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下

　　按照徐漾這個性格，實在不甘心自己的廚藝一直停留在嬰幼兒水準，所以吳原一說完，他把毯子往對方身上一裹，立刻馬上拉著他下樓。

　　吳原好奇地看他在箱子裡翻江倒海，來小鎮之前兩人先去了趟超市，買了很多當地新鮮的牛羊肉和蔬菜水果，吳原當時看他買那麼多還不知道要做什麼，直到現在徐漾一臉神秘地，從箱子的內層裡摸出一袋麻辣味兒的火鍋底料。

　　吳原：“……”

　　吳原認真地道：“學長，這是作弊。”

　　徐漾拎著底料過來，一捏他的臉，得意道：“好吃就行了。”

　　徐漾決定利用火鍋一展雄風，兩人來澳洲後幾乎每天都是牛排漢堡薯條，早就吃膩了，出發前他特意去超市搞了幾包火鍋底料，現在果然派上了用場。

　　還是中華美食能安撫人的腸胃。

　　更何況還有相當會過日子的小學弟帶來的多功能一體鍋。

　　簡直完美。

　　吳原要幫忙，徐漾不讓，吳原伸過手要拿菜的時候，徐漾直接摟著他的腰往灶臺上一抱，把他安置在一堆水果蔬菜旁邊了，還支著灶台過去親了他一口：“你就坐這兒給我遞菜，切和洗都我來。”

　　吳原頭一次坐在這種地方，兩隻腳有些不自在地磕了磕，又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個葡萄柚，放在鼻端漫無目的地嗅著，徐漾見了笑道：“要吃嗎？我給你切。”

　　吳原抱著葡萄柚搖頭，只上一眼下一眼地注視他，徐漾正在洗生菜，發梢被頭頂的燈照出一片淡淡的橙黃色，他一瓣瓣地掰著生菜葉，脖子上很隨便地掛了條黑圍裙，後面的帶子都忘了系。

　　吳原腦中忽然浮起“柴米油鹽”四個字。

　　“學長。”

　　徐漾回頭，吳原指著他的圍裙：“我幫你系一下吧。”

　　徐漾聽了心裡那叫一個高興，手裡水淋淋的，原地倒退過去，吳原揪住他那兩條帶子，很細緻地幫他系出一個活扣，剛系完徐漾就來了個向後轉，向他一噘嘴求親親。

　　吳原：“……”

　　徐漾兩片嘴唇動了動，一臉你不親我就不走的表情，吳原無奈，扶著他的肩膀，在他嘴唇上親了下，這一下宛如充電般給了徐漾無限動力，菜切得又快又好，土豆也不是一釐米的大厚片了，撿起薄薄的一片拿給吳原看：“怎麼樣？”

　　“挺好的。”吳原真心實意地誇。

　　徐漾立刻得瑟起來：“你學長我就是沒當廚子。”

　　吳原：“……”

　　肉比菜難切，澳洲超市裡沒有賣羊肉卷的，兩人決定涮生羊肉，然而這裡的肉雖然新鮮，賣的時候都是半個臉盆那麼大塊，不好下手切，吳原在後面看徐漾一手一壓著肉一手拿著刀，忍不住道：“還是我來吧？”

　　“別，”徐漾攔著他，“上面都是油，你碰了還得洗手。”

　　吳原只好看著他，肉就是因為有油才不好切，萬一滑了切到手就——

　　“啊！”

　　徐漾一聲痛呼，刀咣擊落在菜板上，吳原臉立刻白了，跳下去要去看他的手，徐漾背在後面不讓他看，一直說“沒事沒事”，然而他越說沒事吳原越著急，強行要把那只手拉過來，“傷到了麼，是不是流血了？”

　　徐漾拗不過他，手被他拉了去，吳原正打算去拿碘酒給他處理一下傷口，卻見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心手背別說血了，一點兒磕碰都沒有。

　　吳原：“……”

　　徐漾忍不住了：“哈哈哈。”

　　吳原抬眼，徐漾手指朝著他臉蛋一戳：“嚇唬你的，我哪兒那麼容易受——”

　　不等他說完，吳原抬手朝他就是一巴掌——輕輕地落在右臉上，一點力氣都沒有，然而一雙眼睛卻很不忿地瞪著他，徐漾從沒見過他這樣，知道他是生氣了，忙把人連摟帶抱得往懷裡一按，哄道：“我錯了，以後再也不嚇你了。”

　　吳原心跳得很快，皺著眉說：“我以為你流血了。”

　　徐漾低頭看了看他的臉，先是心裡一陣甜，想他是擔心自己才會這麼著急，原來從沒見他對誰那麼著急過；同時又自責，剛才玩笑開得有點太大了，小學弟居然直接給了他一巴掌，雖然說是巴掌更像是撫摸，但對吳原來說實在是驚人之舉。

　　“沒流血，皮都沒擦破。”徐漾又給他展示自己兩隻完好無缺的手，隨即把他拉到陽臺露天的餐桌那邊，轉移話題，“小學弟，幫我把火鍋底料拆一下，咱們準備開吃。”

　　雖然知道他沒受傷，但吳原無論如何都不讓他切肉了，刀工細緻地把剩下那點肉切完，蔬菜和肉各碼在一個大盤子裡，那邊徐漾把飲料倒好，水燒開，兩人分工合作，十分鐘後，差不多就準備開吃了。

　　火鍋咕嘟咕嘟開始冒泡。

　　辣油的香味順著陽臺往四處飄散，把老頭家養的拉布拉多犬都引過來了，在樓梯底下汪了一聲，吐著舌頭乖巧座，等著被餵。

　　徐漾給他扔了兩塊乾淨的肉，拉布拉多在底下立刻兩個騰躍，叼在嘴裡轉圈圈，吳原輕聲一笑，徐漾看著他的側臉問：“你喜歡狗還是貓？”

　　吳原：“都喜歡。”

　　“學長呢？”

　　徐漾：“我也差不多，不過貓的脾氣更大點兒，不愛理人。”

　　“跟你一樣。”他笑著朝吳原看去。

　　吳原皺眉，徐漾一邊往鍋裡下肉，一邊形容他：“還是只一靠近就跑的貓。”

　　吳原抿抿嘴，不接他的話：“再下點菜吧。”

　　“你先吃肉，”徐漾把火加大了點，羊肉嫩得冒油，下鍋沒多久就熟了，他夾了一大筷子放吳原碗裡，“嘗嘗，這兒的羊肉是當地特色，和國內不太一樣。”

　　吳原夾起一塊，剛放進嘴裡就閉住嘴，睜大眼睛看著徐漾，腮幫子鼓起來一口口地嚼著。

　　他吃火鍋一直涮的都是那種薄薄的羊肉卷，沒想到這種直接切的又是另一種鮮嫩，徐漾看他唇角一直向上揚著，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笑，很認真地吃完一塊再吃一塊，忍不住道：“那麼好吃？還是餓了？”

　　“嗯。”吳原點點頭，“很好吃。”

　　“……也餓了。”

　　他又輕聲說，徐漾剛要笑，就見他被燙了一下，伸出燙紅了的舌尖，又抽著氣縮回去，徐漾忙把飲料端給他，說話都比剛才輕了些，“慢點吃，後面還有好多菜。”

　　吳原燙著了也不忘給他夾：“你也吃。”

　　徐漾心裡美滋滋：“我吃著呢。”

　　這句話才剛落地，底下拉布拉多又汪了一聲，兩人以為它又餓了，循聲望去，卻對上了一雙漂亮的藍眼睛。

　　一個金髮的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房子底下，仰頭看著他們所在的這個陽臺，見吳原徐漾朝她看過來了，登時有點不好意思，靦腆地說了句“Hi”，徐漾也笑著“Hi”了回去，以為小姑娘還要說什麼，然而等了半晌，對方卻不動不動地站在那，眨巴著眼看他們。

　　吳原：“？”

　　徐漾：“？？”

　　“傑西！”

　　一聲呼喊忽然從隔壁的房子裡傳了過來，是房主老頭的聲音，叫傑西的小姑娘沒回答，依然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吳原他們，下一秒，老頭把院裡的燈打開了，徐漾這才看清傑西的表情。

　　她的確是在看他們這個方向，但看的不是他們，而是那一口咕咕冒熱氣的鍋。

　　仔細看，目光似乎還有點兒饞。

　　徐漾：“……”

　　“嘿！傑西，你在那裡幹什麼呢！”

　　老頭過來拉小姑娘，走到一半鼻子一抽，忽然聞到了一股香得無法用母語來形容的味道，似乎是某種香料，又不太像，忍不住問：“孩子們，你們吃的是什麼？”

　　說完這一句，他發現自己口水都跟著豐沛起來了。

　　“火鍋。”徐漾解釋道。

　　老頭聽說過“火鍋”，但也僅止於聽過而已，他第一次知道火鍋這玩意兒聞起來這麼香，本來想立刻拉傑西走的，腳卻像粘在了地上一樣，傑西更像個木樁子似的，打定主意不走了，甚至還拉了拉老頭的手，在他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老頭無語道：“……你不是剛吃完晚飯嗎？”

　　傑西抿著嘴笑，搖了搖頭。

　　看到這裡，吳原和徐漾不明白也明白了，徐漾失笑，感慨中華美食的博大精深，善解人意地向下面還在糾結的爺倆發出邀請：“我們這兒還有很多菜，兩個人也吃不完，不如上來一起吃吧？”

　　傑西的眼睛就跟小火苗似的，蹭一下亮了，老頭一臉拿這孩子沒辦法的表情，實際心裡興奮至極：他終於要吃到傳說中的火鍋啦！

　　當地人不會客氣，老頭立刻道：“那你們等一下，我去拿幾瓶啤酒過來！”

　　而他說話的時候，傑西已經蹬蹬蹬地爬上樓梯，小姑娘長得很漂亮，金髮碧眼，鼻子上幾顆雀斑，她看看徐漾，又看看吳原，興致勃勃地朝緊挨著吳原的地方一坐，兩條腿一晃一晃的。

　　吳原笑著看她。

　　傑西很內向，對上他的視線立刻把臉往掌心裡一埋，藍眼睛從指頭縫裡看吳原，徐漾覺得這一幕挺好玩，笑道：“你能吃辣的嗎？”

　　傑西點頭，小聲道：“我能。”

　　徐漾又指著鍋：“肯定比你想像的辣。”

　　傑西看著紅紅的湯，抿嘴：“沒關係。”

　　徐漾這時候還以為她在逞強，拿了個小碗給她，傑西興奮地接過，那邊老頭提了三瓶冰啤酒也上來了，吳原看過去，發現他身後還背著他說要白天給他們彈的吉他。

　　看來老頭興致很高。

　　“一會兒我給你們彈一曲！”

　　老頭笑眯眯地，盯著鍋裡的肉道。

　　好像曲子是彈給肉聽的似的……

　　徐漾看這爺孫倆口水都要下來了，道：“咱們先吃，吃飽了再說。”

　　傑西不斷點頭，文化輸出挺厲害，小姑娘居然還會使筷子，姿勢特別正，小手舉著，一臉蓄勢待發的模樣。

　　吳原和徐漾剛才沒吃兩口，這時早就餓了，客套話不多說，立刻往裡下肉下菜。

　　爺孫倆畢竟吃過晚飯，估計只是來嘗個鮮，吃不了太多——徐漾一開始是這麼想的，然而……

　　肉才剛下去幾秒，餘光嗖嗖兩道影子，鍋就空了，他不可思議地往爺孫倆的方向望去，老頭和傑西臉都看不到了，只有倆埋頭狂吃的腦頭頂，徐漾大開眼界：“肉還沒熟呢吧？”

　　老頭吃得極香，毫不介意：“我們就喜歡吃五分熟的。”

　　“……”傑西連頭都沒抬。

　　徐漾惦記著吳原還沒吃飽，他自己也餓得前胸貼後背，又重新往鍋裡下了一盤肉，還有土豆片這些管飽的澱粉類，把火調大，他剛抬起筷子準備夾，眼前又刷刷晃過兩條胳膊，再一看，鍋裡就只剩下幾片還沒熟透的土豆片了。

　　徐漾筷子懸在半空：“？？？”

　　老頭被湯辣紅了嘴一張，吃到一半還不忘由衷讚美一句：“你們國家的火鍋真是太美味了！”

　　哪裡哪裡。

　　你們國家的人也真是一點兒都不客氣啊！

　　盤子裡已經沒肉了。

　　徐漾幾乎有點委屈地看向吳原，他都沒吃幾口呢！

　　吳原忍俊不禁，把剛才自己盤子裡剩下的幾塊夾給他，又對傑西和老頭說：“夠不夠吃？我們還有麵條，也可以煮。”

　　傑西吃得一臉熱汗，下巴頦朝他連點了好幾下，嘴角都快勾到耳朵邊了。

　　吳原過去拿面。

　　徐漾此時再看傑西，那真是刮目相看，小姑娘太深不可測了，看著安安靜靜的，吃起來比她爺爺都猛，剛才站起來夾肉的時候，他都懷疑自己在對方的大藍眼睛裡看到了刀光劍影，下一秒就能上戰場那種。

　　把菜都涮完，吳原把寬寬的乾手擀麵下進鍋中，徐漾及時制止了忍不住要吃乾脆面的傑西，告訴她面煮熟了才最好吃。

　　傑西甜甜地笑，筷子上的手卻卯著勁兒，時刻準備下鍋。

　　徐漾：“……”

　　果然到最後，所有人都吃飽了，只有傑西沒飽。

　　小姑娘低頭呲溜呲溜吃面，徐漾仔細一看，發現她還自己往碗裡舀了兩大勺辣湯，吃一口面喝一口湯，徐漾和吳原雖然都能吃辣，但也從沒有這麼直接喝的，小姑娘果然是真的猛士。

　　老頭就在這時彈起了吉他，被辣椒辣得發麻的嘴唇低吟淺唱，是他自己作詞作曲的新歌。

　　這都什麼跟什麼？

　　“……”

　　徐漾啼笑皆非地把手搭在吳原椅背上，吉他的曲調清淩淩的悠揚，晚風裡送來老人略帶沙啞卻格外動聽的歌聲，慢慢地，火鍋的沸騰聲就變成了隔得很遠的背景音，小姑娘在背後吃著，兩人坐在這裡聽老頭唱著，比剛才要熱鬧得多，心裡卻又神奇地很靜謐。

　　頭頂的南十字星還是那片南十字星。

　　老頭一曲唱罷，徐漾和吳原配合地鼓掌，老頭得意地笑笑，給他們講做音樂，講澳洲的小清新文化圈，最後故事又兜兜轉轉回到這個只容納幾千人小鎮，回到他的家，徐漾問老頭：“您剛才說，這棟房子是特別建來給客人住的？”

　　“是啊，”老頭笑道，“材料我都用得最好的，客人也住得踏實嘛。”

　　“最好的？”

　　徐漾和吳原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另一位老人，同時問道。

　　老頭點頭：“當然啦，客人遠道而來到我們國家，到我們這個小鎮，不就是為了體驗當地的風土人情和文化嗎？我想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就是，即便到了我這兒，也跟回到自己家一樣……那種感覺。”

　　“你們知道的，我從來不給房客設限，想做什麼做什麼。”

　　老頭笑出了一臉皺紋。

　　吳原和徐漾對視一眼，對老頭輕笑道：“我們很喜歡這裡。”

　　“那可真是太好了！”老頭心滿意足地說。

　　這個語境真的很熟悉。

　　吳原想自己能體會到老頭現在的心情。

　　只不過立場變了，現在他是客人，老頭是主人。

　　吳原彎起眼睛：“下次您如果有機會，也歡迎到我們國家看看。”

　　“一定去！”老頭做了個保證的手勢，指著鍋大笑：“去吃你們正宗的火鍋！”

　　“是不是傑西？”

　　猛士傑西抬起頭，舔了舔嘴上的辣油說：“是。”

　　徐漾笑道：“我們國家可不止有火鍋啊。”

　　“還有什麼？”傑西好奇問，她是生活在澳洲偏僻土地上的小姑娘，連自己國家的大城市都沒有去過，更不要說與他們隔著一片海洋的東方國家。

　　吳原遞給傑西一張紙擦嘴，耐心道：“還有五千年的歷史和文化，名山大川，文物古跡……”

　　傑西：“哇！”

　　“還有很多房子。”徐漾笑道。

　　“房子？”

　　傑西問。

　　“嗯，”徐漾指著老頭的玻璃城堡，“和你爺爺蓋的這棟一樣好。”

　　“爺爺的這棟……”

　　傑西的眼睛瞬間比天上的南十字星還亮。

　　她的腦中浮現出一片綠色的海水，是兩個國家之間的距離，又似乎是更深沉的什麼東西，她托著腮回味著火鍋的滋味兒，愈發對那個神秘的東方國家好奇起來。就像徐漾當年飛回故土和吳原重逢一樣，她在想等她長大了，有朝一日一定要飛去那裡看看，看看剛才那個大哥哥說的山和水，還有……她仰頭望向玻璃城堡的圓頂，抿了抿嘴——

　　還有那些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