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叛徒(二)
燕綏的畫舫此時就停泊在江畔,二層的畫舫上油漆雖不是簇新的,卻也華麗非常,簷牙下掛著的燈籠隨著江風輕輕晃動。
朱攸寧踏上踏板,一抬眸,就看到一身天藍色箭袖錦袍的燕綏,在面目和善的燕管家的陪同之下從船艙裡迎出來。
見到朱攸寧,燕綏微微淺笑,態度很是溫和,道:「你來了。想不到今日會有雨,略微比前些日子濕冷了,咱們去船艙之中吧,若早知道今日會涼,就不約在畫舫之上了。」
燕綏的聲音低沉之中透著一些金石之音,語氣不疾不徐,讓人聽著便覺心裡熨帖,能夠從他真誠的眼神和話語之中感受到關切之意。
朱攸寧禁不住也回以微笑,「今日天氣涼爽,來畫舫上一聚也別有一番趣味。」
「朱小姐請隨我來。」燕綏低聲吩咐了燕管家上茶點,便轉身對朱攸寧笑著引她入內.
朱攸寧跟隨在燕綏身後,看著他蘭芝玉樹一般的身影,不去考慮他的容貌,只回想他待人接物時的謙謙風度,她腦海中浮現出最為恰當的形容便是「君子如玉」四個字。
一樓的船艙很是寬敞,一張八仙桌擺在臨窗的位置,周圍放置了四個鋪了墨藍色坐褥的繡墩。
燕綏笑道:「朱小姐請坐。」
「你也請。」
二人謙讓著依賓主落座。
這時燕管家便親自端上了泥爐,爐上正坐著一壺熱水,水已快燒開了。
後頭的小廝魚貫而來,將茶海茶碗等物擺在八仙桌上,又端上精緻的捧盒,將一樣樣點心果子擺放妥當。
朱攸寧瞧著燕管家穩穩的放好了小火爐,整理好了炭火,不由得暗自鬆口氣。
燕綏彷彿看穿她剛才的擔憂,不由笑道:「朱小姐不必擔憂,燕管家是練過的。」
她當然記得燕管家的厲害,就笑著道:「燕公子要親手沏茶嗎?」
「你可喜歡吃龍井?」
「說實話,我是個粗俗之人,不大會品茶,什麼茶都吃,不過也是牛嚼牡丹罷了。」朱攸寧眨巴著大眼睛誠實的道。
燕綏一愣,隨即忍俊不禁:「朱小姐是個實在人,我從前見過一些千金小姐,即便不懂也是要裝作懂得的,讓人不忍心戳破,到朱小姐這裡卻是實話實說。」
朱攸寧也笑了,「喫茶聽琴高雅?吃蔥蒜聽說書低俗?」
「你果真是個通透人。」燕綏撫掌而笑。
小爐上的一壺熱水溫度已經適宜,燕綏便行雲流水一般沏起茶來。
朱攸寧就撐著下巴,大大方方的欣賞起來。
他的指頭修長白皙,像是一整塊玉雕琢而成的,只看他沏茶都有賞心悅目之感。
燕綏察覺到小姑娘的視線,她亮晶晶的眼中是純粹的欣賞,雖讓他覺得灼熱,卻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反而禁不住想對她笑。
將白瓷茶盞放在她面前,茶湯碧綠,清香隨著氤氳熱氣撲面而來,朱攸寧道了謝,就忍不住吃了一口。
不比較還不覺得,一比較,發現入口的果真比平日百靈他們沏的好。
二人就閒聊起來。
燕綏與朱攸寧說一些在各地的見聞,朱攸寧知道他是廣州府來的,也會問一些他家鄉的風土人情,燕綏也極有耐心的說給她聽。
雖然沒說到正經事上,可兩人談的倒是投緣。
茶已經沏了三道,朱攸寧見燕綏還不開口,而她茶水吃多了已經有些想小解了,便決定不再拖延,開門見山的道:
「燕公子此番來到富陽,是為了王家編針而來的嗎?」
燕綏被問的怔然,隨即笑道:不過小聚,還是不說這些為好。」
朱攸寧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們的情報沒錯,只是她不懂為何燕綏還要與她繞圈子。
「燕公子,你這次若是為了百卉成衣坊的珍娘而來,那麼我有一句忠告,希望你能放在心上。」
她如此鄭重,讓燕綏不由得放下茶盞將身子坐的筆直,眼神中閃著複雜的光芒,正色道:「朱小姐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朱攸寧道:「我知道,你的訂單中需要王家編針,而王三娘子如今已成了程家的人,你需要一個能夠繡的出王家編針的繡娘,王三娘子唯一的徒弟珍娘就在百卉成衣坊。而且我相信你也已經知道了,百卉成衣坊從前是朱家的買賣,只是後來因故出兌了,頭些日子又重新回到了朱家手中。」
燕綏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說法。
朱攸寧就道:「我的忠告就是,你這一次想找珍娘,用威逼利誘都好,以你的方法私下找她必定更能夠成功,就不要通過朱家來走珍娘的路子了。」
「哦?為何?」燕綏挑眉瞠目。
朱攸寧抿唇,長睫毛在白嫩的小臉上垂下小扇子似的陰影。
「我無法與你細說,反正你若是找珍娘,千萬不要通過朱家。」
「這就奇怪了。我為何要放棄這個捷徑?我與朱老太爺也算是有點頭之交,相信這麼點方便朱老太爺不會拒絕的。」
「你不要太左強了。我說了不要通過朱家,那也是為了你好。」
「要用珍娘,不通過朱家是不可能的。朱小姐,你若是不將事情事說明白,在下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就放棄這個捷徑。」
「你怎麼這麼倔呢!朱家要害你!」見他居然這麼不開竅,朱攸寧急的臉都紅了,話已至此,她也不想再藏著掖著了。
場面有一瞬的寂靜。
燕綏默默地看著朱攸寧,神色逐漸凝重,眼神之中也充滿了深思。
朱攸寧垂眸,不想過多解釋。希望燕綏能夠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枉費她今天冒險報信兒,她不想欠了他,如此也算沒有偏離她所認定的道義。
過了片刻,忽聽燕綏輕笑出聲,那磁性的笑聲很是悅耳,引得朱攸寧想去揉耳朵。
「有意思。朱家的『養蠱之法』,竟會培養出你這樣一個『小叛徒』。你就不怕惹怒了你家老祖父?」
朱攸寧聽的猛然抬眸,對上燕綏含笑的眼,擰眉問道:「燕公子這是什麼意思?」