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過去小半個月，頤和水郡的二十幾套尾房，眼看著就賣出去了大半。

　　中間馬經理開了個小會，會議內容不用說，和往常一樣對比目前所有員工的業績。老員工因為有以前的客源基礎，基本都能賣出一套兩套，新人就比較慘了，除了吳原，全軍覆沒，旁邊那一排排零蛋看得人心驚肉跳。

　　只有吳原那裡劃著一道“1”。

　　好像某道分水嶺似的，正在悄悄和當初在同一起跑線，甚至遠超於他的人拉開距離。

　　按照公司以往的慣例，一般都要為這類賣出超大型豪宅的新人辦一場小型的表彰會，順便帶動一下全員的積極性。

　　誰知時間趕得不巧，正好和十一月底的股東大會撞上了，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馬經理心裡暗喜，不過也就只能暗喜一秒。

　　股東大會帶來的壓力可比一個小小的表彰會大多了。

　　尤其近年來集團內部派系鬥爭越演越烈，綠海前身，即綠海投資集團沿承下來的老員工是一派，簡稱“海投”，另一派則由年國永領導的“海之星”等管理培訓生組成，都是集團轉型後進來的新鮮血液。

　　兩邊兒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實際卻在看不見的地方較著勁，搞得管理層人心惶惶，越到這種時候越得小心，畢竟稍不注意，就有被淪為炮灰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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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就到了股東大會當天。

　　小嘍嘍們沒有領導的壓力，銷售部眾人難得不用在外東跑西跑，一大早就在總部聊起了八卦。

　　“哎哎，你們聽說了沒有！”

　　王逸群一進門就把傳單卷成小喇叭，嚷嚷：“這次的股東大會陸董也會參加！”

　　“陸董？”

　　好幾個新人回頭，“誰啊？”

　　王逸群無語：“你們到底看沒看過公司官網啊，董事會那欄第一個掛著的就是陸董，咱們綠海的聯席主席兼獨立非執行董事，只不過這些年一直在國外進修才很少人提及，聽說是前一陣才回國的！”

　　“而且年輕時還是個大美人……”

　　“啊？女的？”

　　眾人一聽連忙打開官網，翻到管理頁面。

　　“陸厲薇”三字瞬間印入眼簾。

　　再看旁邊那張照片……

　　“……”

　　也不知道是被那迎面撲來的氣場震懾住了還是怎的，眾人在看的第一眼，竟莫名其妙地提了口氣。

　　照片中的女人五十來歲，深眼窩高鼻樑，五官輪廓鮮明，是美豔帶著一絲英氣的長相。

　　整張臉繃著，嘴角一絲笑容都沒有。

　　和年董不一樣，這是一張完全讓人生不出任何親近感的臉。

　　“非執行董事？”

　　一人盯著陸厲薇的頭銜，後知後覺地道：“……也就是說沒什麼實權了？”

　　“哪兒有那麼簡單。”王逸群“嘖”了一聲，“你們知道綠海的前身是什麼嗎？”

　　“知道啊，投資集團唄。”

　　“沒錯，這位陸董就是當時投資集團老大的千金，雖然掛名是非執行董事，但實際控股權在占整個集團將近百分之五十，好幾個管理層的老大都得看她眼色行事，聽說跟年董他們海之星一派的掐得可狠了——”

　　眾人面面相覷。

　　好、好可怕……

　　“典型的女強人啊……”

　　“聽說一直沒結婚？”

　　“以前結過一次，後來離了……”

　　“真的假的啊？”

　　趙占飛悄悄將椅子滑到吳原桌邊，“哎吳原，你覺得這個陸董長得怎麼樣？我覺得一般啊，沒她們說的那麼美……”

　　吳原：“……”

　　年輕小夥子的關注點永遠先在顏值上，趙占飛在吳原耳朵邊絮叨半天，正說得興起，電梯開了。

　　前方，徐漾和馬經理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區，兩人今天穿得都格外正式，徐漾一身筆挺黑西服，襯得身材愈加修長，在燈下整個人如帶了圈濾鏡般奪人眼目。連馬經理都特意了一番，在大紅領帶上別了一款大金色領帶夾，頭髮抹上髮油梳成分頭，大腦門油光發亮。

　　“大家應該都知道了，”徐漾衝眾人笑了一下，和一臉緊張的馬經理相比，他此刻的表情堪稱閒適。

　　“今天的股東大會將在公司內網進行全程直播，等下還會有幾家媒體過來拍照，你們不用緊張，有業務的先去跑業務，沒業務的把手頭工作做完，一切按部就班。”

　　眾人點點頭，臉上難以抑制的興奮。

　　領導都忙著應付高層，也就是說下邊人可以明目張膽地偷懶了。

　　徐漾雖然不出席股東大會，但因為要旁聽之後的董事會，一整天的行程早就排滿，臨走前，他回頭朝角落裡的吳原望了一眼，吳原背衝著他，電腦上打開了Excel表格，正在目不轉睛地往裡輸資料。

　　輸到第十七行的時候，手機輕輕一震。

　　徐漾發來了一條信息：“晚上一塊兒吃飯？”

　　吳原目光在上面定了三秒，然後抽回視線，繼續打資料。

　　徐漾等他回信等了一個小時，直到上百個股東陸續入場，才有點不爽地把手機揣兜裡。

　　肯定是沒看見。

　　“徐漾！”

　　企劃部部長遠遠朝他揮手，幾個部的頭兒等會都要為之後的董事會做準備，徐漾抬抬眉毛，正要往那邊走，門口突然響起一片喧嘩聲。

　　忍不住一抬頭，幾十個記者舉著相機瘋狂湧入，劈裡啪啦的閃光燈下，簇擁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精英女人入場。

　　精英女人五十歲上下，瘦高身材，眉眼冷峻，穿著極妥帖的灰色長款西服配絲巾，妝容濃淡恰到好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徐漾側目，一眼便認出這女人的身份。

　　陸厲薇，綠海集團聯席主席，兼獨立非執行董事。

　　“啊啊，陸董出來了！”

　　銷售部內，在電腦前蹲守直播的眾人一陣心潮澎湃，和整天見光的年國永不同，員工們對神秘的高層人士好奇心極強，尤其經過剛才王逸群的一番描述，都忍不住想要瞧瞧這位事業女強人的廬山真面目。

　　“這、這也太有範兒了！”

　　不知是誰先感歎了一句，緊跟著整層樓炸了鍋，滿屋子都是對陸厲薇的讚美。

　　“這看著絕對也就四十來歲，怎麼保養的啊！”

　　“氣場都跟別人不一樣！”

　　“旁邊那人誰啊，不會也是股東吧，看著就跟人家陸董秘書一樣！”

　　背景太嘈雜，剛整理好資料的吳原蹙了蹙眉，翻了一頁，又開始對將近三個月各大地產商的地產項目進行整合對比，林主管在筆記裡提過，這樣可以幫助銷售更全面地瞭解到當下流行的地產趨勢。

　　不光對現在，對未來的眼界也是一種提升。

　　旁邊，田姚和趙占飛圍著一台電腦，看直播看得聚精會神。

　　一個記者衝上前，舉著話筒對陸厲薇喊道：“陸董，請問您怎麼看待年董提出的世貿街專案的成功？綠海近幾年是否有向商業或綜合地產轉型的趨勢？”

　　十釐米的高跟鞋在地毯上頓了一瞬。

　　哢嚓的快門聲吞沒了不屑的哼聲。

　　陸厲薇回頭，一個眼神就把記者看得呼吸一屏，她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冷冷收回視線，快步走進會議大廳，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記者：“……”

　　接下來的兩小時，大中小股東開始就集團近期決策向董事會進行提問。

　　股東們看憂不看喜，問題也大同小異，問來問去，矛頭全指向了綠海近期的資產負債率——

　　110%。

　　太高了。

　　可無論眾股東怎麼問，年國永都神情嚴肅，回答擲地有聲，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慌張，字裡行間皆給人極大的安定感。

　　在場股東吸了口氣，心情稍緩。

　　綠海之所以被稱為開發商的良心，就是因為年國永一直堅持高規劃，精用材，一流物業三個原則，和保億萬宏等同類高端企業比，這種行為無異於賭博——不計時間，不計成本，只為讓買家住上最舒適的房子，且始終保持著高品質高標價，從不和低端市場競爭。

　　似乎在用實際行動傳達著綠海“真誠為本，與人為善”的精神。

　　人們稱他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型產品主義者，房產開發商最後的良心。

　　但在另一部分人眼裡，他就是個孤注一擲的財務盲。

　　不能給企業帶來利潤的行為，再理想再偉大，也都是個笑話。

　　陸厲薇冷笑，目光放遠掃視在場所有股東，半晌，往椅背上一靠，神色慢慢變得悠閒起來。

　　就再讓這個老頭子做會兒夢吧……

　　股東大會臨近結束，就在其他銷售圍著直播吐槽這個人鼻子太大，那個人打瞌睡的時候，吳原接到了某個陌生客戶的電話。

　　說是從哪裡接到了傳單，想去看看頤和水郡的專案。

　　吳原一口答應，掛了電話後，眉心輕輕蹙了蹙。

　　頤和水郡因為是尾盤，只給了一個月的銷售期，主要通過內外網和報紙等傳媒宣傳，至於那個客戶說的傳單根本連印都沒有印過，即便有，也當初開盤時剩下來舊的。

　　難道是之前收到傳單的老客戶？

　　但又為什麼會有他的電話？

　　吳原整理好資料，從一群圍觀直播的人中間走出去，田姚餘光瞄到他的身影，下意識地叫道：“吳原，你去哪兒呀？”

　　“見客戶。”

　　吳原走進電梯。

　　“……”

　　田姚怔了怔。

　　領導不在，主管也出去忙了，滿屋子的人都在看直播，抓緊一切時間偷懶休息，偏偏吳原悶聲不吭做了兩個小時的資料整理，現在一眨眼，又要去見客戶了。

　　他把能利用的時間全部利用了起來，一分鐘都沒有浪費。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吳原早就跑到他們前面去了。

　　田姚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隱隱有種預感，也許五年後，不，或是更短的時間，他會站在他們再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到時候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就不是現在這短短的十幾米了。

　　想到這田姚手心一涼，直播瞬間變得沒有那麼大吸引力了，心很慌，可又實在沒的做，就只能繼續看直播，連看直播本身都變得緊張起來。

　　這種心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她也該像吳原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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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到一樓，眼前景象完全可以用人山人海形容。

　　大廳裡圍滿了記者和剛開完大會的股東，不是在採訪就是在交換名片。

　　吳原走得很快，側著身子從人群中間擠出去，誰想腳剛踏到實處，旁邊突然撞過來了一個人。

　　那人正打著電話，撲面就是一股香風，直接撞上了吳原肩膀。

　　抬起頭，陸厲薇的臉近在咫尺，登時就是一道冷喝：“你怎麼不看路？！”

　　“是你沒有看路。”

　　吳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糾正。

　　陸厲薇眼睛驀地一撐，旁邊緊隨而來的記者也跟著倒抽一口氣，要是個外面過來參加會議的人就算了，看青年名牌上面的綠色Logo，分明就是綠海員工。

　　居然敢這麼和陸董說話，這小子是不想活了嗎？

　　陸厲薇緩緩吐出一口氣。

　　“等我一下。”陸厲薇對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一句。

　　隨即面向吳原，眯著眼睛：“你知道我是誰麼？”

　　“知道，”吳原淡淡道，“但這有什麼關係麼。”

　　陸厲薇笑了，不是年國永那種慈愛的笑，也不是薛建那種包容的笑，她的笑一眼盯到骨子裡，有種針紮般的冷意，偏又分毫不顯，她不過是動了動眉毛，平淡道：“好，你叫什麼名字？”

　　完了完了，這傻小子八成要被炒了，記者替吳原捏了把冷汗。

　　“吳原。”

　　吳原一字一字地道。

　　陸厲薇唇角勾起：“吳原——”

　　下一秒，也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突然說了句什麼，她笑容一凝，不可置信地看了吳原一眼，一邊聽一邊對著他上下打量。

　　吳原被她看得渾身不舒服。

　　“哦……”半晌，陸厲薇嗤的一聲，看著他別有深意地道：“你就是吳原啊。”

　　“？”

　　“沒什麼。”深凹的眼窩微抬，陸厲薇道：“看在……，呵，算了，別再給我有下——”

　　“小原。”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吳原回頭，綠海的大股東之一——薛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背後。

　　“薛董。”吳原一怔，自從上次薛建來銷售部替他解了圍，兩人已經快一個月沒見了。

　　薛建衝他點點頭，隨即似笑非笑地看向陸厲薇：“喲，陸董也在？”

　　說話間，無數閃光燈亮起，十幾台相機對著兩人劈啪一頓狂拍——

　　“海之星”一派的薛股東對上“海投”一派的陸董事，大新聞啊！

　　陸厲薇對上薛建的眼睛，兩人目光相接，如利刃相擊，當著這麼多記者，陸厲薇一個字沒有多說，點頭叫了聲“薛董”就轉身離去。

　　和吳原擦肩而過的時候，別有情緒地看了他一眼。

　　吳原眼見她在記者的包圍下走遠。

　　“小原，這是準備去哪兒啊？”

　　回頭，薛建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衝他笑了笑。

　　一如既往親切到幾乎眼熟的笑容，吳原怔了一下，旋即發現，對方對自己的稱呼不知什麼時候從原來的“小夥子”，變成了“小原”。

　　明明只見過兩面。

　　但是匪夷所思的，並不排斥。

　　好像很久以前也被什麼人以這樣的語氣喚過一樣。

　　“去見客戶。”

　　吳原看著他，想了想，破天荒地主動拋出話題：“薛董是剛參加完股東大會麼？”

　　薛建笑笑：“可不？本來不想來的，但怕那些持小頭股份的人鬧得不好收拾，來給年董撐撐場面。”

　　“這樣。”吳原點頭。

　　薛建眼神柔軟了一下，抬了抬下巴：“不是還要見客戶嗎，趕緊去吧，”說著一指吳原的胳膊，“多吃點兒，瞧你瘦的！”

　　這句話讓吳原腳下一晃，嘴唇動了動：“薛董。”

　　薛建慈愛地道：“怎麼了？是不是需要我幫忙了？”

　　吳原搖搖頭，認真問道：“我還是不明白，您為什麼會願意幫我。”

　　“算起來，我和薛董只見過兩面，您之前說願意投資在我身上，但商人不做賠本的買賣，我怎麼想，都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

　　薛建臉一怔，噗嗤一下，哈哈大笑，直拍他的肩膀，“這孩子，哈哈——”

　　“想那麼多幹什麼？有人肯幫你還不樂意？我活這麼大把年紀了，心也比以前軟了不少，看到有緣的孩子，自然就想幫他一把！”

　　“只是這樣麼？”

　　“當然是了，這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嗎？好了好了，再聊下去你就要遲到了——”

　　吳原點了下頭，眼裡閃過絲失望。

　　原來是他想多了。

　　在他看來，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好，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如果不是有利可圖，那必然是因為兩人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

　　第一次見到薛建，他就從對方身上感到一種淡淡的熟稔感，這種熟悉看不見摸不著，只是一股牽起小時候舊回憶的氣流，有印象，卻無跡可尋。

　　“嗯，薛總告辭。”

　　“小原再見。”

　　薛建笑著朝他揮了揮手，直到吳原走遠了，才慢慢把手臂放下。

　　剛才落在吳原肩頭的那只手掌，不知不覺已烘出了一層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