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自薛建敲定專案的最終方案後，時間過得飛快。

　　日曆一頁頁地撕折著，過了紅葉滿地的秋和充滿回憶的冬，眨眼又是萬物復蘇的四月天。

　　四月的新城還有點料峭的冷意。

　　大街上雖說已經花團錦簇一片了，風一吹單一件T恤衫還是禁不住。好在陽光好，踏青的時候金燦燦地往大地上一落，四周春光無限，一點小寒風便也不算什麼了。

　　也就東跑西竄的銷售們會在這種天嫌熱。

　　“綠海集團大型商業綜合體‘鳳鳴來羽’，預售現已全面開放，國內獨家最先端科技體驗館，國產品牌商業街，優質板樓社區，最佳——”

　　“……最佳什麼來著？”

　　實習生忘詞了，偷瞄手裡的小抄，他這一瞄不要緊，哪兒知道春天的風威力迅猛，呼的一下，嘩啦啦把他手裡的傳單一氣兒吹走了十幾張。

　　“哎哎哎——”

　　實習生大叫一聲伸手，傳單跟翻飛的花蝴蝶似的，在空中飄了一陣落在地上，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經過的路人撿走了。

　　實習生驚呆。

　　誰之前說綠海不行了來著？胡扯。

　　新城人骨子裡的綠海情節，哪兒是說沒就能沒的呢。

　　……

　　老奶奶拿著傳單穿過社區的大鐵門。

　　這是綠海集團前年底收房的翎巢社區，一幢幢的小板樓外繞著玉帶般的昆玉河，一到春天，河邊開滿桃花，風景美不勝收。

　　老奶奶家住的是河景房，占盡地理優勢，光是那個能飽覽湖光山色的大落地窗，就已經足夠其他業主眼饞的了。

　　“老頭子，你看我拿什麼回來了？”

　　老奶奶把傳單遞過去，正靠著落地窗看書的老頭抬抬老花鏡，往傳單上瞄了一眼。

　　看完了，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也就那麼回事兒！”

　　老奶奶不跟他一般見識，看著他的腿笑道：“上次醫生咋說來著，你這腿是不是好多了？”

　　老頭支吾了一下：“……比以前好點兒。”

　　“幸好沒選之前閣樓的那套吧？”老奶奶揶揄道。

　　“哼……”

　　老頭臉憋得黑紅，老奶奶抿嘴笑，正巧有人按門鈴，她不再逗老頭子了，蹣跚著腳步過去開門。

　　“外婆，我們來看你啦！”

　　小男孩朝老奶奶伸出兩隻手，老奶奶笑著把他接住，呼嚕著他的腦袋道：“快進來，快進來，外婆給你做好吃的！”

　　又對後面的女兒女婿笑道：“你說你們倆，來就來了，還帶那麼多東西。”

　　小男孩拉著老奶奶的手跑進屋，邊跑邊道：“外婆外婆，我給你說，我剛才在外面看見了好漂亮好漂亮的一輛跑車，太帥氣了，外婆你在聽嗎？”

　　“在聽在聽。”老奶奶把洗好的水果端出來，笑道：“跑車怎麼啦？”

　　小男孩：“那輛跑車呀——”

　　……

　　跑車的主人單芃一腳油門下去，眨眼開上高速。

　　等紅燈的時候，她拿起剛才撿到的傳單看了眼，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彎起眼睛笑了起來。

　　車內音樂動次打次地響了一路，單芃快到南山新語的時候才慢慢減速，和帥氣的保安小哥打了個招呼，開進社區。

　　正午房內的陽光極盛，她在外跑了半天，一到家就光腳直奔臥室，往軟綿綿的大床上一撲，鼻子對著棉被深深吸了一口，嗅到了滿滿的陽光味道。

　　當初買這套房子真是太好了。

　　門口傳來鑰匙扭動聲，單芃沒動，嘴角卻勾了勾，半晌，有人進來從後面拉了下她的手，單芃笑著一個翻身，捏住對方的臉道：“來得還挺準時嘛！”

　　蔣秀臉有點紅，看著她點點頭，單芃把他拉到床上一起坐下，兩人打開電視，正播到科教頻道，單芃一邊摸著蔣秀的頭髮一邊道：“咦，這個老奶奶不是……”

　　蔣秀笑道：“是邱潔雲女士，她之前在國家科研所，前段時間剛剛——”

　　“我當然知道邱潔雲女士啦，”單芃捏住他的嘴，“那可是咱們國家的科研獎得主哎。”

　　“是終身榮譽獎。”蔣秀說。

　　“都一樣啦~”單芃擺擺手，“之前我跟我爸去一個科技論壇，就是這位元邱奶奶組織的，老人家可端莊了，我都不敢亂動——”

　　……

　　端莊的邱奶奶當然不知道有兩個小輩正在議論她，這個時間，她正坐在頤和水郡剛裝修好的小樓裡，喝著女兒幫她泡的茶。

　　“最近怎麼樣？”她看著對面的女兒笑道。

　　女兒抿抿嘴：“孩子上高中後懂事多了，我也輕鬆了些。”

　　“那就好。”邱潔雲點頭，“孩子省心了，你也可以考慮考慮自己的事。”

　　“考慮著呢。”女兒笑道。

　　窗外，一個中年女人跨過漢白玉的小橋，她一路低頭看著剛撿到的傳單，沒提防迎面走來兩個莫西干頭，抬眼就是兩座山一樣的大個子，把她給嚇了一跳。

　　莫西干頭勾肩搭背，友好道：“YO！”

　　中年女人快把頭埋在脖子裡了，“你、你們好……”

　　說完她一溜煙跑了，兩個莫西干頭轉身看過去，中年女人飛速走進一棟明清仿古小樓，門一關就沒了影。門前一樹桃花壓下來，風吹過時簌簌落下粉色的花瓣，看得兩顆來自異國他鄉的心都忍不住跟著柔軟了一下下。

　　“邱阿姨，我回來了。”

　　保姆小林在玄關喊道。

　　“小林回來啦？”

　　邱潔雲溫柔的聲音從院子那邊傳過來，小林走過去，就見桌上放著一個小紅包，邱潔雲把紅包遞給她，小林傻了眼：“邱阿姨，您這是——”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邱潔雲枯瘦的手拉著她，柔聲道，“阿姨放你回家好好放個假休息一下，這裡的事不著急的，你家是海城的吧？”

　　小林：“……是、是。”

　　邱潔雲：“你有多長時間沒回去看你爸媽啦？”

　　“……兩年多。”小林道。

　　邱潔雲把紙巾給她，拍著她的肩道：“海城那邊兒現在應該熱了吧。”

　　小林擦擦眼睛，笑道：“是呀，已經快三十度了。”

　　……

　　“這也太熱了吧！”

　　海城的市場上，任太太擦了擦頭上的汗，朝前走了兩步回頭，“老任，你快點兒呀！”

　　任先生撇著嘴，加快了兩步，不滿道：“你不剛還喊熱嗎？走那麼快幹嘛？”

　　“不快行嗎？”

　　任太太晃了晃手裡的水果袋子：“重聞的飛機馬上就落地了，孩子剛從裡面出來，不給他好好補補營養怎麼行？快點快點，肉還沒買呢！”

　　任先生咳了聲：“你那袋子重不重，要不要我幫你提著？”

　　任太太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頭睜大眼，“咱們老任還知道心疼人了？？”

　　“不提算了。”

　　任先生哼道，轉身朝賣雞鴨魚肉的地方走去，任太太在背後捂嘴笑，她跟過去的時候，任先生自然而然地從她手中接過袋子。

　　“重聞愛吃羊肉，多給他買點羊肉。”

　　“這麼熱的天吃什麼羊肉呀，買只鴨子吧，我燉鍋湯，再往裡放點兒酸蘿蔔。”

　　“孩子愛吃羊肉你就給他買羊肉，買什麼鴨子？！”

　　“我說你這人軸不軸啊？孩子吃上火了你管？”

　　“我管就我管！”

　　任太太翻了個白眼：“以後老了我可不跟你不塊兒過，不然非得氣死不可！”

　　“你以為我想跟你一塊兒過啊？”任先生抬高聲音，追在任太太背後，“聽說年輪二期馬上就開盤了，我直接在那兒買一套養老，咱倆眼不見心不煩！”

　　任太太斜他：“就算你在那兒養老，最後留電話號碼還不得留我們的？”

　　任先生：“……”

　　……

　　年輪二期雖然還沒開盤，但年輪一期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收房了。

　　住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年輪”娛樂中心前的大廣場上也漸漸有了人氣，每天都有一幫老頭老太在那兒跳廣場舞。

　　今天的人格外多。

　　也不知道是太悶還是怎麼，一個戴畫家帽的老頭跳到一半，突然倒地上了。

　　他開始抽搐。

　　“來人！！快來人啊！！！”

　　新來的醫護實習生尖叫，跑過去對著老頭兒實施各種急救措施，老人青著臉，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拉著他的手虛弱道：“快、快給我女兒打電話……”

　　“好的好的！”

　　實習生含淚答應著，正要把老頭拖起來，他左右看了一圈，忽然覺得周圍的氣氛有點奇怪——

　　一個老頭子都暈倒了，旁邊這幫大爺大媽居然還在跳舞。

　　還越跳越起勁！

　　正當實習生一臉懵圈的時候，幾個穿白大褂的前輩走過來，蹲下去看著開始翻白眼的老頭，淡淡道：“李大爺，別裝了。”

　　李春山：“……”

　　白大褂歎了口氣：“您說您這一個月都鬧了幾次了，您女兒上次還跟我們反映，不許謊報病情！”

　　李春山立刻翻身，“哢哢哢”一頓狂咳，相當逼真。

　　“行了行了，”白大褂頭疼地捏捏眉心，簡直服了他，“這樣吧，我們再給您女兒打一次，來不來我們就不管了啊！”

　　李春山伸出一隻手，顫動道：“告、告訴她，再不來就……咳！來、來不及了……”

　　白大褂斜眼：“上次說得比這還嚴重呢，不也沒來？”

　　李春山：“……”

　　實習生看著前輩們淡定的臉，整個淩亂了。

　　他到底來了個什麼地方啊……

　　……

　　這邊的實習生忙著把裝病的李老頭兒拖到休息室，那邊售樓處的實習生也差不多快把傳單發完了。

　　實習的最後一天，他還一套房子都沒賣出去。

　　實習生抱著僅剩的傳單轉身，售樓處裡人頭攢動，他看了看不知什麼時候又吵起來的梁前輩和田前輩，還有八面玲瓏把客人哄得高高興興的王前輩，連趙前輩身邊都圍了一群和藹可親的富太太老奶奶……

　　實習生歎了口氣，他長得一般，又沒口才，還沒福相，想從一眾實習生中脫穎而出，太難了。

　　可能他天生就不適合做銷售吧。

　　傳單上的綠色Logo一下變得扎眼起來。

　　反正轉正也沒戲了……實習生拿著傳單走向垃圾桶，他低著頭也沒看路，一邁步直接撞在了一個穿西裝的青年人身上。

　　實習生腳下打晃，青年人扶住了他。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麼。”他說。

　　實習生張了張嘴：“……”

　　事後他想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愣住，他初來乍到，不熟悉綠海集團的管理層，更不會認識這裡的股東，或許只是因為對方的神情很真誠，又或許是對方看著有點眼熟，他在哪裡見過。

　　在哪見過來著？

　　實習生在青年的注視下低頭：“沒、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

　　青年看住他手裡的傳單。

　　實習生忙把攥成一團的傳單藏在身後：“我我可沒打算扔啊！我就是……”

　　“就是？”青年忍住笑。

　　本來隨便拿個理由搪塞過去就好，實習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在青年面前說了實話——

　　“……就是覺得發了也沒用。”

　　“為什麼沒用？”青年衝他淡淡一笑，“我的第一個客人就是這麼來的。”

　　實習生張大嘴，他本以為青年只是個過路的白領，沒想到居然也是同行，這下人可丟大了，“你——”

　　青年柔和道：“我問你，你為什麼想要當房產銷售？”

　　實習生一哽，紅著臉道：“……為了家唄。”

　　似乎也覺得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他說得很小聲。

　　然而青年卻聽得一怔。

　　“家？”

　　“嗯，房子不就是家嘛，”實習生咬咬嘴唇，乾脆豁出去了，眼睛亮亮地道：“客人來買房子的時候那麼高興，肯定是因為他們對未來的家有期待啊，而那些做房產銷售的，就是為了不辜負這份期待才努力工作的嘛，如果能幫他們找到合適的房子，肯定超有成就感的！”

　　青年定定地看著他。

　　實習生：“……”

　　實習生歎氣：“想笑就笑吧。”

　　青年笑了笑。

　　實習生：“你還真笑啊？”

　　青年抿嘴，“你……”

　　“吳總經理！”

　　一道汽車鳴笛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吳原轉身，車內的助理向他指指表，吳原知道時間不早了，回頭對上實習生呆呆的視線，眼睛彎出一個溫柔的弧度：“離實習結束還有五個小時，不到最後一刻，別輕易放棄。”

　　“等等，你是——”

　　實習生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他認出面前的青年是誰了，去年綠海表彰大會上的綠海之星吳原！他當時就是因為偶然看了他的得獎視頻，才機緣巧合地想當銷售的！

　　“綠海見。”

　　吳原淡淡笑著站在車前，回頭對他道。

　　胸口裡猛地一股熱流頂到喉嚨口，實習生控制不住地上前一步——

　　“綠、綠海見！”

　　三個字喊得腦袋嗡嗡的，等回過神時吳原的車已經開得看不見了，實習生低下頭，風裡吹來的桃花瓣兒落在傳單上，他心中一瞬間忽然多了無限勇氣，胸口起伏了一下，一頭紮進人群。

　　“綠海集團大型商業綜合體‘鳳鳴來羽’，預售全面開放，國內獨家最先端科技體驗館，國產品牌商業街，最佳交通位置，連接地鐵五號二號線——”

　　……

　　“東西都拿好了？”

　　陸厲薇站在看守所門前，對著頭髮蓬亂的青年淡淡道。

　　陸申秋：“就這些。”

　　陸厲薇走了出去，外面日頭正盛，連她都禁不住要微微眯起眼睛，更別提長時間不見光的陸申秋。

　　她沉默著，撐開準備好的遮陽傘，落到了陸申秋的頭頂。

　　陸申秋看著她：“……”

　　“拿著。”陸厲薇言簡意賅道。

　　陸申秋接過傘，握住傘柄時手輕輕抖了下。

　　汽車開上天橋，下主路，陸厲薇一邊掌控著方向盤，一邊道：“一會帶你去剪個頭髮。”

　　“嗯。”

　　“還是你想先吃飯？”

　　陸申秋看著窗外：“都行。”

　　前方堵車，陸厲薇順著他的目光向外望去，世貿街一如既往的熱鬧，廣場正中的LED屏上正現場直播著什麼，陸厲薇道：“這是鳳鳴來羽的新聞發佈會。”

　　陸申秋點頭。

　　母子兩人看過去的時候，新聞發佈會剛好進行到答記者問環節。

　　……

　　“徐總經理，請問‘鳳鳴來羽’項目的構建初衷是什麼？”

　　鏡頭立刻朝徐漾的臉特寫過去。

　　螢幕中的高大青年接過話筒，單只沉吟的一個角度便是神采飛揚，眼前幾十台攝像機對著他，他鎮定自若地開口，答道：

　　“鳳鳴來羽所在的大三角地區，對我的家人和我來說是具有特殊意義的地方。在構想最初，我們一直在把握一個概念——‘家’，家園，國家，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家的概念，可以是一段珍貴的時光，可以是一種放不下的情懷，也可以是一種沉澱了幾千年的文化。從剛才的宣傳片大家也可以看到，我們的商業街，科技體驗館，都將採用全線國產的模式，我們把筆和選擇權交到孩子和青年人一代手裡，讓他們自己來延續對‘家’的書寫，完善‘家’的概念——”

　　……

　　“小徐這次說得還不錯。”

　　年國永看著電視誇讚道，季格非把茶端給他：“人家小徐說的一直都很好，就你個老頭兒要求高。”

　　“噯，我要求高還不是為他好嘛？”

　　年國永笑著喝了一口茶，心裡胃裡都熨帖了，年邁的妻子在他身邊坐下，兩人恩愛了一輩子，這時手心蓋著手背，不用多餘言語，一齊向院外望去。

　　靈巧的飛燕從落地窗前掠過，驚動了滿樹的玉蘭花，在綠草地上下了層柔白色的雪，草葉間，仿佛有什麼要破土而出，生機盎然。

　　這是一個春光爛漫的季節。

　　……

　　徐漾走出發佈會現場的時候，聞到了一陣清淡的花香。

　　天很藍，雲很細。

　　脫下西裝外套，他穿著一身清爽的白襯衫走下臺階。

　　周圍無數道光線矚目在他的身上，他不管不顧，左右環視，似乎在尋找著誰。

　　就在這時，背後忽然送來了一股暖風。

　　徐漾似有感應地回頭，果然吳原就站在幾步遠外，本是想悄悄靠近他的，現在不得不停在了那兒。

　　空氣忽然很靜，徐漾甚至能聽見他握著的那瓶礦泉水裡，水波滾動的聲音。

　　撲哧一笑，徐漾叫他：“小學弟。”

　　吳原壓了壓柔軟的唇角，“發佈會結束了？”

　　徐漾笑著點頭，襯衫領口被風拂起，飛揚的腳步踏進一池融融春光，他像個耀眼的太陽似的跑向吳原——

　　“你看了嗎？我表現怎麼樣？”

　　驕傲的聲音一如當年。

　　而答案，也像你遞來一瓶礦泉水，我笑著接住，那麼簡單。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