,吳先生,您問。”
“您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呢?”
“電話號碼?”
“每個銷售的電話都是不公開的,我之前並不認識您,您是怎麼拿到我的電話的呢?”
“啊。”
話筒裡的喘息聲重了一分,女人忽然想起什麼,破涕笑了起來,“我是先打給了您們部的總監,那天拿的資料裡恰好有他的電話,我跟他說明了情況,他沒有多說,直接把您的電話給我了。”
“他說您,一定會幫我解決問題。”
“……”
“吳先生?”
“是嗎……”
很輕的一聲,像羽毛飄過耳畔。
“是啊!”女人笑著,又在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吳原點頭,仿佛在聽,又仿佛盯著遠處,怔怔出神。
掛斷電話,他走到大門外。
重新打開微信,早上徐漾發來的那條資訊,他到現在還沒回復。
……
“晚上一塊兒吃飯?”
收於八個小時前。
“嗯。”
發自一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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